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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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歆冉抬手就把手裏拿著的,烤肉店專門送情侶的陶人砸了過去。
穩穩一下正中那蒙麵大盜的腦殼,他吃疼摔在了地上。
一陣兵荒馬亂之後,三個人坐在了警察局,聽著那個被撕了偽裝的蒙麵大盜在對著警察嘶吼,“他們帶來的人抓了我哥和我嫂子,連我沒出生的侄子都拐走了,我爸氣得中風了,我憑什麽不找他們算賬!”
“我手裏要有斧頭,我一斧頭就砍死他們倆!”
處理這事的警察是個四十多的老油條裏,查了案底知道這小子嘴裏說的哥嫂是怎麽回事,半點沒將他的話聽進耳朵裏。
“你們拐賣了人家十七八的小姑娘,強迫人家給你們生孩子,這還有理了?你的名字是叫孔山?蓄意傷人是犯法的你知道吧?”
他低著頭寫著報告,突然手下一輕,本子被孔山抽走,三兩下撕破了好幾眼,甩手砸到了一邊,又狠狠一腳將坐著的凳子踹開。
“老子不知道犯法不犯法,老子就知道,當時不該心軟,就讓讓人把這個□□抓回去關起來!”
他說著就要朝章歆冉撲過來,還好幾個民警動得快,撲上來壓住了他。
被壓在最下麵的孔山滿臉猙獰,盯著章歆冉的眼睛滿是血絲,像是從地獄裏衝出來的惡鬼。
他剛剛滿了十八周歲,看著卻完全是二十多歲的青年人模樣。
連他表現出來的恨意,都像是積澱了好多年,深深地刻入了骨髓之中。
章歆冉突然就抑製不住地顫抖起來,她挪不開自己的視線,卻也站不住腳,差點就磕到了地上。
好在方振堯立刻伸手抱住了她,捂住了她的眼睛。
做筆錄的民警看了眼還在掙紮的孔山,朝他們擺了擺手,“行了,你們這部分的也做得差不多了,這次就先回去,有事情我們會打電話。”
方振堯點頭,扶著章歆冉走了兩步,一彎腰就把她抱了起來。
章歆冉坐在副駕駛上,呼吸了幾口車內帶著淡香的空氣才緩過神來,轉頭看站在車邊陪著她的方振堯,開口第一句話就是。
“要是我那時候沒逃出來,你會怎麽辦?”
她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
在她被扔在那個惡臭熏天的牛棚裏的時候,她一直在避免去想自己可能會經曆的噩夢,一個封閉的村莊,結成團夥的買賣關係,永遠逃不出去的命運。
又或者,等她被迫有了孩子,她還會逃嗎?
不是誰都是郭苗鳳。
十七歲,在陌生的山村裏被迫懷了孩子,嚐試著逃了十幾次也忍受了十幾次的挨打,挺著那樣的大肚子,還能一次次地嚐試往外跑。
有些苦難,讓人麻木,也讓人妥協。
章歆冉在那個令人絕望的地方隻待了一天一夜,而且還陰差陽錯地遇見了倪筱蕊,最難受的時候,大概就是在牛棚裏和獨自躲在樹上的那會兒。
就像是一場噩夢,夢醒前,她就被救了出來。
所以這件事對她的陰影就是——別隨意坐出租車。
可剛才,被那場噩夢裏的另一個人用那樣仇恨的眼神盯上,聽他咬牙切齒地說就該讓她被抓走時,章歆冉那粗到電線杆都形容不了的神經,終於後怕了。
孔山說得對,如果他沒有一時心軟放過她……
她就會被他們倆抓回去,因為不知道方振堯已經來救她了而陷入絕望,倪筱蕊和薛亦崡在不久後也會被村民追到抓回來,鎖在柴房裏的郭苗鳳和其他四個人都要等她生孩子時才有機會逃跑……
命運像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方向。
就因為錯開了那麽一眼。
“你沒逃出來,當然就是我去救你。”
方振堯一個暴栗敲在了她頭上,敲散了她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別想那麽多,最遲那天晚上,我也會把你救出來的。”
章歆冉“恩”了聲,回去的路上都沒再說話。
方振堯開車間隙看了她好幾眼,伸手過去拉了她的手握在掌心裏。
他以為章歆冉還是在因為那件事後怕,然而事實比他想的還要殘酷些。
章歆冉下了車就找了個垃圾桶,嘩啦啦地把肚子裏還沒來得及消化的烤肉都吐了個幹淨,完了一抹嘴,恨恨出聲,“大馬路邊上居然連一個垃圾桶都沒有!”
害得她一路上都沒敢吐,就怕汙染了城市衛生。
方振堯一手扶著她,一手拎著她破了半邊的書包,看著她吐完了反而神清氣爽的模樣,突然就笑出了聲。
他也不知道哪裏有笑點,可能是因為章歆冉的眉頭終於鬆開了。
事情就這樣,一點都不波瀾壯闊地翻了篇。
因為三天之後,章歆冉就收到了那個學校的通知,去學校當實習老師先適應一學期,實習期沒有問題的話,新學期就直接走馬上任,拿全額工資。
於是她開始把學校的東西往方振堯家搬。
趙悠回學校回得早,幫她一起整理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聽見她講麵試的事,笑得都打了三個跌,“所以你以為你有未來公公撐腰,全程就自由發揮了?”
章歆冉點頭,“後來我問方振堯,他一臉懵逼地看著我,說,”她清了清嗓子,學習方振堯當時的語調,滿臉冷漠,“方梧興不是我爸。”
趙悠笑得和老母雞一樣,半天都喘不回氣。
她好不容易擦掉眼角笑出來的眼淚,幫著章歆冉把冬天的厚棉衣塞到行李箱裏,“好在你也是誤打誤撞,就這麽找到工作了。”
明明寢室除了她們倆再沒別人,趙悠還是左右看了看,才小聲湊到了章歆冉的耳邊,“陳楠她爸去年快過年那會兒,被人找到了把柄拉了下來,我也是回家聽我媽和別人聊天時聽的傳聞,好像說她媽因為這個,和她爸離婚了。”
趙悠和陳楠是同城的,大一時剛知道陳楠身份時,還有好幾個人找她確認過。
章歆冉“恩”了聲,當做是聽見了這個傳聞。
她和陳楠之前還算是正常的舍友關係,不親密但也沒什麽矛盾,但上次工作鬧出來的事,就算她臉皮再厚,看見陳楠時也有些難言的尷尬。
加上她往外跑得多,兩個人的關係就瞬間降到了冰點。
倒是趙悠看見她八風不動的表情,有些為她抱屈,“她上次不還搶了你的工作嗎?這次她爸倒黴了,這工作八成也就沒了,還不如當時就別搶。”
那章歆冉在年前就找到了工作,放下一大心事,成功堵住七大姑八大姨的嘴。
“我現在也有工作了。”
章歆冉看了眼還要說話的趙悠,伸手過去就揉她同樣肉呼呼的臉,“我還更喜歡現在這個呢,離方振堯家近,走路都隻要十五分鍾,方便早上賴床。”
趙悠被她揉著臉說不出話,努力翻了個白眼,表達對狗糧的厭棄之情。
章歆冉笑嘻嘻的,在她養出來的新年膘上又掐了幾把,“我前幾天過去那學校報道的時候吃到了一家很不錯的川菜店,這裏過去也就一小時,等會順便去嚐嚐?那麻辣香水魚做得,簡直就是一絕。”
說到吃的,一個小時的車程對趙悠來說就是浮雲。
她三兩下暴力地把章歆冉的東西都塞進行李箱裏,一邊一個就把兩個十幾斤重的行李箱輕易地拎了起來,健步如飛地下了樓。
有個大力神室友,每年開學都不用愁。
那頓麻辣香水魚也絲毫沒辜負她的盛讚。
剛上桌時還在滾著泡泡,濃白色的骨湯上浮著一層紅紅的辣椒油,雪白的豆腐和魚肉都滾了層紅衣服,外辣裏嫩的,吃到嘴裏像是炸開一朵朵煙花。
隨手點的麻辣土豆絲的色香味也好到驚人,一根根土豆被切得透明均勻,看著宛若工藝品,兼具辣椒幹的香辣和泡過醋的小米椒的酸辣。
章歆冉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吃菜,鼻頭都被辣出了薄薄的一層汗珠,轉頭抽紙擦汗時瞥見手機震了下,接通的聲音都浸著股花椒的味。
電話是之前社團裏的學姐打過來的,臨到要交文件了卻突然發現漏了一個,想到章歆冉這裏也備了稿,十萬火急地就打過來求救。
章歆冉掛了電話看時間,估摸著這時候方振堯也下班到家裏,打電話過去交代了電腦的解鎖密碼和文件位置,等他確認發送成功後就繼續投入美食的懷抱。
最後兩個人捧著吃撐的肚皮圓潤地滾了出去。
此時夜黑風高,街上人少,且暖飽思那啥,章歆冉走著走著,跨過昨日下了雨而衝出來的一道混著泥沙的水流時,忽然間就想到了以前高中夜聊時某位小清新說過的帶顏色笑話。
她轉頭問趙悠,“你知道黃河水為什麽那麽黃嗎?”
“嘎?”趙悠吃飽了撐著的腦袋瓜子一下沒反應過來,茫然地想了想,從記憶深處摳出來遺忘得隻剩渣渣們的地理知識,“因為沿岸泥沙淤積,含沙量太高?”
章歆冉一本正經地搖頭,告訴她正確答案,“因為它聽多了泥沙講的黃笑話,忍不住就要一路講給別人聽。”
她說著還指了下那道水流,“那貨也是。”
趙悠,“……”
這笑話冷得她好想給她臉上砸一噸的嗬嗬。
然而章歆冉還在再接再厲,又問了一個問題,“你知道,為什麽人們貼身的褲子會越來越短嗎?”
趙悠順著她的思路想了想,“因為方便脫?”
章歆冉高深莫測地朝她搖頭,“因為他們發現了不用脫的樂趣。”
趙悠,“……哈哈哈……”
她用自己奇低的笑點笑了一路,再抹掉眼淚時,莫名就有些憂傷,“等畢業之後,想再吃飽飯聽你開黃腔,不知道是多少年才能有一次的事了。”
離別總是讓人傷感,催人落淚。
章歆冉想了想,正想說我們可以每年找個時間聚一聚,話還沒出口就看見趙悠轉過頭來,烏溜溜的眼睛盯著她,像是雨夜裏盯上了書生的女鬼。
“所以,把你電腦裏封存的那幾個g都分享給我。”
章歆冉,“……”
她再次用冷漠臉看趙悠,“我之前就跟你說過,讓你自己去找,就在我的e盤裏,文件夾的名字就叫做……”
她說著說著,突然就沒聲了,仰頭望天思考。
剛才,讓方振堯打開去發文件的那個文件夾,是不是e盤來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