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數:4857   加入書籤

A+A-


    那兩個人心裏,把自己妖魔化了一事,封星衍是能看出來的。畢竟通幽的臉色就如同吃了苦瓜一般,幾乎泛出一股可怕的爛菜葉色,任她從哪個角度觀察,都隻有愈加沒頂的腐爛樣。

    至於寧如晦……

    天知道在她斷片兒的時候,發生了什麽重大的變故。等轉過神來,她發現自己竟然能夠隱隱知悉對方的心情。雖然說不上具體的程度,但那絲若有若無的忌憚和防備之意,是全然無損地傳遞過來了。

    對此,她隻能鬱結,百分之八百的鬱結。

    若是指著鼻子罵,你做了多麽喪盡天良的惡事,一雙手上背負了多少罪孽。那不好意思,封星衍表示,記憶中我真心沒做過這樣的事情,不要信口開河,顛倒黑白。

    不過事情壞在壞在這個不大牢靠的記憶上了。封星衍若是開口反駁這件事情,似乎也並不很站得住腳。天曉得她在斷片兒的時候,是不是將心中最隱密的願望,什麽大不韙的事端,一個個地都拿來體驗了一把。

    不可說,不可說。

    此時她遵循前人的古話,沉默是金。

    至於那個挑事兒的,讓他繼續挑,姐不搭理你,看你能唱獨角戲到幾時。

    場麵一度陷入十分尷尬的狀態。韓靖平手裏倒是拿著一根長長的竹竿,奈何兩側麽,一麵是略慫的獵人,一麵是被整治得嚇破了半個膽的假狼。誰也不想出手,就這麽大眼瞪小眼地空耗著。

    時間就這麽流啊流。

    不過若是對比耐力,通幽可不是這三個怪胎的對手。雖說他的年齡,至少比封星衍大出去百多歲的樣子,可能大抵都長到腸子上去了,修為不見長,定力也是逐年萎縮。恐怕也隻有在和通玄對比的時候,能略微勝出手指甲大小那麽一丟丟。

    還是他第一個跳出來發言,不忘拉上自己的靠山壯壯膽:“封星衍,我還尊你一聲首座,是看在當年我們師叔侄,同出一脈的情分上。如今你做下如此滅絕人寰的事端,即便我能容忍,大人也不能容忍。還不速速自裁謝罪!”

    這話說的,倒是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腳踏道德製高點,化身正義使者了。

    連素來冷麵的寧如晦,都頗有些看不下去。何為實力牆頭草?眼前這位就是集大能者。

    通幽此時竟然好意思說,自己與封星衍同出一脈。當年他不過是最普通不過的一個築基弟子,封星衍卻是實打實的掌門親傳,能在口頭上稱一聲師叔,他那裏是一千一萬個高攀。現在形勢逆轉,就能偏抬自己這麽多,哪裏是一個不要臉了得。

    “你在幫著我說話?”一聲十分不解的聲音,清晰地在寧如晦的腦海中響起。

    原是封星衍在心中感受到了寧如晦的義憤填膺之情,奇異之下未及思考便出口相詢。

    驚得寧如晦立刻匯集靈識去探韓靖平的反應。畢竟結丹的傳音,在元嬰眼裏,連小孩子過家家都算不上,會全然被聽個一清二楚。

    那邊廂卻全然是一片死寂,黑袍一點動作也不見。不知是真的未曾聽見,還是隻是裝作沒有聽到的樣子,隻坐等他們兩個跳梁小醜表演。

    寧如晦心中明顯偏向於後一個。

    左思右想,既然韓靖平還沒有動殺心,不若就順著他的心意,來一場雜耍。無論結果如何,都要比直接自裁好上百倍,說不得還能回旋出一絲生機。

    現在,他和封星衍是一根繩上的螞蚱,生死與共。

    “是。”寧如晦淡淡回音。既然要演戲,那自然是越多出其不意,越令觀眾摸不到頭腦,越是上佳之選。

    封星衍聽到肯定的答案,非但沒有止下話頭,反而是愈加激動,魔音灌腦惹得寧如晦平添了幾絲抬頭紋。

    “天呐!我沒聽錯吧?你這個冰山,什麽時候轉性了,前一刻還兢兢業業地給我下絆子,提著刀就要噬主犯上。現在是怎麽了,吃錯藥了嗎?竟然向著我說話。山無棱,江水為竭,冬雷陣陣,夏雨雪……”

    “停!”寧如晦及時喝止,照她這麽激動聯想的樣子,隻怕這連綿的話語,基本會持續到天光破曉。

    而且她滿嘴胡言亂語,說的都是些什麽,轟轟烈烈的情詩告白嗎?下一句便要乃敢與君絕了?!

    他真是想不到,封星衍究竟還有多少不為人知的一麵。按理說,即便不是清修寡欲的樣子,也不該如此……如此,撩撥於人!

    咳咳!

    他實在是忍耐不住,不禁掩袖清咳兩聲,來掩飾自己的失態。

    倒是引起了通幽的興趣,隻見他撚了一把下顎的短須,目露不屑地言道:“便說你們兩個,不是什麽正經的主上和下屬關係。這才剛剛牽扯到姘頭的性命,你這個情郎便迫不及待地跳出來。怎麽?”他一雙眼睛不懷好意地閃了閃,“打算來一場苦命鴛鴦生死相許的戲碼嗎?”

    “誰是鴛鴦?!”封星衍和寧如晦異口同聲地反問,二人分立通幽的左右,視線電光火石間在中央的位置匯集,激電猛得碰撞,幾要砸出火花來。

    “真的不是?”韓靖平也走上前來,尾音上揚。低沉圓潤的聲音本就惑人,又拖得長長的,更是多了幾分味道。

    ……兩人同時氣結,麵色一般地漲紅。

    引得韓靖平不禁仰天大笑,勻了好一陣氣息方才繼續開口,還是對著封星衍,道:“真是個有趣的人呐。我現在,倒是不想這麽輕易了結你的性命了。”

    他手指輕彈了個響,“不若這樣。天命之子,我們來做個交易。你將天授的秘法全盤托出,我便大發慈悲放你一馬。”醇厚帶著磁性的聲音繼續引誘著,“這筆買賣很劃算了,你應該知道,搜魂於我,是多麽簡單的一件事。”

    封星衍突然就停了玩笑的意思。她微眯雙眼,掃過韓靖平一身黑袍,忽又轉向他身後的通幽,自來到這個修仙世界後,第一次揚起十分的嚴肅之意,認真對待。

    與空諦一戰時,她未曾將那個貪字頭上懸的妖僧放在眼裏。至丹漁閣一探,她想著無非是打探消息,多多少少有些小覷敵人,倒被江筠溪套了個嚴實。其餘那些連修為都不及她的,更是根本連名字都沒有記得。

    此時此刻,她才是真真正正將一個人放在了眼裏,那就是韓靖平。天塹之差的修為,對她過去的了如指掌,出口便是天授秘法。最最令她不能忍的是,自家的小命竟然牢牢攥在他人手裏。自己活像個猴子,任人擺布東西。

    韓靖平……

    她說魔道是看中了破落的雲清宗哪裏,原來人家從始至終便沒正眼瞧過自家門派。打從一開始,他打得就是自己的主意。繞了這麽大個圈子,誆她深陷泥沼,在沒有反擊之力的時候,給予致命一擊。

    不對呀。

    封星衍忽而意識到問題的關鍵。韓靖平堂堂一個元嬰修士,壓製修為來雲清宗,親自上陣作臥底不說,費盡心機收買了通幽作內應,還苦苦等到丹漁閣的地盤上動手。

    本來一戰便能解決的小事,如此大費周章……封星衍的餘光掃過韓靖平,常年一身黑袍,輕易不露真容……

    必是有什麽不能正麵出手的原因!甚至還有更深更遠的謀劃在其後,所圖,不止雲清宗,也不止那勞什子天授秘法。

    魔道,魔道……

    看來自己對於東大陸這一修煉流派,還是知之甚少。一個眼見便要握在手中的把柄,便就是拿不實處。這種感覺,當真教人捶胸頓足。

    “怎麽樣?想好了沒有,我很期待你的答案。”封星衍凝神思考了半晌,韓靖平卻已是有所不耐。

    交易。

    封星衍表示,這都是在滿口天馬行空些什麽?當年老子的英勇事跡,倒是足足講了一個時辰,可關於天命之子的起因由來,卻是半個字也未曾提及,如今又談到了天授秘法頭上。

    巧婦免為無米之炊。這種高大上的東西,卻要她去哪裏憑空變一個出來?換句話說,即便是捏造個假的,也需要知道真品長什麽樣子啊。這兩眼一抹黑,當真是難為人!

    “什麽是天授秘法?”氣結之下,封星衍索性問了出來。她這個不知者無畏的態度,料想韓靖平也沒有勇氣搜魂。

    “你竟然不知?”話中濃鬱的不解和不信撲麵而來。黑袍無風自動,原是韓靖平體內氣息略微滯澀不順,威壓自動外放。

    “不知。”封星衍一口咬定,哪裏又有什麽旁的答案?

    韓靖平扭動身形,化作一團黑影,在廳堂中疾穿而過,地上極快地略過一道影子,引動唰得風聲響起。

    咫尺的距離,不消一息,馬上便要來至封星衍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