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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川是個黃女孩(15)(大結局)

    我知道我此刻一副市儈腔。但我沒辦法。一個摔破的下巴就是黎若納當時的十萬火急。我呢?頻臨死亡的女病友都為我等大了眼睛,等長了脖子。我的一張張“病重通知單”始終不能成為黎若納的急事。

    我的市儈還在於我沉得住氣。馬上就和吳川說這些我不是太小氣?不就顯出我和她爭寵?難道我稀罕黎若納的寵?我和吳川扯到別的事上,扯到我想去她學校當合同教員,掙半份薪水。她們學校在公開招聘教現代舞的合同教師,半工。我們一個中文、一個英文地聊著,像許多中國家長和他們的孩子。

    吳川高興了,大聲說:那我下學期選修你的課!

    那你逃學我也給你滿分。

    我再選佳士瓦的課,也可以逃學。

    他沒我這麽疼你。

    他疼你。

    我讓她逗我,我不接話,一接扯到小納粹又不歡而散。假如我告訴吳川,新年除夕他在廚房裏企圖用語言揩我的油,她會醒悟的。也許不會。拿出我們這些人的是非觀和他們對話,他們會像遇著了大傻瓜。

    你為什麽不和佳士瓦做情人?他還是有點性感的,在你們這個年紀的人裏,就不錯了。她一本正經地說。那意思聽上去是:你們這個年紀的人死活都不性感,你就將就和佳士瓦混混吧。

    我突然說:沒有愛情,做什麽情人?我改口講英文。

    吳川看著我,上唇有往上跑的意思。很想給我一句:少肉麻!我們這個年紀都去電影院聽那個字眼,去肉麻一下就出來。

    你不愛璜?

    她一看沒處逃遁了,隻好陪我肉麻。她說:你為什麽和佳士瓦沒有愛情?

    我不知道。好像不是老有。你和璜呢?

    她認真地看著我。能讓人認真看一會是極不易的事。大家都像為著什麽事心虛,最怕認真地臉對臉、眼對眼。

    我說:上次我太武斷了,不該說璜的壞話。對不起。

    她像被刺痛一樣一縮。我的“對不起”刺痛了她嗎?

    我多想讓她明白我是為她好。她說話了。她說:我知道啦。我沒生氣呀。不是在聽你的話嗎?

    我比你大十幾歲,事和人多經曆了十幾年。我一麵說一麵挑自己的毛病;太婆婆媽媽,太老氣橫秋。可我還是蠢巴巴地把話往下說。就是學藝術,也有很多品行好的男孩子。

    吳川不說話,看著大街上心情燦爛的人們。再婆婆媽媽下去是自找沒趣。可我停不下來,講到茹比年輕時的荒唐。現在她老說自己隻有三十歲,因為十六歲到二十六歲徹底虛度。人對糜爛的東西可以好奇,但不必親自去一一經曆。我知道我已經說多了,又把“姐姐”的角色當了真。並且是古板而鄉裏鄉氣的“姐姐”。吳川的沉默越來越不祥,我裝著興致勃勃地跳起來,說:哎呀,我忘了,我得去買雙鞋!陪我去吧?

    她慢慢扭回頭,看我一眼,看我是不是對勁兒;情緒怎麽沒個上下文銜接。

    她是進了商場才跟我和解的。雖然她還是一句話沒有,但我知道她跟我和解了。她看我試一雙雙古怪離奇的鞋,明知道我不會買,卻在減價貨架和我之間來回跑,為我拿來更另類的鞋。全是名牌,她的名牌學問一流。

    我看她終於坐下來,找樂地蹬上一雙矮靴,鞋尖可以做匕首,裝飾得不夠正派,風塵味。但她穿著它們在鏡子前來回走。一頭披肩紅發,配那樣的鞋,和她非常乖的臉蛋形成怪誕的效果。但她眼裏全是得意。黎若納不給她現金,老遠地買衣服寄給她,就是為了她不成為此刻的風塵女郎。她打破了一小時的沉默,向我轉過臉:可惜這雙鞋沒減價。

    我說:哇!我是代表小納粹給她喝采。你喜歡嗎?

    她做著鬼臉使勁點頭,一個孩子敲長輩竹杠的樣子。

    這正是我的目的。她果真中計,把她對一場談話的惡感給忘了。她本質上和小納粹是天壤之別:一個是真波西米亞,一個是讓物質優越感給弄煩了,暫時地波西米亞一下。我抽出信用卡,替她買下那雙豔情十足的鞋。又在化妝品櫃台上,為她買了一係列口紅。黎若納的空缺,我全給補上了。黎若納的缺席否決讓吳川狂喜。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