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數:6003   加入書籤

A+A-


    番外之凝妃

    他歎了口氣,寵著她擺手,道:“沒你的事兒,你先下去吧,讓朕單獨呆一會兒。”她隻得應允,從一旁退下去,瞥了一眼已然勾勒出輪廓的一幅人物畫,那個輪廓,竟是那樣的熟悉,由不得她多想,就再也看不見。雖然並沒有遷怒於自己,可是她知道,他生氣了,這樣的沒有來由,他從來不會這樣,最起碼在自己的麵前不會。多少年來,她偶爾也會發小小的性子,可是他卻是一直的容忍的,這一次,是怎麽了?

    下了船,她便已然是梨花帶雨了,隻是委屈著,卻不肯說出來,朝著自己的雲帆月舫閣處去,離著他的延熏山館那樣的遠,可是不知道為何,他卻就是做了這樣的安排,越想便越是委屈,她連跑幾步,不小心便跌倒在地上,正欲起來的時候,身前站了一個人,煙青色的袍子,她不由得抬起頭來,心中一驚,身後已然有宮人想著自己請安了:“凝妃萬安。”那男子也恍然知道了她的身份一般,躬身行禮,道:“庶母萬安。”她微微的一愣,那男子已然抬了手來扶她,臉上不由得一陣清白,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去,複又抬起了頭,瞧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皇子的打扮,那便是太子了,宮裏就這麽一位皇嗣,她亦是客氣得道:“久聞太子大名,皇上時長在我耳邊誇讚你呢。”

    說著,心底不由得又酸起來,自己沒有子嗣,心中自是不悅,眼見著人家的依靠這樣的玉樹臨風,卻隻能隱藏著自己內心忽而的窘迫,笑著道:“改日去拜訪你母後,替我向她問好。”太子也很是客氣,道:“正是要去我母後的宮裏請安呢,庶母是否要與我同去?”她兀自一怔,道:“太子客氣了,我手邊還有事情,改日再去吧。”太子的神色並沒有什麽變化,正是道:“那元符就告退了。”她靜靜地點頭,目送著他離開,早就聽說這位太子脾氣秉性最是好,而且與遠嫁大遼的福康長公主關係也是極好的,現在看來,除了眉眼處與皇帝有些相似,性格卻又不盡相同了,冷傲的模樣倒是像極了他的母後。

    遠天處一輪明月高懸著,周圍的宮燈閃著,照亮了一片的天空,在後宮裏,本就避諱妃嬪與皇子相見,她原本就與元符差著不大的年紀,無端的承受他的一句庶母,心裏很是不自在。那一日印象最深便是漫天的星鬥,閃爍著總也不肯停息,那一首《彩雲追月》,無端就成了導火索,她怎麽想得到,這曲子又怎樣的含義,隻是心中委屈,終究是不能走近他的心裏去的,那畫像上的人,不是自己,卻與自己隔著幾分的相似,究竟又是誰?

    後宮的日子一向都是平靜如水,洶湧都暗藏在水麵地下。隻是,這一切,與她扯不上什麽關係,她不懂政事,也不再後宮爭寵,她所獲得一切都是無端便降臨的,她自是好好地珍惜,但卻從沒有想著再去正多些什麽,或許這便是她可以在後宮獲寵那麽多年的原因吧。

    前朝因著戰事有了不小的爭端,皇帝與太子的意見產生了分歧,這原本沒有什麽大不了,很正常的事情,可是卻因著這其中牽扯了福康長公主。皇帝似乎忽而變得蒼老起來,一連數日的不眠不休,不吃不喝,身體就那樣跨下來。她日夜守護在身邊,看著他永遠都是皺起的眉頭,心裏還是心疼的,他心裏不開心,她看得出來,卻隱在心底,什麽也不說。

    有一日後半夜,不知道是做了什麽噩夢,他忽而就驚醒了,她伏在床邊,朦朧之間聽到他暗暗地呼喚:“瓔珞!”她兀自一怔,並不知道他呼喚的是誰,隻是心裏隱隱的不安,他的手垂在旁邊,她握上去,粗糙而蒼老,帶著星星點點的疤痕,冰涼的觸感,沒有一絲的溫度。他隻是翻了身,便又沉沉的睡去了。

    元祐二十三年,她又進了位分,賢妃的頭銜,可他還是習慣叫她凝妃,居住在凝安殿,就更加的附和她的身份了。榮寵這麽久還維持著,頗令人覺得詫異,可是她終究還是做到了,果嬰皇貴妃為她設了宴,很是熱鬧的宮宴,她當眾展示自己的舞藝和琴技,一旁的蕭允兒忽而唏噓不已,道:“她的琴技,怎麽與當年的靜宸那麽像,難怪皇上把她留在身邊,像是皇上念舊了。”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果嬰使了眼色,再不敢多說些什麽。可是,已然被她聽進了耳中,心裏一怔,可還是假裝著不在意,當晚,被眾人灌了許多的酒,許久都沒有這樣的醉過了,她還是高興的。

    回到了凝安殿,卸下了一身的裝束打扮,對著銅鏡看著自己的麵頰,通紅通紅的仿若是桃花一般,她悵然的看著自己的模樣,白皙的麵頰,終歸還是美麗的吧,否則他不會輕易地便在這樣的眷顧,可是不知道為何,眼中的淚水還是不爭氣的溢了出來。他的一切,都恍如鏡中的水月一般,永遠都是令人覺得遙遠而捉摸不透。

    又過了一年,皇帝的身體忽而就衰老了,再沒有了恢複的跡象,還是日日的來她的身邊,她的眼中帶著深深地失落,若然是皇帝不在了,那麽自己就真的是沒有了什麽依靠,過往的一切,就當真的如浮雲一般消散了。皇帝歎息一聲,道:“朕知道你的意思,朕會下一道旨意,你還住在這裏,一切起居飲食像今日一般不斷,直到你歸天的那一刻。”沉吟片刻,又道:“這些年,委屈你了。”她從未聽到他說這樣的話,眼裏一熱,淚水就留了下來。

    該來的終究還是要來,元祐二十五年,皇帝駕崩,太子元符繼承皇位。她自然是不關心這一切的,她所有想得,便是此刻自己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太妃,沒有了青春,亦沒有了依靠,但總算是還有皇帝的一點子恩寵,不用向其她的太妃一樣,遷往孤僻的寢宮裏去。後宮一片雜亂,所有的事宜都是由果嬰皇貴妃和德妃素紈一起料理的,她不過是在其中幫忙,畢竟她們任務繁重,總也不能脫身。每日除了在大行皇帝的靈前發呆、哭泣,便隻得用大量的事情來麻痹自己,強打著精神,處理著一切。

    承乾殿的事宜尤其多,光是先皇的遺物,就處理不完,宮人端著一隻錦盒子從內殿出來,聲音裏還帶著哽咽,對她道:“這是皇上放在枕邊的……”話還沒有說完,又躲到一邊哭了起來,她接過那個匣子,很是精巧的樣子,又封鎖的嚴密,心裏不由得擔心,是有什麽要緊的事情,便對著那宮人道:“你去把皇帝請來吧。”那宮人兀自一怔,隨即也就反映了過來,是新皇帝,也就趕著去了,生怕是耽誤了什麽重要的事情。

    元符還是來了,眼神很是頹敗,可是又帶著不可置疑的一絲堅定,她把手裏的錦盒子遞給他,道:“這裏麵,怕是什麽要緊的東西。”他點了點頭,親自撬開了那鎖,裏麵卻沒有想象中的什麽文書之類,倒是隻有一塊翠綠色玉佩,確切的說,是玉雕,牡丹的形狀,燦若雲霞,玉佩下麵壓了一綹頭發,一看便是女子的發絲,上麵散發著濃重的暹羅花的香味,她微微的一怔,對著元符道:“原以為是什麽要緊的東西,有勞皇帝跑了這一趟。”

    承乾殿的東西終於是收拾的差不多了,她滿帶著疲倦朝著自己的凝安殿回去,途徑了中宮,心中一陣疑惑,便不由得朝著那裏進去了。這麽久以來她對都那個不能容納任何人的宮殿懷著極大地興趣,隻是原本皇帝不讓她知曉,如今皇帝去了,她總該一了心願,否則等到宮裏的事情都平複了,怕是自己就再沒有了機會了。中宮的大門虛掩著,沒有什麽重兵把守。她小心翼翼的探進去,傍晚微弱的光透進來,宮裏的布局都是差不多的,她輕易就辨別了那裏是主殿,徑直朝著那裏走去。

    輕輕地推開了主殿的門,嘎吱的聲響,幾乎就要震動這裏原本就平靜的天地。裏麵一點塵埃都沒有,還燃著燭燈,她大膽的進去,從外殿到內殿,仿佛是剛剛被打掃過一樣,又似乎是一直住著什麽人,四處的擺設都很是隨意又是極為的講究。內殿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字畫,仔細的看去,卻是一人的肖像,穿著一襲素白的衣衫,站立在那兒,再看那人的麵容,她忽而就恍惚起來,眉眼之間,與自己有太多的相似……

    正恍惚間,忽而聽得一聲曆喊:“什麽人,竟敢闖進皇後的寢殿?”她兀自一愣,轉身去看,一個老嬤嬤站在遠處,朝著自己,她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麽才好,而對方,似乎也是愣住了,不由得嘴裏嘀咕,道:“果然是相似,竟然這樣的相似……哈哈……”而後就不再理會一旁的凝妃,朝著外麵離開了。

    她從中宮裏出來,原本就是心存著疑惑,心裏開始隱隱的覺察到一些什麽,可終究都是些零碎的片段,並不能很銜接的拚湊在一起。明渠的邊上,靜靜地站著什麽人,她走過去,卻見到是蕭允兒,迎風站著,臉上的淚痕早就幹透了,眼裏透著通紅,分明就是哭過了一樣。見到她來,蕭允兒冷哼了一聲,嘴裏道:“再得寵又如何,最後還不是失去了一切,哪像那些有子嗣的,可以終生的依傍?”過了片刻,她忽而就又抽噎起來,道:“瓔珞到底是有福啊,可以死在皇上的前麵……”而後就再也不說什麽,推開一旁的她,朝著漪瀾殿走去。她看著蕭允兒離去的背影,嘴裏不由得問道:“瓔珞?瓔珞是誰?”蕭允兒仿佛是聽到了一般,回過頭來,臉上帶著不屑的笑意道:“你要感謝的人,你怎麽在這宮裏都活了大半輩子了,還不知道她是誰?她可是咱們大宋王朝最得寵的皇後呢,是福康長公主靜宸的生母……”

    蕭允兒是真的遠離了,她一陣暈眩,幾乎就要支持不住,那些話,仿佛是刺刀一般的狠狠割進自己的心裏去,瓔珞,皇後,福康公主的生母,那個自己方才見過畫像的女子,那個眾人都不由地說,自己與她十分相似的女子……她愣愣的,站在原地,恍然想起了那一年的仲夏,他一連臥床數日,沒有絲毫的意識,卻還是抓住自己的手,嘴裏呢喃著,“瓔珞,瓔珞”。

    原來這個名字裏,隱藏了這樣深重的秘密和傾訴,他執在手裏,一刻也不想放下,午夜的風回旋著吹過承乾殿的院落,那麽多的情愛和衷腸,那麽多明媚的笑臉與寵溺,可是,終究還是在這樣的時刻,成為了一個這麽大的笑話。那個畫像裏的女子,那個傳說中在鳳藻池中割腕的女子,那個浸泡在自己如注的血液裏,與自己的一切摯愛和幸福告別的女子。

    她不由得冷笑一聲,想哭,卻沒有了淚水,心中陣陣的絞痛,終究還是不能釋懷。那些自己是若珍寶的前塵往事,漸漸地變了模樣,仿佛是一座搖搖欲墜的建築,轟然間就在心裏倒塌了。原來都是因為她,那次在遊船上,她恍然見看到的那一抹輪廓,原來就是她,那樣美豔的女子,深深地根植在他的心裏,還有什麽樣的不滿足,要這樣的結束自己的性命。

    而那些自己所受到的寵愛,那麽多年的時間,竟然都隻是因為她,因為幾分的相似,應為她,原本模糊的容顏突然便在自己的內心變得冗雜而清晰起來,熟悉到無可回避的痛苦和無可挽回,仿佛是一個巨大的笑話,就這樣降臨在自己身上,原來,皇帝駕崩,自己才是整個後宮最大的笑話,所有的人都知道自己得寵的原因,而獨獨隻有自己被蒙在鼓裏,活在一個巨大的謊言裏半生,可是卻渾然不覺。那該是怎樣的悲戚與無奈!

    她分明記起來,那一日,自己初進宮,自己不過隱在那麽多貌美的人群裏,卻被他一眼看中時候的樣子。他隻是看一眼自己,便怔在了那兒,倒是一旁的淑太後,眼底一沉,對著一旁的宮人道:“皇帝喜歡,就留下吧。”至此,她便當真的就進了宮,而後很快的獲得了寵幸,一直扶搖直上,這在後宮是從未有過的,卻獨獨被自己趕上了,她內心感謝無數次這樣美好的命運的眷顧和皇帝的恩寵,卻全然沒有意識到,原本自己就活在這樣一個巨大的謊言裏,傾盡半生,而後再用剩下的半生來懷念?

    或許她已然就印在了他的腦海裏了吧,所以才這樣提起筆來,隨筆勾勒,便是她的樣子,他竟是這樣的欺騙了自己的半生,這半生的緣分,原本就是他苦心經營的謊言,不為了別人,卻是為了欺騙他自己。

    而那一日的一曲《彩雲追月》,怕就是令他憶起了與瓔珞之間的點滴吧,誰都知道,大宋福康長公主,精通琴樂,那這一曲,必然就是靜宸最拿手的吧。這個巨大的笑話,竟然並不是因為自己的琴技不佳而觸怒了他,自己在這後宮裏,當真就是一無所有了,原本沒有子嗣,自己內心唯一的支撐便是他的寵愛,如今連這寵愛,也成了謊言。

    忽而又想起來,那一日,她冒著大雨去承乾殿看他,眾人都說聖體違和,而他亦是三日沒有去自己的凝安殿,這是少見的,她內心灼灼不安,便隻得自己先行一步,承乾殿裏是他高燒時昏迷不醒的樣子,嘴裏呢喃著,她問身邊的宮人,那宮人卻是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要如何作答。她偷偷地退出來,站在門邊,才聽到他們的討論,原是皇後的死祭,皇帝在皇後的墓前淋了一夜的雨,所以就這樣病了。她聽著,眼裏就溢滿了淚水,她的心裏,他一直便是有情義的男子,那時候的他,不過是過度思念自己的皇後罷了,她理解,是真的理解,可是如今,自己又算了什麽?就算是自己死了,也不過是孤魂罷了,亦不能去尋他的蹤跡了。

    這一日在皇帝的靈前慟哭,她哭得最是肝腸寸斷,所有人都以為,她是感念皇帝對她的半生眷顧,所以才能這樣由衷的悲傷,她從未這樣在人前失儀,跪了許久,膝蓋都沒有了知覺,可是再大的麻木,亦抵不過自己內心的麻痹與不安。眼淚漸漸地就哭幹了,再也流不出來,眼裏仿佛是蒙了一層晨霧一般的,再也看不清周圍的一切,那一日,從靈前歸來,她便悄然的收拾了自己的行囊,隻帶著樂依,從凝安殿搬了出來,不再去接受皇帝的施與,或許,時過境遷,自己就可以忘記一切吧。她還是隨著眾位太妃住進了偏遠的庭院,可以遠離過往的那些難以啟齒的回憶,終究還是幸福的,隔著夕陽的距離,她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