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參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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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華歸夢!
“無論以前還是現在,有我們在這世上的一天,這糾纏就將永無止境下去。逃?”沉瞻迫視著我,冷冷吐出二字,“休想!”
……
我始終不懂沉瞻的固執。於情愛之中,我是愚笨的。當了這麽多年未婚大齡寡婦,愛上祁夜一個,再無法去理解別人。如是我聞,自私而遲鈍,也知這無盡的糾纏害人害己。
在床榻上合衣而臥,卻再也睡不著。睜眼枯坐,耳朵裏滴答著淅瀝雨聲。我掏出貔貅扳指,於黑暗中輕輕摩挲。
小九……祁夜……記憶開始重合,關鍵處卻仍是斑駁裂縫。
傳聞中的祁夜生於大漠,長於戰亂之中,直至朝廷有難之時方才從天而降。橫掃西涼,戰神之姿受萬民敬仰。而我記憶中的小九,似長安小小金吾,活在家族的庇蔭裏,卻說要為我遠赴西涼,帶著王城功勳娶我。
心中的疑惑紛紜亂擾,腦子裏像盛著漿糊,昏漲發痛。翻箱倒櫃地從出巡的行裝中找出了祁夜予我的香囊,甘醇香氣讓人幾欲流淚,喉中哽塞著嗚咽,緊攥的手掌被冰涼的扳指硌得生疼,我才發現自己連哭,也是不能夠。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我靜靜地端詳著香囊緞麵上的圖底,直到兩顆星宿之間泅染開淡色水漬。
晨色熹微,我穿戴整齊後踏出殿門。屋簷下掛著滴嗒雨水,庭院中的新綠被一夜風雨洗過,透出碧沉生機。始才綻放的木芙蓉落了一地堇色花瓣,燕鳴零星,天地還未從一夜酣夢中醒來。
落花,碧樹,白衣。沉瞻負手立在屋簷下,長發披拂,背影靜默孤清,轉過身看我時無喜無怒,唯有目光直白依舊。
我勉強扯出一個微笑,卻變成了嘴角的抽搐。對他略微頷首,我拾好肩上行裝欲自顧而去。
沒走幾步,我停下了腳步,看了眼緊隨身後的沉瞻,輕咳幾聲加快了步子匆忙前行。
蕭崇炎鎮守西南,喜好收集精良馬種,連益州行宮之中配置的禦馬皆是西域良馬。我在馬廄之中挑選半天,也未尋得心儀騎乘。忽而馬廄最裏傳來一聲長嘶,我走進一看,原來是祁夜的紫騮騅鳴。
騅鳴多日未見,竟變得瘦削,毛發少了昔日光澤,沒了以往颯爽英氣。它見我撫摸它的頭顱,湊過來tian了tian我的臉頰,從它的眸子裏我看見自己形容憔悴,身後還立著麵色同樣蒼白的沉瞻。
“世子且回罷,一宿未睡當如何趕路?”
沉瞻隨手牽過一匹馬“此話不如對你自己說。”說罷徑自翻身上馬,先行而去,“我自有分寸。”
固執之人是如何也勸說不動的。我擺頭上馬,想起上次從它背上翻身墜地,心中還存有餘悸。待坐穩後,我輕拍馬臉,伏在它耳邊道“騅鳴,聽話。我們去找他……”
我與沉瞻繞行山路而去,時辰尚早,我調了方向往北而去。沉瞻緊緊跟隨,衣袂隨風飛揚。
沉瞻此行瞞著眾人。燕王有疾,世子正值監國關鍵時刻。大周封國自推恩後取消世襲之例,由天子與國君共商而定。燕王早無心朝綱,而沉瞻是否得以繼位,還需聖諭欽點。而今益州出巡,天子之病來得蹊蹺凶急,各派利害爭奪一觸即發,人人伺機而動。蕭氏知曉我與沉瞻的過往,若是被人發覺他的蹤跡而大做文章,定會令事態愈發微妙嚴峻。
“有人跟蹤,我們先甩掉對方再去蘭若寺!”沉瞻趕上了我,我一揚馬鞭,沉聲道。
不知何時起我變得同祁夜般敏銳,自踏出寢殿房門之時,我便察覺到有人一路追蹤。長生千裏迢迢帶來祁夜未亡的消息,這其中的隱情也斷不能讓他人知曉。
“駕!”奔馳於山林之間,得得馬蹄驚擾清晨的寂靜。
視野逐漸開闊,江河之水浩浩蕩蕩。馳馬而過,一側崇山峻嶺,一側河流澹澹。日出東方,河水泛出粼粼金光,奔流而去。
一匹棗紅駿馬從我身側一躍,停在了我麵前,擋住了去路。
“籲——”我猛地一拉韁繩,騅鳴揚起前蹄,爾後停下疾馳步伐。
“蓮巫,怎麽是你?”看清來者,我不免詫異,“你怎麽跟來了?”
蓮巫身著便服,及踝長發被高高束起,露出清秀麵龐。青色衣衫上刺著千瓣睡蓮,與她空靈的容貌極為相稱。
“大人命我保護公主與世子,怕你們在益州迷路。”蓮巫馭馬慢悠悠地朝我踱來,馬鞭向前一指,“公主,蘭若寺在那邊。”
蕭崇炎竟察覺到沉瞻來了益州,還知曉我的真實行蹤。我想起他平日裏一臉和藹,眼神卻藏不住鋒利,頓時不寒而栗。他讓蓮巫一介弱女子前來保護我與沉瞻的安危,葫蘆裏又是賣的什麽藥?
辰時將至,帶著滿腹的疑問,我們一行三人調頭南行。既然蓮巫已知我此行的目的,我也不準備隱瞞,且坦然靜觀其變。
蘭若寺坐落於益州南隅光霧山下,據蓮巫一路的介紹,我才知它與長安歸元寺並稱南北兩大禪寺,佛教地位僅次鳳鳴朝露。
蘭若寺中佛偈聲聲回蕩在青蔥山林之間。寺中古木深深,青煙靄靄,早起朝香的百姓零落地進出於寺廟間。幽靜的庭院中一棵參天大樹的濃蔭將房宇遮去大半,虯勁的枝椏上纏滿紅線,蒼翠樹影與緋紅絲線臨風而舞。
踏在布滿青苔的台階之上,遠遠看見長生在在樹下等候,我幾步跑上前,行至樹邊又放慢了腳步,扯出了絲笑意朝他而去。
“公主,您來了。”長生向我拱手施禮道,見我身後還跟隨著兩人,神情中露出了為難。
我知長生心中顧慮,卻隻得道“放心罷,他們二人隨我一道過來,並無惡意。”
長生躑躅,眼神飄到了後院“公主,您還是與我到後院詳談罷。”長生表情極為慎重,令我的心情也連帶著沉重起來。
寺中後院空曠,隱約聽聞木魚敲響的聲音。長生左右徘徊良久,焦慮與不安的神情盡皆收入我的眼底。我被祁夜可能尚存的消息折磨得喜悅而又畏懼,長生遲疑半晌的反應對我來說猶如煎熬。
良久,長生開口問我“公主,你信不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