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4章隻要一次

字數:9994   加入書籤

A+A-


    曹操所言,並沒有什麽大錯,而且在當下這個時間段上,也確實是需要這樣的言論來提振士氣,但是昆陽之戰依舊是劉秀要幾乎豁出性命的戰鬥,並不是躺在那邊就能獲取最後勝利。
    事情往往都是如此,做出來之後,旁人才會覺得是真有本事。
    在昆陽之戰前,劉秀不為人知,昆陽之戰後,便是天下震動,不僅是王莽集團忌憚,連帶著更始帝也猜忌,還動手殺了劉秀的兄長,企圖以此來彰顯自己的威嚴。
    殺人麽,誰不會啊?
    但是實際上,殺人隻是最後的手段。
    人活著,才會害怕,若是人都死了,那麽還怕個屁?
    董卓就是沒有搞懂這個道理,他下令屠殺陽城,有他自己頭腦不清楚的一麵,也有企圖以此來恐嚇山東之輩的意思,但是真動手了之後,山東之輩反而不怕了——
    原來老董就隻會殺人啊!
    山東那些人,頓時就放心了。
    在政壇上,最讓人害怕的,並不是那些明晃晃的刀子,而是背地裏的陰影。
    老董同學隻會將刀子擺在明處,又有什麽好怕的呢?所以在酸棗之處,一群人高歌酒會,還真的不將這老董放在眼裏。
    而斐潛卻不一樣……
    斐潛不是不會殺人,但斐潛更會坑人。
    這就讓山東之輩很害怕了。
    冀州、豫州作為大漢中原核心地帶,是大漢宗室、豪強勢力盤踞之地,一些年輕的士族子弟或許對於斐潛還有幾分的好感,但是大多數年長者,對斐潛的抵觸尤為強烈。
    年齡大的,就不喜歡變動,而是更希望能穩定,和諧,萬世基業不可動搖。
    在政治之中,隻會動不動就殺人的家夥,往往都是在鄙視鏈的最下層,誰都能上來譏諷幾句。不管是在建立政權的初期,還是在政權的統治過程當中,高壓手段,包括大規模的殺戮,不僅不會有效的鎮壓民眾,反而會激起了更為強烈的反抗。
    別看曹操動不動就舉起屠刀,但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曹操殺的那些人,都是『大漢臣子』、『地方鄉紳』。曹操沒有對於大漢劉氏皇親貴胄下手。曹操在曆史上對於皇室一次動手,就是殺了伏皇後以及伏皇後的兒子,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外戚和外戚之間的爭鬥。
    天子失道,在華夏古代的觀念裏麵,有兩種解決辦法。一是天命轉移,天子無道,就會被上天拋棄,天子可以換人了;二是人臣通過勸諫,糾正天子的行為,讓天子從無道變成有道。而儒家顯然更推崇第二種方案,而且第一種方案是『臣子』所難以采用的!
    如果是一個沒當過官的普通百姓揭竿而起,別人是不會對此人口誅筆伐的,因為百姓雖然是天子的臣民,卻沒有拿過天子的俸祿,在行為上,不算是背叛。
    臣子就不一樣了。
    做過天子的臣子,再篡位甚至弑君,就要被釘在恥辱柱上了。
    儒家推崇周,但周的聖人是周文王而不是周武王,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文王的周國雖然實力超越商朝,卻沒有叛殷。
    曆史上曹操曾說自己要做周文王,也就是這個意思。
    這也能解釋為什麽曹丕就能代漢自立,因為曹丕從小到大,做的是魏國的官,拿的魏王給的俸祿,不是漢朝的臣子。
    曹操殺徐州,殺冀州,斐潛就沒有殺河東,殺隴西,殺川蜀麽?曹操是大漢臣子,難道斐潛就不是大漢臣子了?
    這一條條的理由擺出來,眾人也就漸漸的寬了些心。
    旋即曹操又宣布了一些『懷柔』的政策,赦免了一些因為崔氏而牽連的家族之人,主要還是對於豫州兗州等基本盤麵進行穩定,強調了這些地主豪強對於所屬土地的所有權益,以此來拉大曹操和斐潛之間政策的不同,強調漢室的崇高,再次對於斐潛不遵守詔令擅自動兵進行譴責……
    同時也下達在所控製的區域裏麵,施行為期三年的輕徭薄賦優惠政策,鼓勵恢複農業生產,迅速穩定社會秩序。對受災地區發放賑濟,緩解饑荒,從根本上減少反抗矛盾。
    曹操的幾條措施接連頒布下來,許縣的局勢便是多少穩定了一些,隻不過僅僅隻是穩定,依舊不夠的,還需要一場勝利。
    畢竟說得到和做得到,完全就是兩回事。
    不過麽,曹操所言,一部分是對的,另外一部分是錯的。
    確實,不管是華夏還是其他同時代的文明,大多數都是處於陸地開發當中,並沒有涉及到海航的層麵,所以擁有一塊穩定的農桑產出土地的國度,無疑就具備更大的優勢。這也是為什麽曹操和山東之人在心中會覺得他們還是有機會的一個根本原因。
    這種早期,直至後麵朝代開拓航海之後才會發生偏轉的農業優勢,集中在了黃河流域,也就是冀州豫州等地勢平坦、土壤肥沃,且四季分明,適合粟、黍等旱作農業發展的地區。
    關中平原雖然也很不錯,但是關中先天上被四周的山脈限製,無法持續開拓。而長江流域以及南方地區,濕熱多雨、沼澤遍布,開發難度較大,直到漢代以後鐵器普及和水利技術發展,南方農業潛力才逐步釋放。有耕田,有莊稼,才有人口密集的可能,也才會有賦稅,才能有錢糧來建立國家,組建軍隊,所以曹操看不起江東,也覺得關中潛力不足,這是實情。
    但是同樣的,曹操沒有說,或是沒有意識到的另外一點,是在北地邊疆的這些區域,長期以來麵臨遊牧民族的威脅,迫使這一些區域更能適應『耕戰一體』的軍事化體製,也催生出了更具組織性和戰鬥力的軍隊。
    同時,劉秀當年能夠進軍關中,所依靠的也不僅僅是冀州豫州的人馬兵卒,還有當時的並州兵……
    曹操想要重新匯集人心,振奮士氣,必須要找到一個突破口。
    而現在,曹操還沒找到一個有效的突破口,但是在荊州北部順陽之處,曹軍的防線已經快被突破了……
    丹水一線,連日大戰。
    順陽城中原本正兵輔兵加起來五六千人,現如今傷亡已經超過了三分之一,而且這還是在廖化還沒有動用大量火藥,隻是普通的攻城模式之下產生的折損。
    現如今僅憑剩下的的兵卒,想要守住順陽已經不可能了。
    隨著兵卒的傷亡加大,曹軍守軍士氣崩落的速度也在增快。
    一天的苦戰之後,牛金站在城牆之上,看著狼藉的戰場沉默不語。接連幾日人不解甲的戰鬥,讓牛金疲憊到了極點,就算是這麽站著,兩條腿都忍不住的顫抖著……
    牛金伸手扶著牆垛,支撐著身體,手指觸及之處,都是粘乎乎的。
    那是已經半凝固狀態的血。
    裏麵一層已經滲透到了磚縫石縫裏麵,外麵的還沒有完全固化。
    這一次,牛金汲取了上一次在丹水的教訓,嚴防死守,著重加強了城門的防禦,人員的管理,確實也取得了一定的效果,至少沒有像是上一次那樣輕易的被廖化突破了城門。
    可是……
    依舊很困難。
    守城的器械消耗得七七八八,金汁都不夠了,隻能用滾水來抵。各種腐朽的臭味和濃烈的血腥味混雜在一起,似乎連風都吹不動。
    牛金甚至有一種感覺,就是廖化根本就沒用全力,而是在練兵……
    這個順陽城,就像是一塊磨刀石,這幾天廖化就在這磨刀石上刷啦刷啦的磨刀,而牛金就像是那些被磨下來的粉末,似乎還在石頭上,但是實際上已經脫落了。
    『將軍那邊……還沒有援軍來麽?』
    牛金身邊的護衛低聲說道。
    不是故意低聲,而是這幾天戰鬥下來,嗓子都沙啞了,不得不低。
    牛金沉默不語。
    在之前,曹軍沒給文聘派遣援軍的時候,牛金隻是嘿嘿一笑,根本不覺得有什麽不對,而現在牛金他笑不出來了。
    牛金清楚,雙方實力上的差距已經越來越明顯,或許今天,或許明天,順陽肯定守不住!
    但是同樣的,牛金也明白,如果說再丟了順陽,他自己會有什麽樣的下場!
    怎麽辦?
    打,打不過。
    守,守不住。
    逃,逃了也沒好下場。
    『將主……不如……』護衛看著牛金,『不如……』
    『不如什麽?』牛金問道。
    護衛齜牙咧嘴,然後擠壓出了幾個字,『不如……投了吧……』
    牛金目光頓時就橫了過去。
    護衛身體顫抖了一下。
    『之前我們還在嘲笑那些投降之輩……』牛金看著護衛,臉頰抽搐著,『若是我們投降了,還有什麽顏麵?!』
    究竟是顏麵重要,還是性命重要,或許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答案。
    說這話的時候,牛金心中卻有些打鼓。
    因為他確實也想過投降。
    他很矛盾。
    在開戰之前,牛金就想過這些事情。可是他沒想到戰事發展得這麽快,而曹仁那邊顯然也是顧不上他了……
    或許曹仁那邊和他的情況一樣,或許情況更加糟糕。
    『某……蒙丞相擢拔於隊伍……』牛金緩緩的說道,『此乃猶如再造之恩!羊羔尚知跪乳,若是某投降……豈非是不如禽獸?』
    護衛也是沉默許久,『將主……可是……可是城中他人,未必都如將主一般想法啊……』
    雖說廖化打得不緊不慢,也沒有死命強攻,但是誰能知道明天會如何?
    要是廖化隻是在等後續援軍呢?
    要是關中後續的部隊到了呢?
    要是……
    不能投降,那麽撤退呢?
    順陽到襄陽,沿著丹水而下,看著是簡單,但是真要撤退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廖化麾下也有騎兵的,攻城的時候用的步卒,騎兵一直在養精蓄銳,到了追擊的時候,這些騎兵一定會窮追不舍。被驃騎騎兵沿路追殺,這絕對不是什麽好主意。就算是牛金想要保全兵卒,這幾千殘兵可能一個也回不到荊州。
    包括他自己。
    如果有人肯來掩護就好了……
    可惜沒人來啊!
    牛金想著,心中忽然一動,『如果……如果我們打敗一次……隻要打敗一次驃騎軍,是不是就可以撤退了?!』
    之前牛金覺得不能撤退,是因為從武關到丹水,牛金連續失敗,若是順陽再敗,就算是逃回去,結果必然也就是轅門外的一個首級罷了,可要是能擊敗驃騎軍一次,然後撤退,就可以證明不是自己沒能力,而是手中兵卒不給力,到了曹仁麵前也有話說,很有可能就可以免死了!
    護衛愣了一下。
    話雖然如此沒有錯,但是……
    怎麽做?
    就眼前這樣的殘兵敗將,士氣低迷,傷員眾多,還想著打敗驃騎軍?
    牛金眼珠子轉動著,忽然拍了拍護衛的肩膀,『還是你聰明……我們,我們可以投降!』
    『啊?!』護衛一哆嗦,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將主……你是想要……詐降?』
    牛金嘿嘿笑,『你覺著怎樣?』
    護衛沉默不語。
    『我們如果撤退,驃騎軍肯定會來追,按照現在的情況,別說驃騎全軍追擊了,就算是三五百的騎兵,我們都會死在路上!就算是逃回去,也逃不脫轅門下的那一刀!但是如果說能打贏一次,至少能打敗驃騎軍一次……』牛金舞動著拳頭,『等一下,那些人肯定會過來再喊……我們就假作投降,然後要求驃騎軍給五天的時間……我們就可以在城門之處設下埋伏!到時候驃騎軍一進城,我們就殺他一個措手不及,然後順勢攻出城去,將其擊退!然後,就可以從容撤退了!到時候就算是旁人說起來,我們也是有功無過!』
    護衛也不是什麽聰慧之人,聽了牛金的計劃,也就隻能是結結巴巴說了一句,『將主高明……』
    『去取筆墨來!』
    牛金吩咐著。
    殘陽將雉堞染成了暗紅色。
    牛金扶著女牆往下望,遠處驃騎軍的營地,井然有序,綿遠到了遠處山頭上,星星點點的篝火已經燃起,炊煙的煙氣搖曳而上。
    牛金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建陽城中,得益於之前曹楷運輸過來的糧草,多少還能有口吃的,而且因為丹水事件的關係,牛金也不敢再從兵卒牙縫裏麵摳吃食了,以至於牛金自己也和兵卒一起吃大釜粥。現在看到了驃騎軍的炊煙,牛金也似乎是聞到了些香味,便是忍不住吞咽口水。
    但是,很快從驃騎營地裏麵出來的一些人,讓牛金的臉立刻扭曲起來。
    『投降吧!投降吧!投降了就有飯吃啦!看看這炊餅,又大又圓啊……』
    『都是漢家人,何苦殺來殺去啊?放下刀槍過來吧!』
    『看看我們!有衣穿,有飯吃!廖將軍都說了!讓我給鄉親們帶個話……』
    牛金咬著牙,『這些個叛徒!』
    但是在下一刻,護衛的聲音就在一旁響了起來,『將主,筆墨拿來了!』
    『嘿……』牛金頓時就覺得一口氣噎在了脖頸之處,漲得難受,半天才勉強吞了下去,『怎麽拿個筆墨,要那麽長時間?』
    『……』護衛沒吭聲。
    這筆墨還是找人借來的。
    牛金雖然說也認識字,但是對於筆墨書法什麽的一點興趣都沒有,平日裏麵要簽署什麽文書,也都是小吏奉上筆墨,哪裏需要牛金自己來準備?
    不過牛金也沒再說什麽,取過了缺了角的硯台,左右瞅瞅,便是扯下了一旁一杆破爛的曹軍旗幟,撕下來還算是比較幹淨一些的一塊布,鋪在城垛上,準備寫『降書』……
    護衛嘴角不由的抽搐了一下,『將主,要不用衣袍寫吧……』
    『你懂個屁!』牛金低著頭一邊用幾乎禿頭的毛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一邊說道,『這樣才可信!』
    墨汁顯然濃厚不一,毛筆也是粗糙不堪,再加上牛金像是雞爪一樣抓著毛筆的手法,最終寫出來的降書,就像是一隻隻被踩爛的蚯蚓,蜿蜒在殘缺的曹軍旗幟上。
    不多時,牛金寫好了降書,將這一塊殘破旗幟纏繞捆綁在一根鳴鏑上,然後朝著衝著城池喊話的那些家夥射了過去……
    箭矢帶著尖嘯落下。
    看著那些喊話的家夥下意識的躲避,牛金嘿然而笑,但是笑容很快就收了起來,因為他看到驃騎斥候忽然之間就策馬加速而來,然後行雲流水一般在馬背上似乎隻是隨手彎腰摘取一般,就將那綁著降書的鳴鏑抄到了手裏,甚至還有空掃過了牛金此處一眼……
    『@#¥&!』牛金嘴裏發出無意識的低聲咒罵,掩飾自己驟然而起的心跳。
    驃騎軍那裏來的這麽多精銳?
    為什麽曹軍就沒這樣的兵卒?
    算了,現在降書已經交出去了,就看廖化信不信了……
    當暮色開始籠罩四野,廖化的旗幟出現在了陣前。
    牛金緊緊的握住拳頭,看著逼近的廖化。
    城下廖化整整齊齊的玄甲紅袍。
    城上牛金歪歪斜斜的殘甲破衣。
    『順陽守將聽真!』喝聲穿透夜幕,驚起遠山試圖歇棲的寒鴉,『既欲歸降,何不即刻洞開城門?』
    『門洞……門洞被檑木沙石堵死了!』牛金扯著嗓子喊回去,聲音如同小刀劈割在幹燥的咽喉,『總要五日……不,三日!三日便能清理妥當!』
    廖化舉起手臂,隻見到肩膀上的獸頭花紋在火光裏麵閃爍,似乎下一刻就會撲上城來,『給你一夜!明日卯時開城!』
    『不行!最少兩天!』牛金使勁拍著城垛,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拍手的時候碰鬆了束發的殘巾,頓時一頭亂發在夜風和硝煙裏麵散開,猶如惡鬼,『城門洞都卡死了!千斤石條哪裏說搬就能搬!不行你們來城門洞這裏搬!』
    這也不算是托詞。
    牛金確實堵死了門洞,隻不過沒他說的那麽嚴重。
    城下一陣沉默。
    牛金似乎感覺到後背的冷汗,在夜風之下凝成了寒冰,又像是一把銳利的小刀,刀尖沿著他的脊梁往下滑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有一刻鍾,也許隻有一盞茶功夫,廖化最後點頭同意。
    『依你!後日卯時三刻,四門齊開!』
    廖化用長槍指著城頭,『若敢欺瞞……這順陽城牆,便是用爾等之血來砌就!』
    暮色吞沒最後一絲天光時,牛金癱坐在城垛後麵,吐出一口長氣,覺得自己手腳酸麻,竟然用不上氣力了……
    護衛取來水囊,牛金吞咽了幾口,竟然喝出了一股鐵鏽味。
    他啐了口血沫,聽見自己嘶啞的笑聲在城頭上飄蕩。
    兩天,足夠修建一個一次性的新翁城,不需要穩固,隻要能用,隻要能在翁城下堆積柴火,隻要讓驃騎兵卒在門洞翁城裏擠作一團……
    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