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1章千夫曳鐵征途險,朽轍難承新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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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哭隘內的硝煙尚未散盡,血腥味混合著潮濕的泥土氣息,以及兵卒的汗餿味,荷爾蒙氣息等等,彌漫在空氣之中,形成了一種特別的氣味,不管是吸入肺腑之中,還是沾染在身上,都會像是烙印上了什麽,成為一輩子都難以忘卻的痕跡。
    荀彧站在隘口內側一處相對平坦的坡地上,看著四門驃騎軍遺棄的火炮殘骸。
    一門炮管扭曲炸裂,如同被巨獸撕開的鐵皮;一門炮膛內部焦黑,散發著刺鼻的硫磺味;另兩門看似相對完整,但那沉重、粗笨、沾滿泥漿和暗紅色血痂的鐵鑄身軀,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
    看著這巨大的凶器,任何沒能出峰頭的人,都是隻能默不吭聲。
    荀彧也不例外。
    他默默看著,不知道在想著一些什麽,但是從其表情來看,絕對不是什麽令人開心的事情。
    即便是從某個角度上來說,繳獲了四門驃騎軍的火炮,就等於是削減了一部分的驃騎軍力,也給山東中原一個仿製追趕的機會……
    不過,真的就是如此?
    少了四門火炮,驃騎軍就不行了?
    荀彧微微低頭,掩飾心中的苦。
    『令君,』一名負責清理戰場的軍侯上前,小心翼翼地匯報,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此物……此物甚是沉重,非尋常輜重可比。山路崎嶇濕滑,恐難搬運……』
    說實在的,即便是山路不濕滑,軍候也不想要運這玩意。
    拿運力去運錢財多好啊?
    沒有錢財,運一些兵甲刀槍也是好的。
    這玩意,又大又粗,縱然是強壯漢子也承受不住啊……
    荀彧目光掃過那些火炮,神色複雜。
    心中湧動的恥辱感,依舊在灼燒著他。
    他也有那麽一刻,想要將這些火炮毀掉,或是扔到山溝山澗當中去,來一個眼不見為淨,但理智告訴他,此物必須運回許縣!
    其價值遠超繳獲的一般的刀槍箭矢!
    曹操需要了解這驃騎軍的新火炮,工坊的巧匠需要拆解研究!
    唯有知己知彼,方能製敵機先!
    『務必運回!』
    荀彧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此乃軍令!調集精壯兵卒,伐木為撬,以繩拖曳!再難,也要運回潁川去!』
    軍令如山。
    很快上百名曹軍士兵不甘不願的被調集而來,伐倒碗口粗的樹木,削去枝椏,製成簡陋的撬杠和滾木,準備搬運火炮。
    粗大的繩索套上了火炮的炮身,隨著軍校的號令,曹軍兵卒開始試圖用最為原始的手段,肩扛手拉來搬運火炮。
    確實,從春秋到戰國,山東之人,以及更為廣大的普通民眾百姓,也是通過肩扛手拉建起了萬裏長城,但是並不意味著永遠隻有『肩扛手拉』這種勞動方式……
    就像是一代人吃苦,難道就是為了下一代人也吃苦?
    曹軍兵卒一個個青筋暴起,喊著號子,將沉重的火炮拉出了火炮平台,準備往輜重車上拉。
    炮身在泥地上艱難地挪動了一小段距離,留下深深的的印痕。
    曹軍試圖運輸的第一門火炮,也就是那門炸膛扭曲的剛剛被拖到一處陡坡轉彎處,就出問題了。
    盡管曹軍兵卒士兵們小心翼翼,但濕滑的泥地和沉重的負荷讓控製變得極其困難。
    就在試圖讓火炮轉彎的時候,負責左側拖曳的一名曹軍士兵腳下一滑,摔倒在地,而連帶著旁邊的兵卒也失去平衡!
    『不好!快拉住!』
    軍官的嘶吼被淹沒在慌亂的驚呼聲中。
    沉重的炮身如同脫韁的野牛,猛地向坡下滑去,撞開試圖阻擋的士兵,壓倒了一名倒黴蛋,然後帶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和滾木碾壓石塊的悶響,轟隆隆地滾落陡峭的山澗!
    巨大的聲響一層層的回蕩上來。
    彎道崖邊一片狼藉。
    曹軍兵卒驚魂未定,橫七豎八的癱坐著……
    『廢物!一群廢物!』
    負責此事的軍候臉色鐵青,破口大罵,卻巧妙地避開了自己組織不力、未提前勘察路況的責任。
    還好隻是掉下去那一門損壞的火炮……
    軍候斜眼往鬼哭隘上的荀彧指揮所那邊偷偷瞄了一眼,發現荀彧沒有在現場看見他的失誤,便是大聲嗬斥曹軍兵卒的無能,並且一再強調絕對不能再出現失誤,尤其是那兩門完整的火炮。
    『務必小心謹慎!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再失一炮,軍法從事!』
    搬運變得更加謹慎,也更加緩慢。
    但是當隊伍行進到一片茂密、濕滑的林地邊緣時,悲劇再次發生。
    負責墊放滾木的幾名士兵稍一疏忽,一根滾木在濕滑的岩石上移位,導致運輸的火炮瞬間傾斜!
    曹軍兵卒拚命想拉住繩索,但巨大的重量和濕滑的地麵讓他們徒勞無功。
    沉重的鐵炮帶著繩索,如同失控的巨錘,也帶著那幾名來不及鬆手的曹軍兵卒,一同落進了密林深處!
    碗口粗的樹木被撞斷,枝葉紛飛,幾名曹軍兵卒血厚橫飛當中,火炮最終卡在一處巨石和幾棵大樹之間,再也無法挪動分毫……
    連續丟失兩門火炮,軍候便是再也遮掩不住,隻能低頭縮腦的向荀彧請罪。
    就這麽一會兒功夫沒顧上,就折損了兩門火炮!
    這麽寶貴的戰利品,還沒下山就損失了兩門!
    荀彧丟下文書,不顧泥濘,親自趕到現場。
    看著那門深陷密林當中,一動不動的火炮,不知道為什麽,荀彧似乎看見了某種凶獸的殘骸,又像是看見了某種征兆。
    荀彧沉默了片刻,又看了看周邊曹軍兵卒疲憊、麻木,以及帶著一絲畏懼的眼神,還有那個軍候一副『卑職已盡力』,『不是我的錯,實乃地形太過險惡』,亦或是『天熱天冷天下雨天刮風天上太陽太耀眼』等等的推諉表情,荀彧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無力感。
    荀彧強壓怒火,沒有斥責。
    這是根子上的問題,不是責罰一名軍候,亦或是將這些曹軍兵卒砍殺在這裏就能解決的……
    『去伐木!』
    荀彧指著那一片的密林,『砍!砍出足夠用的滾木來!將滾木鋪墊在山道上!前後左右,都要墊實!鋪出一條路來!人手不夠?再調一隊!今日,必須將此物運至山下!』
    荀彧親自督陣,自然是無人再敢懈怠。
    曹軍兵卒或是用刀斧,或是用鐵鋸,將樹木一顆顆的砍倒,然後截成一段段的圓木,密集地鋪設在火炮前方和兩側的泥濘地麵上,形成一條簡陋卻相對穩固的『軌道』。
    鋪出一段路之後,便是有上百名的兵卒喊著震天的號子,肩扛繩索,如同纖夫拖拽巨舟,在圓木鋪就的『軌道』上,一寸一寸地挪動著火炮。
    每挪動過一個圓木,便是有兵卒扛起圓木,跑到鋪墊的前端,重新放下。
    簡單的模式,但是有效。
    可問題就在這裏……
    沒有人,會覺得這簡單的模式當中,是不是可以提煉出什麽經驗,亦或是節省氣力的辦法。
    所有人都在執行荀彧的指令,所有人都機械的像是那一根根的圓木,被拿起,被放下,被千斤的火炮壓在身上。
    荀彧就站在泥濘中,泥漿沾染上了他的靴子,打濕了他的袍袖,他緊盯著每一步移動,不時出聲調整著力點和方向。這耗費了整整大半天時間,當兩門火炮終於被艱難地拖到相對平緩的山腳下時,所有人都累得幾乎虛脫。
    然而,磨難並未結束。
    山下臨時平整出的空地上,幾輛用於運輸輜重的牛車已經等候多時。這些牛車是軍中常備,用於運送糧草、帳篷甚至小型投石機部件,車軸是常見的單軸設計。
    『快!裝車!運回大營!』
    軍候抹了把汗,指揮著士兵們將一門火炮抬上其中一輛看起來最結實的牛車。
    沉重的炮身被繩索和撬杠艱難地挪上車板。
    當炮身完全落定的一刹那——
    『哢嚓!』
    一聲令人心悸的脆響!
    那看似粗壯的車軸,竟從中應聲而斷!
    沉重的炮身連同半邊車板猛地傾斜砸落在地,濺起大片泥漿!
    拉車的牛也被車輛傾覆掀翻在地,驚得哞哞直叫。
    『廢物!換車!』
    軍候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氣急敗壞地吼道。
    第二輛牛車被拉了過來。
    士兵們更加小心翼翼,甚至找來更多木樁墊在車板下加強支撐。
    火炮再次被抬起,緩緩放下……
    『嘎吱……』
    『砰!』
    這一次,車軸沒斷,但承載車板的木質大梁卻承受不住這恐怖的集中負荷,發出一陣呻吟後,轟然斷裂!
    火炮再次重重地砸在地上……
    現場一片死寂。
    曹軍士兵們看著地上那兩輛報廢的牛車和依舊躺在地上的沉重鐵疙瘩,眼神中充滿了麻木和事不關己的冷漠,就像是他們隻是曹軍當中的螺絲釘,哪裏需要出力他們就出現在什麽地方。而螺絲釘會有腦子麽?
    個隨軍的工匠站在人群後麵,看著那斷裂的車軸和大梁,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看看軍候那張鐵青的臉,又看看周圍沉默的士兵和軍官,最終把話咽了回去,默默地低下頭,甚至還有意無意的往人群當中縮了縮。
    說了又如何?
    建議又能怎樣?
    搞不好說了,建議了,還會被當成是嘲笑某人,按照尋畔滋事的罪名抓起來。
    就算是沒被抓起來,也有可能會被指認去做事——然後必定做不好。因為其他人未必願意多幹活。幹好了建議的人升官發財,他們幹活的能得到什麽?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軍候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圍著火炮轉了幾圈,又是踹那報廢的牛車,又是嗬斥士兵無用,卻始終想不出切實可行的辦法。眼看天色漸晚,再拖下去恐生變故,他隻能硬著頭皮,帶著一臉惶恐,再次的向正在臨時營帳中審閱傷亡名單的荀彧匯報。
    『令,令君……』李軍候的聲音帶著哭腔,『那……那鐵炮實在太沉了……卑職……卑職已試過兩輛牛車,車……車軸都斷了……實在……實在無法裝運啊……』
    荀彧放下手中的竹簡,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
    如果目光能殺人,李軍候現在估計身上不止七竅了。
    沉默所形成的無聲的壓力幾乎讓李軍候窒息,大顆大顆的汗珠滴落,也不敢擦拭。
    片刻之後,荀彧起身,再次來到了『災難』現場。他看著地上兩輛報廢的牛車,斷裂處新鮮的木茬如同嘲諷的嘴巴,他也看著那兩門沉默卻無比沉重的鐵炮,也同樣看到了周圍士兵麻木的臉,工匠躲閃的眼神。
    一股深沉的疲憊和荒謬感湧上荀彧的心頭。
    運這兩門火炮,似乎比攻打鬼哭隘還要難!
    山東中原這層層迭迭的僵化、推諉、無能,如同無形的枷鎖,束縛著一切,也捆綁著荀彧的手腳,迫使他必須停下對於戰局戰略的思考,而轉入這種沒有多少價值,卻偏偏不得不做的瑣碎之中。
    有價值麽?
    沒價值麽?
    這一條路,是大漢山東三四百年來,自己選的……
    荀彧走到一輛還算完好的牛車旁,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單薄的車軸和結構,又看了看地上火炮的粗壯炮身。
    一個想法很快的就在他腦中成形。
    『你,你,還有你們幾個,』荀彧指著那幾名低頭不語的工匠,他又指向幾名看起來還算機靈的士兵,『立刻動手!拆掉這兩輛廢車的車軸!再找輛完好的牛車過來!』
    眾人不明所以,但不敢怠慢,立刻動手拆卸。
    荀彧拿過一柄長槍,旋即用槍尾在泥地上畫著簡圖,『將取其中三對最粗最結實的車軸,加固到一輛牛車的底盤之下!三對車軸,並行排列!間距要均勻!車板用拆下的厚木板加厚、加固!繩索捆紮結實!快!』
    命令清晰而具體。
    工匠們眼中閃過一絲恍然和驚訝,荀令君竟也懂這些?
    他們不敢再遲疑,立刻和士兵們一起動手。
    叮叮當當的敲打聲,繩索拉扯的吱嘎聲,再次的響起。
    這一次,在荀彧的親自設計和監督下,一輛擁有三對粗壯車軸,並且車板被多層厚木板加固,用繩索鐵箍捆紮得如同粽子般的『超級牛車』被改造出來。
    雖然醜陋笨重,但結構強度大大提升。
    火炮被小心的挪上了牛車,車軸發出沉重的呻吟,車身明顯下沉,但終究是撐住了,沒有斷裂!
    眾人都歡呼起來……
    唯獨隻有荀彧依舊麵無表情。
    荀彧看著牛車在士兵的驅趕和扶持下,極其緩慢地開始移動,終於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這口氣中,沒有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無奈。
    為了運回這兩門殘破的火炮,他耗費了巨大的人力物力,還消耗了原本就不多的時間。
    大漢山東舊有的龐大體製下根深蒂固的僵化與低效……
    軍校士官隻知推諉塞責,瞞上不瞞下;工匠空有技藝卻不敢發聲;普通兵卒冷漠麻木,隻求自保。
    原本應該是可以四門火炮都保存下來,但是現在隻剩下了兩門,而且如果不是荀彧親自指點督辦,或許連這兩門火炮都未必能夠運輸成功。
    這或許比戰場上明刀明槍的敵人,更加令人心寒和無力。
    車輪在泥濘中碾出深深的車轍,吱吱呀呀地向著曹軍大營的方向緩緩移動。
    荀彧站著,看著那遠去的笨重車影,心中五味雜陳。
    鬼哭隘拿下了,火炮也運回去了。
    但是這通往河洛的道路,似乎並未因此變得平坦,反而顯得更加崎嶇而漫長。
    甚至是……
    越發的遙遠。
    麻煩的事情,就像是葫蘆娃,來了一個,還有一個,解決一雙,還有其他。
    火炮才剛剛運走沒有多久,棘手的事情就再次來臨。
    司馬懿接連在飛狐堡鬼哭隘戰敗,不得不退守太穀關。
    這可以算是曹軍取得的重大戰果,也算是重新在嵩山戰線上獲得了部分主動權,但大漢山東整體體製麻木僵化的問題,不僅僅體現是在運輸環節……
    夏天悶熱的風掠過嵩山餘脈,裹挾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和一種不易察覺的衰敗味道,吹進了曹軍連綿的營寨。
    飛狐堡的勝利餘燼尚未完全冷卻,新的陰雲卻已沉重地壓在曹軍的頭頂。
    雨水浸泡過的土地尚未幹透,營帳之間泥濘不堪。
    自飛狐堡撤回的士兵,許多人的衣甲縫隙裏還殘留著泥漿,疲憊不堪地倚靠在簡陋的營棚下。
    沒人管這些,也沒有人去在意。
    畢竟對於大漢山東來說,普通的兵卒百姓,就是個數字而已。
    最初幾日隻是零星的幾聲咳嗽,混雜在傷兵的呻吟中並不起眼。
    然而,不過旬日,咳嗽聲便如同蔓延的野草,此起彼伏地在各個營區響起,聲音變得粗糲、沉悶,帶著撕裂胸腔般的痛苦。
    低燒、寒戰、四肢酸痛的症狀開始在士兵間悄然擴散。
    出了問題,先瞞著。
    等小問題變成了大問題,實在瞞不住了,才開始走流程……
    於是,到了此時此刻,一切都棘手了起來。
    醫師們焦頭爛額。
    有限的草藥儲備在急劇消耗,煎煮的藥味混合著汗味、血腥味和排泄物的穢氣,在營地上空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濁流。
    醫師很努力,但他們能做的有限。他們既沒有辦法去號令軍候曲長,更不可能將有效的辦法強製讓兵卒執行。
    山東之地總是不缺乏對於他人行為指指點點的人,但是一旦輪到他們自己去做,便是立刻閉嘴當做自己很忙,沒空沒聽見,也不清楚不知道不了解,然後忘不了補充一句,別整天指責他人,指責他人先想想自己,若某要真去做,肯定比某某某要更好。
    所以,對於醫師指手畫腳的人也不少,一會兒要求醫師做這個,一會兒又表示醫師沒做好那個,等有醫師表示是傷寒瘟疫,要隔離,要立刻按照瘟疫的辦法來進行救治的時候,便是立刻閉上嘴,塞住了耳朵。
    同時還將第一個提出『瘟疫』二字的醫師收監了。
    別問為什麽,問了就是尋畔滋事。
    然後,傷寒病症就開始蔓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