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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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三角形, 穩定與秩序的存在。
圓, 混亂無序的虛無。
直線,不可逆的時間。
鄧布利多站在格蘭芬多高塔的頂端,看大雨傾盆而下,又順著鐵欄杆流進室內,留下一牆斑駁苔痕和一室鐵鏽味。
這是以福吉為首的魔法部為他和蓋勒特修建的監獄。
本來隻是在外部施加了重重咒語封鎖, 隨著魔力漸漸失效, 他們派來了攝魂怪看守。
“阿不思。”格林德沃推門進來,稱呼他的名字,並帶入一絲熱蜂蜜的味道。顯然這種規模的監獄並關不住前任黑魔王。
鄧布利多轉身,將手中的聖徒標誌扔進格林德沃懷裏, 並接過後者遞過來的熱飲。
“唔, 不是霍格沃茨家養小精靈調出來的味道。”並皺著鼻子抱怨。
“你才一百多歲,不急著把牙齒掉光。”格林德沃嘲諷般地微笑著。
鄧布利多捋了捋胡子,還是沒有嫌棄格林德沃的手作飲料,慢慢將一杯淡蜂蜜喝下去,然後看著窗外的大雨笑道:“在這種日子裏能喝上一杯熱飲, 也算是很幸運的事了吧。”
格林德沃抱肩走到一旁的床榻靠著牆坐下, 一言不發。
鄧布利多則又立了半晌, 才問道:“洛夫古德夫人的情況怎麽樣?”
就那樣。
不怎麽樣。
當卡米婭在秘密鳳凰騎士團的會議上提出來要用自己的肉身充當介質時, 每個人都有著人道主義的理由可以用來反對,但卡米婭也有充分的理由用來反駁。
“除了我,還有誰能自稱是超時空的存在?——哈利波特?他有更重要的命運要承擔!”
時間本已無多,尼克勒梅繪製了魔紋陣, 英麥格催眠了整個魔法界,鄧布利多挑了個無風無雨的日子給哈利寫信,卡米婭沒有向謝諾菲留斯告別,就走進了繪製在霍格沃茨黑湖之上的魔法陣,十餘位強大魔法師將畢生魔力傾注在女教師身上,直到她從體內散發出強烈的白光。
但還不夠……
以鄧布利多為首的秘密騎士們能夠察覺到,力量還不足以驅動這個魔法陣。
而這意味著功虧一簣,時空口袋無法成形,卡米婭也很可能喪生於此。
鄧布利多下意識地與格林德沃對視了一眼:是救下卡米婭,還是繼續催動魔法?
眾人遲疑的一瞬,變故發生了。
黑湖的湖水開始震動,在白光的籠罩下卷起波濤,高空之上也掀起狂風,與驚濤互相呼應,隱隱傳來龍嘯之聲。
(眠龍勿擾……)
古老的校訓從來都意味不明,眾人能夠理解的,隻有從湖心升起的小島,和盤踞在小島上那棵巨大的、形貌猙獰的橡樹,在過分明亮的金色光芒下,每一片橡樹的葉子都宛如鍍金。從葉脈中衍射出的金線纏繞在卡米婭身上,然後繼續前進,最後在天穹之下形成細密的金色天網,將整個霍格沃茨籠罩。
在魔咒的場所裏,施咒人和施咒對象都會成為變量……其實施咒的場所也會成為變量。
在一切都結束,眾人都蘇醒之後,鄧布利多向憤怒的魔法部解釋了一切,然後被“請”進了臨時修建的監獄,而原本就屬於阿茲卡班的成員,則被鎖進了斯萊特林的地下教室。
並不是所有人都相信鄧布利多的話,本就被連綿大雨帶來的陰鬱氣氛攪得惶恐的人心在最初的日子裏幾乎掀起□□,福吉的鎮壓並沒有太強的效果,還是格林德沃震怒,派出聖徒隊伍臨時組建的保安隊,才稍微穩住場麵。
隨後的霍格沃茨,很自覺地分出了派別:英國的、德國的、法國的、美國的巫師各成陣營,白巫師與黑巫師又微妙地保持著距離,鄧布利多的支持者與魔法部的支持者隱隱形成對峙……又過了不久,醫療隊和心理疏導隊也開始出現了。
大雨一直未停,澆灌著這座城堡,十一月一直沒有過去。
卡米婭也一直沒有好轉。
作為重大嫌疑犯之一,她沒有被關起來的原因是,眾人已經說不準她到底還是不是原先那個卡米婭了。
盧娜·洛夫古德挎著籃子走過積水的長廊,不少坐在長廊裏發呆的人抬起木然的眼睛,目送女孩的背影路過。瘋丫頭的頭發已經留得很長了,她解散了常年的發辮,將一頭淺金色的長發披到腰際,從背影來看,很像一位舊友。
霍格沃茨內從未如此擁擠過,每間宿舍、每間教室都塞得滿滿當當的,雖然各自劃清了陣營,但還是會有不得不和“仇敵”住在一起的情況,這使得本就緊張的氛圍中不時閃現憤怒的火花。聖徒保安隊隻負責鎮壓□□,並不理會三不五時就發生的鬥毆,本應站出來維持秩序的鳳凰社在鄧布利多被關押起來後沒能成型。
盧娜挎著籃子走過一圈又一圈回旋樓梯,打算去往拉文克勞的高塔。
她在半路上遇見了海蓮娜,拉文克勞的女幽靈陪她走了一段路,在看清楚她裝在籃子中的東西後,露出一個慘淡的微笑,穿牆離開了。
盧娜繼續走,一直走到高塔的最高層,推開禁閉的房門,卡米婭就被軟禁在這裏。
謝諾菲留斯·洛夫古德聽見了女兒走進來的腳步聲,但沒有回頭,繼續趴在床邊哄妻子出來:“嘉美?嘉美,盧娜來了,你不是想和盧娜玩的嗎?”
片刻後,從床底傳來年輕女性警惕的聲音:“你走開。我隻見盧娜。”
謝諾菲留斯毫不臉紅地騙人,往旁邊挪了挪,就道:“好,我走開了,現在你可以出來了。”
“……你是傻蛋。”
雖然這樣說著,卡米婭還是從陰影中爬了出來,頂著一頭淩亂的白色短發,五官精細,冷淡與天真在她臉上混合成一種奇異的神情,這讓已經是成年身形的年輕女人幾乎可以歸入少女的範疇。在旁人的眼中,卡米婭教授看起來和之前有些不一樣了,但假如哈利在場,可以很輕易地認出這是成年後的嘉美。
盧娜席地而坐,從籃子中拿出了三人份的午餐,然後在卡米婭期待的目光中拿出了兩本發潮泛黃的書,又在卡米婭伸手之前將它們放回了籃子中,輕聲道:“不可以哦~卡米婭要先填飽肚子~”
卡米婭垂頭喪氣,但她嗅到了盧娜身上恍若具有神性的平靜氣息,所以沒有耍賴,乖乖地從餐盤裏挑了一個看起來最漂亮的蘋果,推到謝諾菲留斯麵前:“削。”
“好。”謝諾菲留斯隔著多日未刮的胡子傻笑,側臉上還帶著被卡米婭撓出來的血痕。
除了水果外,卡米婭對其它食物都沒什麽興趣,洛夫古德父女至今仍未哄她吃下別的食物,事實上,她看起來也不需要食物的樣子。自醒來之後,卡米婭的記憶似乎就一直停留在很久很久以前,她還住在一座圖書築成的高塔內的日子,她不認得謝諾菲留斯,不認得鄧布利多,也不記得哈利波特了。
但她對盧娜還有一份天然的親近,她喜歡這個小姑娘,她能分辨出她是一個寫作者。
而且盧娜會一次次地為她帶來書籍,那令她感到安全。
簡單用餐完畢後,盧娜帶著籃子離開了,將巴裏、林格倫和於爾克留下。
卡米婭摸著潮濕的書頁,露出憐惜的表情,然後小心翼翼地翻開封麵。
謝諾菲留斯靠近她,隔著空氣感知到她微涼的胳膊,於是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卡米婭肩上。
卡米婭抬眼困惑地盯了這個奇怪的大叔一眼,沒說話,低頭輕聲念出依然清晰的鉛字:
很久很久,當世界年紀還小的時候……
盧娜盡量挑人少的樓梯下樓,這樣她就可以邊走邊跳,邊走邊跳,假裝自己是一隻兔子,而不被當成瘋子。這種事她之前經常幹,但現在,她常常能在人跡罕至的角落裏撞見偷偷哭泣的人……或者鬼魂。
桃金娘的眼淚已經淹沒了好幾個女生廁所,差點沒頭的尼克每天都在尋思,胖修士愈發地虔誠起來,這些都不足以讓盧娜吃驚,但倒掛在半空中一動不動的皮皮鬼,的確讓瘋姑娘駐足了。
“皮皮鬼,你怎麽了?”
皮皮鬼板著臉的時候很像一個恐怖的萬聖節娃娃,他倒掛著,想要作出一個憤怒的表情,但失調的麵部神經讓這看起來很像是一個哭笑不得的鬼臉。
“好個沒羞沒臊的丫頭啊!還好意思問皮皮鬼怎麽了!”倒吊的皮皮鬼圍著盧娜尖叫著,“你聽啊!你仔細聽啊!這沒玩沒了的十一月雨,還有桃金娘和其它鬼的哭聲——它們要把城堡淹沒了!你認真聽啊!這麽吵——這麽吵!”
盧娜當然有認真聽,每到午夜,喧嘩的人聲漸漸沉寂下來的時候,盧娜會穿著睡衣,帶著銀色的海螺,一圈一圈地在霍格沃茨內遊蕩,這時候哭聲最沉重,夢囈聲最清晰。盧娜用海螺裝滿各種聲音,然後在睡不著的時候反複傾聽,每每能發現許多有趣的東西。
有一位來自阿茲卡班的囚徒,每個夜晚都在讚美鳥兒羽翼上的自由之光……
有兩個分別來自德國和法國的魔法學徒正在雙向暗戀,分別在睡夢著喊著對方的名字……
有一些霍格沃茨的小巫師,擔心要永遠和那些外國人擠在城堡中居住……
紮比尼和潘西在惦記著德拉克的安危……
李·喬丹每天都在為雙胞胎祈禱……
費爾奇擔憂著洛麗絲夫人不能挺過這一場災難……
有時候,盧娜會在夜遊的路上遇見同樣的失眠者,一般的,兩人會互相裝作沒看見,然後默默讓開。隻有英麥格老爺子,會陪盧娜走一段路,同她聊上幾句。
“你聽見了嗎,那些聲音?”
“嗯~”
“奇妙的旋律,對吧?”
“非常~有趣~”
除此之外,盧娜並沒有太多的消遣,霍格沃茨的課程基本已經停了,連嚴謹的德國人也沒再這種時候提出複課的意見,所以盧娜有大把的時間用來夜遊。
其它學生也沒有什麽事可以做,霍格沃茨內部四院的學生已經互相排擠到相看兩相厭,想和其它學校的學生幹架,又先得解決個語言不通的問題,於是在教師們組團對著黑湖橡樹卜日卜夜的時候,學生們當中一時間很流行十字繡、數字油畫、木頭模型之類的小玩意兒,當然也有動手能力不那麽強的,就迷上了撲克和麻將。
事情在平斯夫人的一則通告後發生了轉機。
因為連日的大雨毀壞了霍格沃茨圖書館的部分書籍,所以平斯夫人決定號召學生們將小半個圖書館挪到霍格沃茨更高樓層去,而由於魔法正在這個時空口袋中逐漸萎縮的緣故,他們隻能靠純勞力搬運。於是成天聚在長廊中發呆的人們有幸目睹了那麽多、那麽多書籍從眼前運過。
就像成摞的現金比小小一張信用卡來得震撼一樣,堆成小山的書也比圖書館這個概念來得吸引眼球。人們像是忽然發現了還有那麽一種可以用來消遣的方式,不管是大人還是學生,不管是英國的還是德國的,在短暫的遲疑後,霍格沃茨內忽然出現了遍地的閱讀者,甚至在霍格沃茨的圖書館過於擁堵後,他們將目光轉移到了聯合大樓的六角圖書館內。
拉文克勞高塔之上,卡米婭忽然停下試圖將羽毛塞進熟睡的謝諾菲留斯鼻子中的動作,轉身走到窗前,使勁嗅了嗅。空氣中還是一股腐朽冰涼的味道,但似乎沒前些天那麽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