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且自修行,當有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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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府中的奔走呼喊聲音一直未有間歇,尤其在韓浞過世之後一個時辰,吵鬧喧囂忽然就沸反盈天起來。

    “我兒心不靜。”

    坐在韓浞身旁的劉閬苑忽然開口道。

    韓浞被母親一語點破心緒,本就是在強自入境煉氣,此刻自然也就修行不下去了。

    “兒子愚鈍,修行淺薄了!”

    該說韓浞到底是閱曆差了些,又畢竟是頭一回得知自己的死訊,實難做到毫不掛心。

    劉閬苑自然沒有責怪親兒的意思,反倒溫和一笑,對他說道“世間諸事,何處不是修行?既然牽掛,那便去看,看明白了,自然修行也就到了!”

    說著,就見劉閬苑隨手一揮衣袖,韓浞眼前的景色就是一變,變作了將軍府正堂。

    此刻正堂之中,父親韓擒狐麵沉如水,長兄韓清滿臉悲色,守著堂中停了的一口上好的沉香棺木,皆是默然不語。

    不單如此,韓浞竟然還在父親身邊看到了母親劉閬苑,也是正自黯然垂淚,泣不成聲。

    “怪不得我說怎麽沒人來請母親,原來卻是一早就已經去了的!”韓浞心下暗道。

    那堂中棺木自不必說,其中當然是躺著韓浞。

    他又朝著堂外四處張望了一番,就見整個將軍府已然是滿園的縞素,四堂也都掛起了白綾。

    治喪的一應事宜都已布置得井井有條,得體妥當,饒是以將軍府的權勢,能在個把時辰之內就整治出如此場麵了,也足見闔府上下皆是盡心用力了。

    適才韓浞在母親小苑中聽到的那陣沸反盈天的喧囂之聲,乃是從府門外傳來,此刻來到堂中,就正見了有通傳小廝急急忙忙從前院跑來,進了正堂就向韓擒狐稟報道“回老爺,是西涼王府平陽郡主到了!”

    原來適才韓擒狐也是聽聞了外麵半天不得清靜,就讓這小廝去探明了回話,卻沒想到如今帶回的話卻是自家未過門的兒媳找上了門來。

    自己死了個兒子,喜事變喪事,韓擒狐本已是心中鬱結沉痛,這會兒西涼王府再來人,他實是有些為難該如何去應接。

    且韓浞去世的噩耗一早就已經派人前去告訴了西涼王,婚禮韓擒狐也已經作主罷去,按理說西涼王府隻該派遣了男丁前來吊喪,怎麽會是這郡主親自上門?

    不過既然人已到了,韓擒狐當然不好拒之門外,隻得打發了那通傳的小廝一句,說道“既然來了,那就迎進來罷。”

    小廝領命出去,不一會兒,就帶了五六位女子進來。

    頭前是一位身著嫁衣的小姐,隻不過那小姐身上的嫁衣已然被她束袖結擺,成了一副勁裝模樣,且又看她一身風塵仆仆,當是騎了快馬趕來的!

    “這應該就是那平陽郡主,李昭兒了。早聽聞這位平日裏既讀詩書,又習武藝,此刻看來當是不假了!”

    韓浞看著自己這未過門的妻子,步行之間,颯爽英姿,完全不似尋常大家閨秀,意外之中,也難免露出一絲讚賞。

    “算了,就衝著她急急趕來,即便真是被鬧上一番,也隻能老實認下了!”

    韓浞不禁暗歎一氣,猜也猜得到,這位一定不是好來的。

    轉眼,這巾幗郡主就領了三四個女扮男裝的侍婢,進得了堂來。

    正當韓浞以為她要開鬧,哪想這位郡主卻隻是看了堂中棺木一眼,就去向韓擒狐行禮,口稱“舅舅”,然後又去向劉閬苑行禮,口稱“姑姑”。

    最後,又到了韓清麵前,一禮之後喚了一句“大伯”,引得韓清立刻起身還禮,不敢身受。

    這一套禮數做過,韓擒狐自然明白這位郡主是在表明心意,不過他還是搖了搖頭,歎了一聲說道“是我兒無福,郡主你這又是何苦?”

    李昭兒卻隻是搖了搖頭,走到了堂中,朝棺中望去。

    此刻棺中的韓浞,雖然麵色蒼白,可到底新喪不久,依舊栩栩如生前。

    李昭兒上前扶住了未蓋的棺木,望著棺中韓浞,似喃喃一般說道“我隻是來看他一眼,往後我們就是一世的夫妻了!”

    說著,就見這英姿郡主抽手拔出了腰間短劍,然後一抬手,就從鬢邊割下了一縷秀發。

    再拿出貼身的繡帕包裹了,俯身就放到韓浞棺中枕邊。

    此刻,韓浞就好像當真躺在了那具棺中,耳旁傳來那郡主的輕語,說道“你放心,我往後都不會再嫁,就這般一世地陪著你!”

    說著,一滴清淚從郡主頰上劃過,而後又墜下滴落在了躺在棺中韓浞的麵上,韓浞也好像當真感受到了那那滴熱淚,抬手就往麵上去摸,卻也什麽都沒摸到!

    韓浞“唉”聲歎氣,也自言自語道“不過是初次見麵,何來這般的深情?”

    他雖不知平陽郡主如此這般到底是為何,可也隻能勸說自己道“想必過上些時日,應該就能忘卻了吧!”

    若是寄托歲月,能讓李昭兒改變心意,那便也能讓他心中愧疚消減一些。

    ……

    那郡主說完那句,就朝著將軍夫婦,還有韓清行禮告辭,領著幾個女扮男裝的侍婢,又是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來去如風,便是那些陣中將軍,怕也沒有她這般幹脆利落的。

    韓清走到堂中,往韓浞棺內看了看,目光在那方包裹了李昭兒鬢發的繡帕上停了半天,才轉頭向自家父親問道“父親,這如今……該如何是好?”

    韓擒狐隻是搖頭,頗有些遺憾似地道“難得如此良配,隻可惜這逆子福緣太淺,否則有妻若此,何愁不能興家振業!”

    說完這句,喪子之痛不禁又襲上韓擒狐心頭。

    不忍再往棺中去看韓浞,這位大唐上柱國麵上忽然浮現了一抹蒼老之色,朝著自己長子擺了擺手,吩咐道“由她去罷,就讓她陪一陪那逆子,也算是不負一場夫妻緣分!”

    聽了父親吩咐,韓清也就交代府中家人,讓平陽郡主的一縷鬢發留在了韓浞棺中,等到封棺之後,陪著自己弟弟一起下葬。

    韓浞卻從剛才起,就一直在皺眉沉思,眼中神光散滯,不知道想些什麽。

    而等到他再回過神來,眼前那滿堂白綾素色已經不見——這是母親劉閬苑收了神通,將他給帶了回來。

    劉閬苑見兒子回神,微微一笑,便向韓浞問道“我兒有何感悟?”

    韓浞卻隻是搖了搖頭,向母親回道“兒子不知。”

    劉閬苑卻是不以為意,反倒向韓浞勸慰道“不急,且自修行,當有那日!”

    韓浞卻沒有回話,隻朝著劉閬苑強笑一番,便又坐回了母親身旁,繼續煉氣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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