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命運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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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年九個月過去,在幾乎天天歡笑的日子裏,在貝璐和卓群分外用心的照顧下。

    長大的貝佳不但在人際交流上,距離七八歲的正常孩子,已經所差無幾。

    也學了像個真正的大孩子一樣來麵對別離。

    畢竟她十三歲了。

    卓群和貝璐一直努力不懈的教她如何麵對逆境,該歡笑時就要歡笑。

    這些並非無用之功。

    而且很久之前,貝佳就知道了會有這麽一天。

    因此當這一天真正臨近的時候,小姑娘隻不過是哭了兩天,就能接受現實了。

    臨走前的一天,她認真的開始收拾行裝,做回姑蘇老家的準備。

    “媽,我想帶上野餐籃子還有那些餐具。”

    “可這太大了些。而且你回姑蘇也用不上。”

    “那……那姑蘇就沒有野餐的地方嗎?”

    “我是說外公外婆沒有野餐的習慣……馬靴也是一樣。其實你不用帶的。”

    “嗯……那就暫時留下吧。假如我在姑蘇如果住不慣,還能回來對嗎?也許到了明年夏天,我能回這裏來和你們一起遊泳?”

    貝璐點點頭,嘴裏說著好。

    但卻故意把眼神別開,不想讓女兒看到她的眼睛。

    卓群非常體諒的替她來安撫女兒。

    “小貝佳,我知道這些你喜歡的東西都想帶著。不如這樣,我把這裏你喜歡的一切都給你寄回去。然後再買一些全新的放在這裏怎麽樣?如果你再回來的話,這裏也會有新的可以用。”

    “嘿,這個主意可太好了,這麽做可以嗎?”貝佳高興的叫著,臉上露出笑容。

    “當然,為什麽不?東西寄回去,你就可以告訴外公外婆你喜歡的生活方式。你願意教他們怎麽野餐對嗎?你會照著媽媽的樣子,把你會做的好吃的,也做給他們嚐嚐。”

    “沒錯,至少……我會做三明治和蘋果派了,媽,你覺得外公外婆會喜歡這些法國食品嗎?”

    “我覺得他們會。他們雖然沒吃過,但是一定會喜歡的。隻要是你做的。”

    貝璐非常勉強的衝女兒展露笑容。

    卓群再次插口,“你為什麽不列個清單給我呢?這樣你所有喜歡的東西就不會被拉下了,我可以照著你的單子,把你所有喜歡的東西都寄過去。”

    “好的。”貝佳歡呼一聲,先跑向了屋外。

    因為外麵的樹上,有一個卓群為她搭建的樹屋,她許多本以為無望帶走的寶貝都在那裏。

    “小心些。”

    “好的,媽媽……”貝佳頭也不回的爬上繩梯。

    而這時貝璐卻轉向了卓群,留下了難忍的淚。

    “我真不想讓孩子離開我。隻剩下一個月了,我們就要……就要……”

    卓群歎息中抱住了貝璐,輕撫她的發絲。

    “我們之前不是討論過無數次嗎?這樣才是最好的。孩子回去至少有些時間可以適應新的環境,你也可以再見見你的父母……真到了那一天,對他們來說,總可以減少一些打擊。”

    “可是……”貝璐啜泣,“我好害怕!我還不想死,不想……就這麽死了……這對我來說,是最後一次,我永遠都回不來了。”

    卓群用力的緊緊擁抱,用臂彎搖晃貝璐,但他的眼淚也留下了麵頰。

    “想想我們是怎麽活過的吧。想想我們一起度過的人生。說真的,我慶幸遇到了你。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拿我的命和你的換,我寧願比你先死……”

    “我……我相信你。可我總是想,也許我們原本可以做更多的努力,也許是我們太過軟弱……”

    “不!”卓群搖頭,“我們已經盡了自己的努力了,我們完成了遠超出我們本身預計的嚐試。如果不是我們在一起,那我們兩個無論誰,都不會有這麽多樣化的人生。”

    “我知道……”貝璐把身體後仰,急切的對視上了卓群的眼神,就像她最後一次凝望他。

    “隻是,隻是我已經離不開這無窮的可能性和時間循環了……”

    “我一直都有一種錯覺。好像我們不必為自己犯下的過錯憂慮,因為我們似乎總有機會重新來過。”

    “我總是以為,我們可以做的更好,讓世界為之改變,讓人生沒有遺憾,徹底不同。”

    “但我們實際上做不到對嗎?我們從沒有讓事情變得更好,也沒有消除遺憾,隻不過讓事情變得不一樣了而已。”

    “直到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我覺得自己真的很悲哀……”

    …………

    卓群感到有人在自己是身邊不停的嘮叨著。

    那是誰的聲音,他到底在說著什麽?

    統統不重要!

    重要的是,貝璐已經死了!

    而且再也不會回來了!

    這個念頭在卓群的心頭撞擊,就像鹽粒子灑在鮮血淋漓的傷口那麽疼。

    讓他心裏充滿了從未曾感受過的失落和孤獨。

    就像有一扇通往光亮的門,在他的心裏“碰”的一聲,永遠的關閉了。

    他從此不可能再看到一絲一毫的光亮,他的情感會因此徹底枯萎。

    他緊握拳頭,在這他難以否認,卻又不願接受的悲痛裏垂下了頭,眼淚汩汩而下。

    但偏偏在他如此悲傷的時候。

    那如同念經一樣的聲音仍然喋喋不休的騷擾刺激著他。

    “完全自主知識產權的標準動車組“複興號”在京滬高鐵正式雙向首發,這絕對是眼下最重大的新聞。我們必須出一個重磅專欄報道這件事,采編組什麽時候能給我看樣稿啊……卓群,你,你……還好嗎?”

    “我,對不起。我有些不舒服。”

    卓群很快的瞥了一眼吃驚的副社長和周邊的中層幹部們,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

    盡管他已經幾十年沒見過這些人了,但他還是馬上就認出來這地方,這個場所,立刻知道自己是在報社每天的例會上。

    曾經有許多年,他就是這樣做在這裏,等著領導分配任務,然後小心翼翼的去執行的。

    而且,他也記得複興號的新聞,記憶如不出問題,現在應該是2017年的6月。

    就在此時,那個不大拿他當回事的副社長皺起眉,假意關切,卻實質敲打的說。

    “你不舒服?需要去醫院嗎?你要知道,我們現在討論的內容很重要,如果你……”

    但他萬萬沒想到,此時的卓群可不吃他這套。

    竟然毫不猶豫的順水推舟,借著這話,索性站了起來。

    “是的,我需要請假,現在就去醫院。請你們繼續開會吧。”

    說著,卓群用手擦去了眼淚,在包括副社長在內,幾乎所有人奇怪又納悶的眼神裏他離開了報社。

    沒有人會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心煩意亂,這麽暴躁,這麽不給副社長麵子。

    但卓群其實對此也毫不在乎。

    在他心裏,自己已經夠客氣了,至少沒像夏洛一樣的打罵老師。

    對他而言,真正重要的是,從此他又是一個人了。

    形單影隻,孤零零的一個人。

    他是命運的奴隸,抵抗無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