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粗茶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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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清華微微垂眸, 掩去眸中的思緒, 斂盡身上因練劍流露出的殺戮之氣, 她唇邊彎起, 絕麗的眉目之間, 流露出一抹清淺柔和笑意,春風輕拂, 眸中寒冰層層溶解,漣漪泛起,盡數化作春水般柔和的瀲灩波光。

    她的神色自若,仿佛沒有聽出溫攸語話中的譏諷威脅之意一般, 毫無慍怒之色。

    “百曉溫家以販賣消息為生,難道還不知曉, 我究竟是為了養病, 還是修身養性來這安城?我謝清華自認,我的消息, 還是值那麽兒點小錢的!”

    她的語聲從容,微帶調侃之意, 仿佛此時此刻,她麵對的不是溫攸語這樣敵對家族的繼承人,而是遠道而來,特來拜訪的親近友人。

    溫攸語放下手中的茶杯,麵上帶著令人舒心的笑,回道:“那是,何止是值一點兒小錢, 謝宗女的消息,可是我們溫家手上如今賣得最貴也最好的東西了!”

    他說的倒是坦蕩,也不怕謝清華發怒,更不認為謝清華會因此而忌憚他。

    百曉溫家的消息渠道,是他們家族最珍貴的東西,天下有野心的人都曾經窺探過,最後也隻能無奈放棄,因為這是根植於溫家血脈裏的能力,隻有溫家人可以擁有掌控。

    傳承正統溫家血脈的溫家人,在他們十六歲成年那年,經過家族秘密的儀式之後,就能覺醒與鳥類溝通的能力,能力強大的溫家人,甚至不用費心馴服,就能直接控製鳥類。

    這世上很少有地方能阻隔鳥兒們的翅膀,也很少有人會對諸如麻雀之類隨處可見鳥兒起警惕之心,而這些些翱翔於天空的鳥兒們,就是溫家人的另一雙眼睛,可以從任何地方把溫家人想要知道的消息帶給他們。

    謝家與溫家敵對多年,可以說這世間最了解溫家秘密的家族,莫過於謝家,自然知曉溫家人血脈傳承的能力究竟是什麽?

    可謝家這樣心心念念想毀滅溫家的大敵,最多能做的事,也不過是不允許任何一隻未經謝家特意馴化過的鳥類出現在謝家的領地,以做防備罷了。

    針對溫家這種以血脈傳承的奇特能力,卻也還是無從下手,所以,無論外界手段再多,溫家的命脈,自始自終還是掌控在溫家人手中。

    於上位者而言,掌控不了,卻無法放棄,更無法毀滅的東西,最好的方式就是合作,溫攸語相信以謝清華的聰明,自然明白選什麽對謝家最有利。

    和謝家鬥了這麽多年,溫家也疲累了,溫家人信奉的理念是和氣生財,溫家這麽多年因謝家受到的損失,足以讓任何一個知道的人瞠目結舌,心痛不已,外人尚且如此,何況是唯利是圖,視財寶為自己生命的溫家人本身呢!

    而謝清華的信函,對溫家來說,無疑是一個友好的信號。

    最貴也最好,對溫家人而言,就是最好的恭維之語,因為隻有有價值之人的消息,才能在溫家人買的既貴又好,溫攸語這句話,何嚐不是在隱晦的告知謝清華,即使被放逐到安城,但她自身的價值,卻沒有因為這放逐而降低,多的是人,依舊看好她。

    謝清華微微一笑,心中暗忖,不見兔子不撒鷹,溫攸語倒是愈發精明了,一個無用的消息,換取她的好感,溫家人的吝嗇,真是一脈相承。

    她自己難道還不知道自己的價值何在嗎?錦上添花,終究不如雪中送炭,她如今被放逐,看似居於弱勢,但比之從前的煊赫,弱勢反而更好控製,正稱了他們的心,這世上,可有的是人想做那奇貨可居的呂不韋。

    比如她眼前這位溫家繼承人,因著她一封信函,不辭辛苦,千裏迢迢來赴約,不也是抱著這樣的心思嗎?

    “那就好,”謝清華百無聊賴的晃了晃手中的茶壺,又無趣的放下,纖長如玉的手指敲擊著石桌,發出清脆的聲響,“這世上,若是有一天無人願意花錢向你們溫家買我的消息。才是到了我該擔心的時候。”

    “溫郎君辛辛苦苦來爬這鹿鳴山,想必對於我在信裏提到的合作之事,定然是極願意才對。”

    謝清華在信裏說的很簡單,隻是提出謝家願意與溫家合作,效仿溫家昔日舉辦的天下會,借溫家的消息渠道,以鹿鳴書院為基點,廣邀天下有誌於做出一番大事的有才之人,來一出天下英才會,而獎品,就是她手中的選官令。

    溫家的《天下錄》固然深入人心,但影響力往往在野,在江湖,朝廷官方雖然重視,卻從來沒有正式承認過《天下錄》的地位,謝清華給出的這樣一個機會,對於希望在自己有生之年,讓溫家更上一層樓的溫攸語而言,無疑是他抗拒不了的誘惑。

    “謝宗女在信裏給出的餌香得過頭了,”溫攸語苦笑一聲,“我很懷疑,假如吞下了您的這塊香餌,我們溫家,究竟會不會被毒死。”

    “我們溫家家小業小,可禁不起什麽大的風浪,若是我真應了宗女您的合作計劃,到時候,大晉朝廷和世族勢力拿你們謝家陸家沒辦法,我們溫家這顆好捏的軟柿子,恐怕就成了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

    百曉溫家一向以生意人自居,見風使舵,左右逢源,是生意人必備的品質,溫攸語活得精貴又挑剔,卻也沒那些世家貴族子弟的驕傲,極拉得下臉麵,該示弱的時候,溫攸語絕不含糊,更沒什麽大丈夫該頂天立地的骨氣。

    人的心思,總是極為微妙的,若是在別的女郎麵前示弱,除非是溫柔小意的哄"qing ren",其他時候,溫攸語再放得下自尊,心裏終歸還是會有些不舒服,可在謝清華麵前,自從在親眼見識過她的劍法和謀略手段之後,謝清華在他眼裏,已經不是女郎,當然也不是郎君,而是單獨為她劃出了一類人,名為強者。

    屈從強者,溫攸語從來不會覺得這是恥辱。

    “可溫郎君你還不是來了嗎!”謝清華可不知道溫攸語心中給她的分類,若是知道了,別提合作,溫攸語能全須全尾的下這座鹿鳴山,就算他運氣好。

    她唇角微彎,純黑色的眼眸裏流轉著狡黠的波光,輕笑道,“富貴險中求,若是不冒一點風險,哪裏來這潑天的富貴?

    “想要摻和一筆的勢力數不勝數,不是隻有溫家一個家族會為我許諾出的利益和前景動心,但我之所以暫時放下謝溫兩家的恩怨選擇溫家合作,不正是因為你們溫家人從不拘泥於世俗規矩,能人所不能嗎?”

    “昔年你們溫家的老祖宗打破消息隻能在陰暗中傳遞的俗規,冒著被各大勢力追殺的風險,光明正大的販賣消息,更進一步創建第一刊《天下錄》的時候,又可曾想到過溫家今日的輝煌!”

    “我謝家與溫家為敵多年,但就連我阿耶,與我閑話時,也曾不得不承認溫家先祖的長遠目光,和他敢為天下先的勇氣。”

    “如今的境況與昔年你們溫家先祖所麵對的何其相似,以江湖撬動朝堂,令溫家更上一層樓的機會就在眼前,隻是不知溫郎君這溫家後人,如今的溫家繼承人,可是繼承了先祖的智慧與勇氣?”

    短短幾段話,卻是擲地有聲,聽來分外的打動人心,即使是不相關的外人,恐怕也禁不住心動,何況是早已意動的溫攸語。

    聽完謝清華這一席話,哪怕溫攸語再三警誡自己謝清華的危險性,提醒自己莫要被她蠱惑,卻還是禁不住心潮澎湃,難以平息。

    謝清華是何人?謝家宗女,如今這個天下的時代弄潮兒,縱然被建康放逐,退居安城,依舊在暗中執掌著謝家的絕頂人物。

    謝欽又是何許人?謝家家主,天下名士執牛耳之人,素來以智慧謀略著稱的天下智者,即使放手謝家大權,卻依然在天下有著舉足輕重地位的大賢。

    更何況,即使謝清華和謝欽身上沒有這一連串耀眼的光芒,這兩人也都有著同一個身份,都是謝家人——溫家大敵。

    由敵人說出的,對溫家先祖的認可讚許,聽在溫攸語這位溫家繼承人耳中,勝過世人成千上萬句誇讚之言。

    溫攸語深深吸了一口氣,收斂好自己澎湃起伏的心緒,激動過後,麵上的苦笑越來越深,“謝宗女不必激將我,我們溫家是生意人,富貴固然是從險中求,但商海沉浮,謹慎從來是我們必備的美德之一,正是因為富貴潑天,才更需要我把握住這兩個字,不敢輕易答應。”

    “不過話說回來,我也不得不承認,謝宗女的話足夠誘人,許諾出的利益,也足以打動我這位溫家繼承人和溫家背後的那些族老們,攸語或許及不上先祖的英明,但為了溫家未來可期的前景,也值得我代表溫家,答應冒一冒這樣的風險。”

    “隻是攸語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必須得到宗女明確的回答,否則我著實不敢輕易做下決定。”

    “什麽問題令溫郎君如此惦念?”眼見即將達到自己的目的,謝清華微微抬眸,瑰麗華美的眉目之間流瀉出溫暖柔和的笑意,她饒有興致的道,“隻要不涉及謝家內務,溫郎君隻管問。”

    “謝宗女的計劃自然極周全,”溫攸語眉頭一皺,肅然問道,“隻是這計劃的關鍵,還在於這鹿鳴書院,唯有打出鹿鳴書院這天下第一書院的招牌,才有令天下英才紛紛響應的號召力,即使許多人才,性情高傲,或是天生淡薄,不屑於選官令,更無心做官,欲隱居山野,也不會忽視鹿鳴書院。”

    “而這鹿鳴書院是陸家的一畝三分地,宗女叫陸山長一聲阿舅,但說到底,還是謝家人,不知宗女能否代表陸家,代表鹿鳴書院,與我溫家定下此約?”

    “溫郎君不必等待謝宗女的答案,”謝清華正欲開口,忽然響起了一道清朗的男聲,接過了溫攸語的話,“這個答案,我這個再正統不過的陸家人可以給你。”

    溫攸語順著這道聲音回頭看過去,隻見一位容貌俊雅,神情嚴肅的郎君正大步向石桌邊上走來,這郎君薄唇緊緊抿起,不知是性情如此不苟言笑,還是因為溫攸語話中隱含著的挑撥之意而感到不悅。

    “原來陸郎君,”溫攸語發出一聲驚訝的感歎,方笑道,“這鹿鳴山,今日可真是熱鬧,沒想到除了我溫攸語,陸郎君竟然也如此清早,就上山來了。”

    溫攸語承認,他方才詢問謝清華的問題,除了大部分是關心合作以外,更多的心思,是為了給謝清華添堵,和謝家人做對慣了,沒理他也要攪和三分,何況是這樣難得的好機會。

    他早就看陸家不順眼了,天天和謝家黏黏糊糊,他們溫家幾次遭難,要說陸家沒插手,他溫攸語能從這鹿鳴山上跳下去。

    尤其是這陸家陸羽,自持書香門第出身,性子清高就算了,每次見麵還板著一張臉,恨不得斜眼看人,光看見他,溫攸語肚子裏就滿是火氣。

    隻能說這是天性不合了,溫攸語看陸羽不順眼,陸羽又何曾看他順眼過,八麵玲瓏,左右逢源,在性情嚴肅板正的陸羽眼裏,就是軟骨頭的小人。

    陸羽在石椅上坐下,提起石桌上的茶壺,拿出一個桌上擺放的幹淨杯子,為自己倒了一杯茶,剛喝進口,俊秀的臉就皺成一團,實在太難喝了,苦,澀,除卻這兩種味道,就再也喝不出別的味道,甚至這茶葉,還粗得有些咯嗓子。

    大伯難道真的窮成這樣,或者是故意虐待自己侄女,這種低劣的粗茶,竟然會出現在他以往的居所裏。

    想要吐掉,隻是瞥見溫攸語看好戲的目光,陸羽不願在討厭的人麵前丟了自己的麵子,最終還是把這一口茶強行咽下了。

    溫攸語心中有些遺憾,他真心希望陸羽能吐出來,看在他麵前丟了大臉的陸羽,以後還能不能繼續用那種輕蔑的目光看他。

    陸羽放下手中的茶杯,抑製住自己找清水漱口的欲/望,不等口中的澀味完全散去,就板著一張俊秀的臉,開口道:“謝陸兩家,約為婚姻,結兩姓之好,是謝陸兩家自百年以前就流傳下來的盟約,謝家與陸家的婚姻依舊在,盟誓就一直有效。”

    “何況大伯已經許諾,將鹿鳴書院暫且托付給謝宗女,在計劃其間,鹿鳴書院的主權,由謝宗女掌控。”

    “約為婚姻,結兩姓之好,”溫攸語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眉毛彎起,笑眯眯道,“的確,婚姻是兩個家族之間最可靠,最難以斷絕的聯係,許多勢力聯合喜歡用聯姻不是沒有理由,血緣之間的聯係,是天下最牢不可破的盟約。”

    陸羽是目前陸家最小一輩的嫡係子弟,溫攸語本就是做消息生意的商人,心中自然最是清楚,與陸羽同輩的陸晴性情嬌縱,不像是能幹大事的人,陸徵固然寵愛她,卻也斷了讓她上位陸家宗女的念想,即使再看陸羽不順眼,溫攸語也不得不承認陸羽自身出眾的能力,少有人能及得上。

    如若沒有意外,當陸徵退下以後,陸羽將會卸去官職,回到鹿鳴書院,接替他大伯的山長位置,即使沒有陸家宗子的名分,但陸羽隱形中卻擁有了陸家宗子的地位。

    其他人說出這樣的話,溫攸語可以忽視,可出自陸羽之口,那就是鐵板釘釘的事實。

    謝清華忽略掉陸羽和溫攸語之間極度不對付的氣氛,微微一笑,柔聲道:“既然阿羽已經替我回答了溫郎君的問題,那我也不多言,不知溫郎君,如今可以把你最後的選擇給我了嗎?”

    謝家,陸家,選官令,鹿鳴書院,一切的阻礙都已經被謝宗女您鏟平了,我如今的選擇還用多說嗎?

    溫攸語再一次在心底確認了謝清華的危險性,從他一上山,一開□□流,主動權就完全控製在謝清華手中,看似有來有往,實際上,他完全是被謝清華牽著鼻子走,偏偏他又摸不著頭腦,根本無從反抗。

    和謝清華這樣的人合作,好處是省心,方方麵麵,她都能處理妥當,而且失敗的可能性極小,壞處就是他們溫家隻有聽命令的份,反客為主也隻能在夢裏想想。

    不過在他接到謝清華信函動身的那一刻起,賊船就已經上了,想下去,付出的代價足夠讓溫家傷筋動骨一回,還能怎麽辦,隻能答應。

    罷了,罷了,為了溫家未來的前景,不拚一回怎麽行!

    溫攸語苦笑一聲,可苦笑背後,卻含著難以抑製的興奮之意,“當然,我們溫家人也不是懦弱之輩,謝宗女已經把事情做到九十九步,最後一步,就由我溫家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不確定,一開始我寫的時候,也覺得瑾意最有男主相,誰知道……

    感謝小天使們灌溉的營養液,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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