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劍聖？”

    百裏青鋒停了下來。

    他看到院子外趙四打著赤腳，一步一步從遠處走了過來，手上還沾染了不少泥濘。

    這一幕……

    讓他的思緒蕩漾出一層漣漪。

    “你這是……”

    “剛從地裏回來啊。”

    趙四道。

    “你……還在種田？”

    百裏青鋒看著趙四。

    在他身上……

    他甚至感覺到了一股相當於整個天荒界般的力量。

    “對啊。”

    “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趙四奇怪的看了百裏青鋒一眼：“現在雖然大家衣食無憂了，可糧食一直是維持生命最基礎性的東西，再加上我喜歡種，那就一直種，就好像你小時候喜歡打遊戲，長大了就不喜歡了麽？”

    “成年人很少打遊戲。”

    “那並不是因為他們不喜歡，而是各種各樣事情忙碌牽扯住了他們的精力使得他們沒時間去打遊戲了，如果讓他完全空閑下來不用為每天的茶米油鹽操心，你看他會不會打。”

    趙四說著。

    “可是……”

    “人啊，不應該想太多，有些事情會變，有些事，永遠不變。”

    趙四說著，似乎想到了什麽，突然道了一聲：“對了，長空老爺子有東西放在我這裏，說等師依依丫頭不在後讓我轉交給你，你等著啊，我給你去拿。”

    “有些事會變，有些事……永遠不變。”

    百裏青鋒喃喃自語。

    他看著打著赤腳，朝自己百米外的那個小院子走去。

    那個小院子，栽種滿了各種各樣的水果、蔬菜。

    西瓜、南瓜、冬瓜、絲瓜、葡萄……

    還有辣椒、茄子、西紅柿、香蔥、大蒜等小種類農作物。

    方圓數十米，滿滿當當，什麽都不缺，什麽都有吃。

    而走進這片蔬菜園的趙四，則是滿臉笑容的往四周打量著，時不時摸一摸熟了的茄子等作物，金色的陽光透過雲曦，照耀在他身上，那張樸實無華的臉上充斥著滿足的笑容。

    是的，滿足。

    除了滿足……

    還有幸福。

    一種發自內心的幸福。

    哪怕百裏青鋒不去分析，不去感知，都能夠看出趙四身上這種情緒。

    因為，他已經把這兩個字洋溢在臉上了。

    “凡人……”

    百裏青鋒看著趙四，思維中無法理解。

    一個強大到相當於整個世界的偉大生命，居然能為這種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物件感到滿足，感到幸福？

    一時間，他的精神思緒漸漸平息了下來。

    他不急著離開了。

    而是就這麽看著，看著進入蔬菜園的他……

    趙四似乎察覺到了百裏青鋒的目光，突然叫了一聲：“唉？突然想起，小兄弟你好像都沒到我家來坐坐？你可是個大忙人，要不要進來？”

    百裏青鋒看了他片刻，點了點頭：“好。”

    他幾步上前，踏入了就在幾十米外的蔬菜園中。

    “你看看，這個絲瓜又大又長，你看看，這個苦瓜，顆粒多麽飽滿，你再看，這個南瓜，嘖嘖……讓它再長長，等長老了，到時候熬南瓜粥，味道可好了。”

    趙四帶著百裏青鋒進入蔬菜園，滿臉自豪的向他炫耀道。

    末了，他似乎想到了什麽，問了一聲：“對了，你還回來住嘛？如果回來的話，這些好東西我都幫你留著，以後你想吃什麽蔬菜了、水果了，盡管來我園子裏摘，鄰裏之間要互相幫助嘛。”

    “我……”

    “哦，忘記了忘記了，我是給你拿東西的，看到這些小可愛，我就有點移不開眼睛，尤其是在它們破土而出時，那種生命的頑強和茁壯……唉，你真應該盯一下，種點東西，見證生命孕育和生長的喜悅。”

    趙四說著，很快在院前的自來水管洗了手，然後拿出鑰匙去開門。

    百裏青鋒看了一眼這個物產豐富的蔬菜園，跟了上去。

    “你先坐，我去幫你找東西。”

    趙四開了門，很快往另一個房間走去。

    百裏青鋒打量了一眼……

    房間裏家具很少，但各種各樣的農作物卻很多。

    不過片刻，百裏青鋒的思維感知已經不由自主的順著趙四往內屋去了，似乎想要探知百裏長空留下的究竟是什麽。

    可這個時候，趙四卻察覺到了什麽，拍了拍道：“我差點忘了，長空老爺子說希望你看的時候能關閉自己的感知，大概意思是讓你像個普通人一眼用看、用聽的方式看這些東西……”

    “普通人的感知……我做不到……”

    百裏青鋒默然：“關不了了。”

    “我聽長空老爺子說過你的情況，很簡單啊。”

    趙四有些奇怪的看了百裏青鋒一眼：“你看書就應該知道，任何生命都有自我保護機製，你的思維感知很強，你就拿你的思維感知去解答無限的知識量，超出它的負荷，到時候人體的自我保護本能自然而然就會將它關閉……思維感知基礎是什麽？是活著，活著，才有思維，才有感知。”

    “活著，才是感知和思維存在的基礎……”

    百裏青鋒道。

    “嗯？看你的樣子你好像也知道？是因為關閉思維感知的方法太危險所以直接否決了麽？也對，這方法確實不好，一個不小心會死，那就沒辦法了，長空老爺子的話我已經帶到了。”

    趙四說著，將一個一尺見方的小箱子拿了出來：“喏，在這裏，你看看吧。”

    百裏青鋒點了點頭，接過箱子。

    他的感知很快透過箱子獲悉了裏麵的東西。

    幾封信，幾張照片。

    第一封……

    明顯是百裏長空的字跡。

    “我是最大的惡。”

    這是標題。

    “人要學會自私。”

    這是信箋的二句話。

    “我的自私，毀了你的一生！等我意識到我這一點後，我一直想要向你陳述真相，但是……已經遲了……所以，我隻能委托趙劍聖，讓他在我死後將這些東西交給你……因為，我沒有顏麵再麵對你……”

    “我截了顧聆影寫給你的六封信。”

    “我截了她寄給你的六張照片。”

    “我竭力促成著你和明顯更能讓你心無旁貸苦練修行的師依依。”

    “因為……我的私欲，在目睹你以絕世天資擊潰三聖盟後，我需要你將目光放到極光帝國，為希亞國奠定萬世太平，讓希亞成為當世第一！”

    百裏青鋒的思緒蕩漾出一絲漣漪。

    隨著他的感知沉浸……

    幾張照片迅速浮在眼前。

    顧聆影。

    一百一十二年前的顧聆影。

    照片中的她，清雅依舊，笑語嫣然。

    “後來，我一直在後悔，我想告訴你真相，但我不知道怎麽開口，如果當時我真的說出了事情真相……”

    “所以，在你即將和師依依訂婚那一天，我一次次的問你，希望你認真考慮……”

    “所以，在你即將和師依依訂婚那一天，顧聆影來到了夏亞……”

    “所以，我特意讓人將她因思念你唱的歌曲錄製，發行，並總是讓你在不經意間聽到……”

    “但是……已經遲了。”

    “我隻能一點一點，看著當年因為我的私欲，慢慢將你的人生推向了萬丈深淵。”

    “我沒有資格用你給的真神精粹！”

    “我也知道，我沒有顏麵再對你提出任何要求，一切，都是我的過錯，但是……我懇求你，放下你的感知，詢問一下你的內心，回憶一下你一切的初衷，你真正要的是什麽……”

    “現在，不會有人成為你的拖累了。”

    “孫兒，我願用我的生命祝願你，願你能真正找到自己想要的人生，活的像你自己！”

    百裏長空絕筆。

    百裏青鋒開箱的動作凝在當場。

    原本站在桌前的他，無聲無息的坐了下來，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氣。

    “小兄弟，你沒事吧？”

    一旁的趙四關心的問了一聲。

    “我沒事。”

    百裏青鋒很快重新站了起來，平靜的回了一聲。

    然後，他帶著箱子，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中。

    回到院中後，他有些木然的來到陽台。

    就這麽用手捧著箱子，仿佛一尊雕像坐在陽台上。

    兩天、三天……

    日複一日。

    終於，一周後，他那半點都沒有動彈過的身軀動了動。

    然後，他伸手，打開了箱子。

    信箋都沒有開封。

    他從裏麵，拿出了一張照片，放在眼前，靜靜看著。

    腦海中，無數記憶，紛紛洶湧而出。

    最終……

    無數記憶變幻，統統凝聚成了一句在腦海中不斷回響的話語。

    “我叫顧聆影，藍海音樂學院大一學生。”

    “嗡嗡！”

    百裏青鋒精神彌漫，刹那間和整個天荒界融為一體。

    無數屬於天荒界這些年來沉澱下來的信息在他腦海中瘋狂閃爍，瘋狂交匯……

    一個世界，一百多年的信息量有多大！？

    無可想象，無可技數！

    但百裏青鋒卻憑借著自己思維感知強橫到極致的力量，生生轟入其中，卷動風雲。

    世間變幻！

    無數信息、畫麵、曆史，在他腦海中不斷回蕩。

    刹那間，他的思維感知已然穿梭時空，直接到了一百一十二年前。

    並且這一視角不斷變化，從夏亞轉到希亞，從希亞轉到極光，再從極光轉到綠原領主城，轉到那裏的一處院落。

    院落中，一個清瘦的身影正提筆寫信，帶著一絲彷徨、一絲迷茫。

    百裏青鋒想要看清信上寫的什麽，可精神卻感到一陣疲憊……

    沒有坐標，沒有任何參照物，直接在浩瀚到不知道龐大到何等程度的星辰信息中翻閱曆史，而且還要跨越整整一百一十二年……

    縱然對現在的他來說，也是極其巨大的負荷。

    若是先前，理智的他，絕對不會選擇冒此危險。

    可現在……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

    他的心髒還能跳動。

    “轟隆隆！”

    強大的意誌爆發，強行自那龐大到浩瀚如史詩般的信息中繼續捕捉著那一道身影……

    思念、擔憂、無力、痛苦、煎熬、恐懼。

    一封封信寫出，有時候一個月兩三封，有時候兩三個月一封，因為，她寄信時必須得小心翼翼，不能被任何人發覺。

    很快，半年過去。

    寄出去的信無一例外，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在第七封信時，她被發現了。

    那一次，顧家家主雷霆震怒，險些當場下令派遣大宗師進入夏亞殺人。

    從那以後，她沒有再寫信。

    “滋滋！”

    精神的震蕩，使得百裏青鋒看到的信息變得再度紊亂，腦海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告誡著，已經達到臨界點。

    百裏青鋒沉默了片刻……

    三秒、兩秒，可能不到一秒。

    下一刻，他的精神再度投入浩瀚無垠的信息當中，繼續追逐著那道身影。

    接著，他看到了一個充滿自由，對生活充滿向往和熱愛的顧聆影。

    她行走著天荒界，不斷前往著一個又一個地方，欣賞著天荒界自然的瑰麗和絢爛。

    無論她走到哪裏，她始終帶著一個p3，插著耳線，聆聽歌曲。

    積極、陽光、昂揚、向上。

    向著她愛的人追尋。

    因為她知道，他會聽到她的歌曲，她在為他而歌唱。

    一年、兩年、三年……

    轉眼已是十年。

    這一次，她還在唱歌……

    “對這個世界如果你有太多的抱怨，跌倒了就不敢繼續往前走，為什麽人要這麽的脆弱墮落……”

    百裏青鋒壓著眉心，精神的負荷已然達到了極限，思維亦是即將要被浩瀚無垠的星球信息碾成粉碎，陷入昏迷。

    可百裏青鋒仍然支撐著激發意識，繼續搜索著那道身影……

    依稀中……

    她在說話。

    “兩人一起在早晨的陽光下，坐在校園的草地上，吹風徐徐清風，彈彈琴、吹吹簫、唱唱歌，一顰一笑，一言一行，你懂我，我懂你……我們就這麽攜手同行，不需要轟轟烈烈，過著簡簡單單的生活，直到兩鬢斑白，再一起坐在夕陽下看著年輕人奔跑，懷緬著我們逝去的青春……”

    而後，他看到了二爺爺百裏長空將一件東西交到給了她……

    那件東西……

    “我的……真神精粹！？”

    百裏青鋒思維一窒。

    “她在哪！？”

    “轟隆隆！”

    這麽一分神，下一刻，一股龐大到無以複加的信息洪流仿佛攜裹著整個星球從誕生到現今積累下來的所有力量，狠狠的碾過他的思維……

    “嘭！”

    粉碎！

    黑暗！

    刹那間，百裏青鋒感覺到自己的思維仿佛被拋到了無盡太空，伴隨著慣性，永恒的漂流、漂流、漂流……

    直到……

    宇宙的終點。

    ……

    “小兄弟？小兄弟？”

    恍惚中，百裏青鋒似乎聽到了一陣呼喊聲。

    “趙老伯？”

    百裏青鋒嘀咕著，捂著頭。

    “終於醒了，嚇我一跳，你沒事吧。”

    趙四微微舒了一口氣。

    “沒事。”

    百裏青鋒搖了搖頭。

    “那就好，對了，天色不早了，我熬了一點粥，要不要去我那裏吃晚飯？東西都是自家種的，絕對原汁原味。”

    “我……”

    百裏青鋒晃了晃頭，思維有些僵直，似乎還沒有完全回過神來。

    趙四老伯的聲音仍然帶著一絲嘮嘮叨叨的回響著：“還有，你家的家具老化的厲害呀，如果要住人的話，最好是換一套新的，老謝家的手藝很不錯，你如果以後打算來這邊住，我去幫你聯係，看在我的麵子上，八折優惠沒問題……”

    “她在哪？”

    “什麽她？”

    “等一等！我的真神精粹！”

    百裏青鋒豁然站起身來。

    這一驚一乍的，讓趙四嚇了一跳：“咋啦小兄弟？”

    “我能感應到我真神精粹的位置，她在……”

    百裏青鋒猛然轉頭。

    緊接著，大步流星，迅速朝門外走去：“趙老伯，幫我看一下家。”

    “小兄弟，你這是……”

    趙四不明所以。

    “對了，麻煩你幫我聯絡那位謝老伯，替我換一套家具。”

    趙四頓時一臉笑容的答應了下來：“好嘞。”

    一個人住山下，也挺孤單的。

    百裏青鋒大步如奔，迅速的朝夏爾大學方向跑去。

    確切的說……

    是離夏爾大學正門不遠處的一個小巷子跑去。

    不過……

    跑著跑著……

    他的步伐漸漸慢了下來。

    尤其是當他看到“水雲雅韻”那塊熟悉至極的牌子時，步子居然有點躊躇。

    片刻，他還是向前，踏入這家樂器店。

    此時，一位穿著一襲淡藍色雪紡連衣裙的女子正低頭溫柔擦拭著一張古琴。

    纖細的腰間係著一根同款色的腰帶，紮著一個小蝴蝶結，勾勒出完美修長的身材，烏黑的長發隨意的披落在肩膀，上麵還綁著點綴用的發帶，縱然容貌相較於一百一十二年前發生了一些變化，可一顰一笑間，古雅知性的柔美氣息撲麵而來，美的猶如一副記憶中的畫卷。

    悠揚的音樂聲在這間充滿著古色古香的店中傳出……

    “晚風吹起你鬢間的白發，撫平回憶留下的疤，你的眼中，明暗交雜，一笑生花……暮色遮住你蹣跚的步伐，走進床頭藏起的畫，畫中的你，低著頭說話。”

    百裏青鋒站在門前，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這一刻，他直麵自己的內心。

    “我仍感歎於世界之大，也沉醉於兒時情話，不剩真假，不做掙紮，無謂笑話。”

    “顧聆影！”

    百裏青鋒突然大叫了一聲。

    “我終將青春還給了她，連同指尖彈出的盛夏，心之所動，就隨風去了。”

    聽到叫喊的顧聆影，似乎感覺到了什麽，緩緩抬頭。

    “青鋒學長……”

    ……

    “以愛之名，你還願意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