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五章、秦孤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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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乾康元七十一年、十月初一、申時、天山劍門、鑄劍閣】
    李恪讓眾人俱在門外等候,他獨自一人進入鑄劍閣中。
    待得他走入鑄劍閣之後,隻見內裏陳設並非他想象中的宏大壯麗,反而顯得清幽靜謐,空曠的一座閣樓中,除了牆壁與四周掛滿了各色寶劍之外,隻居中一個大鐵爐,爐下燃燒著熊熊烈火,爐邊一位滿頭白發的「老者」正手持大錘擊打著一把鐵劍的劍胚,那「老者」對於李恪的近身好似充耳未聞,就一心專注於對鐵塊的擊打中。
    「老人家……請問……?」李恪正想問對方可曾知道他三弟秦孤風人在何處,那滿頭白發的「老者」已然轉過身來。
    「三弟?!」李恪乍見眼前之人,忍不住大吃一驚。
    那滿頭白發之人並非「老者」,而是一位少年,他不是別人,正是李恪這一年來無日不在思念的三弟秦孤風。
    李恪驚愕地看著眼前的白發少年,他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曾經與他一同在太湖上高聲談笑、意氣風發的少年;那個曾經一劍製服蜀中康門的大少令在場群豪無不膽寒的少年;那個與他英雄相惜慨然結拜結下生死盟約的少年;此刻竟然是以這樣一幅形象出現在他的麵前——滿頭白發紛飛,一身衣衫淩亂,雙眼中也再無往昔飛揚的神采,而是一如平靜的水麵,波瀾不起……
    秦孤風轉過身來,見到李恪,臉
    上也露出了一絲驚訝,但隨即便化作了淡淡的笑意。他放下手中的大錘,走到李恪麵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大哥,你來了。」
    李恪定了定神,仔細打量著秦孤風,心中充滿了疑惑。他問道:「三弟,你……你這是怎麽了?為何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你才17歲的年紀,怎會滿頭白發?你……」
    李恪心頭有太多的疑問,太多的感慨,太多的憤怒,這天山劍門欺人太甚,將我三弟囚禁於此處高樓也就算了,因何還將他折磨成這般模樣?!
    秦孤風微微一笑,似乎看穿了李恪心中所想,擺了擺手,淡然說道:
    「大哥,我很好,多謝你特來看望。至於我為何會這樣……這其中的緣由,我日後自會向你解釋。」
    秦孤風的聲音也與往日有明顯不同,竟是低沉滄桑了許多,在李恪心目中,隻一年未見,三弟好似換了一個人一般,若非麵貌還是從前的樣子,李恪幾乎不敢相信。
    頓了一頓,秦孤風問道:
    「大哥,你這次因何會不遠萬裏來到天山?」
    李恪這才想起自己的來意,他連忙說道:「三弟,我是特意來找你的。我聽天山劍門的少門主葉雲葉大哥說,你與天山劍門三公子比劍失利,因之被他們囚禁在鑄劍閣中,還要為他們鑄滿十年之劍。你才十七歲的年紀,怎可就這樣被囚十年?!是以我這次來,就是要帶你離開天山!」
    秦孤風聽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隨即又恢複平靜。他輕輕搖了搖頭,說道:「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現在不能離開。」
    李恪聞言,心中一急,緊緊抓住秦孤風的手臂,急切地問道:「為何不能?三弟,你是不是有什麽苦衷?是不是天山劍門在威脅逼迫你?……你告訴大哥,大哥一定會為你做主!」
    秦孤風看著李恪焦急的樣子,眼神中掠過一絲暖意,但隨即又恢複了深沉而木然的神情,隻是淡淡言道:
    「大哥休要誤會,天山劍門沒有威脅逼迫我,我留在天山鑄劍閣中,與任何人無關,隻是我自己想留下。」
    李恪一愣,不解地問道:「你自己想留下?三弟,你為何……」
    「大哥勿再多問,就請回吧!」秦孤風搖了搖頭,已經不願再多言,而是顧自回轉身
    ,重新又操起大錘,對著那一塊劍胚不斷擊打,仿佛世間的一切都已和他無關,此時的秦孤風,眼裏隻有那一堆鐵塊。
    李恪心中一沉,他不明白三弟為何如此執拗誓要留在這與世隔絕的天山鑄劍閣中。可接下來,無論他如何苦勸,秦孤風就是不聽,而且自始至終都在專注於打鐵鑄劍之中,恍若眼前的李恪已然消失了一般。
    「無病哥哥,你……你在裏麵麽?怎地這麽久還不出來?」鑄劍閣之外,已聽到慕容嫣在呼喚李恪的聲音。秦孤風抬頭,依舊是淡然說道
    :「這裏非但是天山劍門鑄劍之地,更是埋骨葬劍之所,許多不屈死者的陰魂就在腳下,大哥的意中人,還是不要讓她進來為好。」言罷,繼續拎起大錘擊打鐵塊,無複多言。
    李恪無奈之下,隻得向秦孤風拱手黯然道:「那……大哥走了,三弟……你多保重!」
    李恪走出鑄劍閣,與眾人言明內裏情形。慕容嫣、舒恨天均忍不住扼腕歎息,唯獨朱無能卻揉著自己肚皮笑道:
    「大哥,三弟不肯走自有他的道理,或許是天山劍門的夥食好,三弟舍不得離開呢?依我老朱看,這裏山好水好,又吃得好睡得好,興許……」朱無能眨了眨他一雙嘀咕嚕小眼,憨憨笑道:「還有哪一位好看的娘子時常來陪著三弟也未可知呢!這麽好的地方,叫俺老朱也舍不得走啊!」
    李恪白了朱無能一眼,「就你能!那我讓你被囚在這鑄劍樓裏,去替換三弟出來,你願不願意?!」
    朱無能仍是憨憨笑道:「大哥,你這不說笑嗎?那位劍門裏好看的娘子,她看中的可是俊俏的三弟,哪會是俺老朱這……這等的模樣,若是她看中的是俺老朱,那這事倒也好商量……」
    李恪不想與朱無能閑扯耗費時光,一看天色已不早,遂離開了鑄劍閣,徑回天山掌門之所在——天山主峰神木峰中。
    李恪與眾人再度回到神木峰,見過了天山掌門葉長風。說起三弟秦孤風不願離
    開鑄劍閣的情形,李恪不斷搖頭歎息,便問葉門主道,此是何故?
    葉長風笑道:「李公子,這還不簡單,你三弟果然是個重信守諾之人,他答應本門的事便一定要做到,就算你這位大哥親自去勸,他也依然要守這十年鑄劍之約啊!」言罷,葉長風遙望鑄劍閣的方向,略略頷首,眼神中閃過一絲期許之色。
    李恪遂抱拳問道:「敢問葉門主,要怎樣做才能讓我三弟答應離開天山鑄劍閣?」
    葉長風不假思索答道:「他與我天山劍門之約,自然是要我天山劍門與他解約才行。請李公子放心,若是本掌門親往鑄劍閣中與你三弟講明解約之事,你三弟必會答應隨你一道回到長安。」
    「太好了!」李恪喜得一拍桌子,急忙向葉長風拱手求懇道:「那就煩請葉門主辛苦一趟,去鑄劍閣中與我三弟言明,取消這十年鑄劍之約。葉門主盛情,李恪定然銘記在心!」
    「且慢!」葉長風擺了擺手,忽然笑意頓斂,正色道:「李公子,聽聞你自長安遠道而來,乃是為了破案,眼下,我天山劍門中亦是出了一樁奇案,你若能替本門破解此案,帶走你三弟自然不在話下,如若不然,你三弟的十年鑄劍之約,怕是無人可替他解?」
    「哦……」李恪心道,你前番說隻要我見到三弟即可將他帶走,那是仗著有天山七靈陣阻擋,你此番見我已闖過天山七靈陣,
    便又拿出一樁「奇案」來為難於我,你口口聲聲說什麽「天山劍門從不以大欺小」,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為難於我,還不是不想讓我帶走三弟?想到此處,心中不由地升起一股豪氣,隻覺得無論對方搬出多大的難題,自己也定要將他破解才可。
    「敢問葉門主,是什麽奇案,竟能讓葉門主也
    無計可施?」
    「嗬嗬……」葉長風笑了笑,捋須歎道:「說起這樁案子,確是讓我劍門上下,無計可施……」
    旁邊站著的舒恨天忍不住,怪聲譏諷道:「還能有什麽案子,可以讓整一個天山劍門都無計可施?難道是大白天的見鬼了不成?!」
    葉長風望了舒恨天一眼,以不帶半點玩笑的口吻說道:
    「比大白天見鬼還要嚴重!」
    李恪見葉長風神色凝重,遂擺手打斷了舒恨天欲再出嘲諷之語,而是朝葉長風懇切道:
    「葉門主,我等願聞其詳!」
    葉長風點了點頭,忽而朝李恪問道:「李公子,長安城內可曾出過"飛頭蠻"麽?」
    「飛頭蠻?那是什麽?」李恪不禁疑惑道。
    葉長風站起身,眼望眾人,遂徐徐說起了天山劍門內「飛頭蠻」一案的經過……
    在天山深處,有一片被雲霧常年籠罩的森林,名為「霧隱林」。那裏生長著一種奇異的植物,名為「血藤」,據說能夠吸取人的精元,使人在不知不覺中失去生命。劍門弟子中修為淺薄者若不慎誤入此
    林中,輕者被血藤吸走精血修為大損,重者則元陽耗盡丟掉性命,故而天山劍門將這片「霧隱林」一直列為禁地,嚴禁門中弟子出入此林中。
    然而,最近一段時間,那片禁地卻頻頻出現怪異的現象。每到夜晚,林中便會傳來陣陣哀嚎啼哭之聲,有如厲鬼嚎叫,令人毛骨悚然。更為詭異的是,有許多弟子都說在月光下曾看到一顆頭顱在霧隱林周圍遊蕩,那頭顱沒有身軀支撐,竟能在空中飛舞,而且不時發出慘不可聞的淒厲哀嚎,這便是所謂的「飛頭蠻」。
    起初,天山劍門的各峰長老們以為這隻是傳言,或是有人惡作劇,故而也沒把它當成一回事。可是到了後來,竟有越來越多的弟子在夜晚巡邏時會無故失蹤,而在第二天早晨於霧隱林附近卻能發現他們的屍體。這些年輕弟子的屍身被發現時,大多四肢蜷縮,身體縮攏,麵貌枯幹,五官猙獰,由此不難推斷,這些人在死前都曾經曆極大的痛苦,仿佛是被什麽妖物鬼怪吸幹了體內精血而亡。
    於是,整個天山劍門上下都在傳言,是霧隱林中的「飛頭蠻」作怪,半夜拐走年輕的弟子,吸盡他們體內的精元致人身死,次日清晨再將他們的屍體拋擲在林邊。
    這一傳言愈傳愈廣,以至於鬧得整個天山劍門上下人心惶惶,葉長風身為掌門人,自然責無旁貸,誓要查清「飛頭蠻」一案之真相
    ,找到殺人之幕後真凶。
    為了破解這一奇案,葉長風已經派出多批弟子進入霧隱林探查,但都是毫無結果。甚至,就連門中幾位修為高深的長老進入林中查找,也是一無所獲。除了多名年輕弟子被「血藤」所傷外,對於「飛頭蠻」一案,至今未找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葉長風自己也曾親往霧隱林周圍探查。他曾親眼所見,月光之下,一個沒有身體的頭顱好似從天外飛來,從他身前飛速劃過,由於速度實在太快,他竟未能瞧見那頭顱是何麵貌,隻依稀看到好似一位年輕男子的頭顱,一邊飛走,一邊還在哭泣哀嚎……
    之後,在葉長風嚴令之下,夜晚巡邏的弟子增加為十人一隊,且多由修為高深的年長弟子擔當巡夜之責,帶隊之人往往還是各峰的大弟子,而那些修為較淺的年輕弟子,則限定活動範圍,禁止單獨外出。如此一來,霧隱林外的屍體終於不再出現。然而那個突然於半空出現的「飛頭蠻」,還是屢屢在月光下現身,令人防不勝防。
    這「飛頭蠻」究竟為何物?此頭顱從何而來?因何會在天山劍門內半夜出現?又為何每每發出哭泣哀嚎之聲?這一連串的詭異事件和謎團,讓整個天
    山劍門都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下。
    而天山劍門身為天下之玄門正宗,門中弟子非但劍術高超,一身道法也是冠絕天下,如今本門重地卻被一邪魅之
    物纏身而不得解脫,此事若傳到天下武林同道耳中,豈不要列為笑談?……
    說到這裏,葉長風忽然向李恪深深一禮,懇切言道:
    「李公子,這"飛頭蠻"一案,著實讓我天山劍門無計可施一籌莫展。我天山劍門雖以劍法聞名於世,但在這等詭異之事麵前,也是束手無策。我知你自長安而來,先前在青衣衛中也曾屢破奇案,想必見多識廣。因此,想請公子助我天山劍門一臂之力,破解此案。若李公子真能解破這"飛頭蠻"之案,本門上下自當重謝!」
    李恪聽完葉長風的敘述,心中也是震驚不已。他雖在長安城中見多識廣,也曾破獲多起大案奇案,但「飛頭蠻」這種詭異之事,卻也是聞所未聞。然而,一想到三弟秦孤風還在天山鑄劍閣中受苦,他立即起身朝葉長風還禮,毫不猶豫地慨然允道:
    「葉門主,我雖不才,但既蒙葉門主看重,自當竭盡全力,查清這"飛頭蠻"一案之真凶!」頓了一頓,李恪又問道:
    「但不知,那些霧隱林邊被發現的貴門中弟子屍身,如今還在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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