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無可名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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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麵前的,是一座燃著火的死城。

    無數矛戈散亂著,落了一地,其中隱隱有幾件法器,正閃著黯淡的寶光。

    放眼望去,都是紅彤彤的一片,雪還沒來得及落下,便被高溫融化。

    滾燙的白霧陣陣猛烈騰起,眼前的死城,像夢魘中最深處的可怖場景,看不真切,也不能辨清。

    百丈高的火舌如蛟蟒,死死纏住那座破爛的死城,大火熊熊燒著,刺鼻的惡臭被風一送,就遠遠彌散開。

    燎原的火光中,視野所及,都是一片朦朧。

    城門處,三個大字已模糊不清,透過火光依稀望去,隱隱有數百個炭黑的人影或跪或伏,他們的麵目被燒皺,被焚毀,漆黑的喉管微微開闔,常人所無法想象的低語、咒罵正從中發出。

    在那座燃燒的城裏,無可名狀者正揚起十二翼,遮蔽了曠野。

    那是長著十二翼,飛天的巨大章魚。

    白術袖袍裏,有東西顫了顫。

    他伸出手,把瑟瑟發抖的玄空從袖中甩落。

    土耗子剛一跌出袖中,就情不自禁縮縮頭,他飛竄著爬上白術肩頭,眼睛瞪得溜圓,兩手也不停比劃。

    “解!”

    白術無奈開口,解除了玄空的禁言。

    果不其然,在片刻之後,殺豬似得慘嚎再度響起,把白術肩頭霜雪都震得抖落。

    “對!對!就是那頭大章魚!”

    玄空淒厲尖叫,抱著腦袋跳來跳去:

    “章魚!章魚!章魚”

    “好生說話。”白術不耐煩打斷他:“你到底想表達什麽?”

    “那章魚那章魚,它殺了好多人!”

    玄空瑟瑟發抖,他望著燃燒的死城裏,那正揚起十二翼,章魚模樣的無可名狀者,尾音也顫抖。

    “活屍,人魔,還有你麵前的黑魔,這些鬼東西,都是妙嚴的手筆。”

    一旁的僧人淡淡開口,他的聲音穿透風雪,帶著一股淒厲的殺意:

    “他麾下的熒惑軍,可給我的炬龍衛,帶來了不少麻煩。”

    妙嚴熒惑軍

    在鄭衛兩國戰至正酣時,裹著白麻長袍,背後三杆大旗的熒惑軍,突兀加人了戰場。

    北衛廣收天下人魔,在兩國開戰時,不是沒有人魔參加。

    他們的氣血要遠比尋常修士旺盛,軀體的生機,也遠比尋常修士想得頑強。

    即便被攔腰斬斷,砍去頭顱,打斷四肢

    但隻要沒有真正滅殺元神,這些足以產生重創的傷勢,對人魔而言,都是小事一樁。

    但即便如此,這些人魔還是沒能脫離武道修士的範疇。

    至多,也就算一門另類的滴血重生。

    若是元神消弭,人魔,也照樣會死。

    活屍,人魔

    與活屍相比,人魔不過是更高級的變體,遠未脫離武道的範疇,更不是他們所自稱的新修。

    身披白麻,背後三杆大旗的熒惑軍加入戰場時,人人皆以為,他們不過是另一支人魔。

    雖然棘手了些,但遠遠還未到心悸的地步。

    熒惑軍共有六處,每一處的管轄者,都是金剛絕巔,無限接近第五境的修為。

    早在紫霧生亂,甚至是更早之前。

    當時還在楚鄭邊地,修建飛雲寺,萬家生佛的高僧妙嚴,他與北衛國主之間,恐怕就已暗通款曲。

    等到紫霧爆發,活屍、人魔

    妙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組建了這支足以力敵炬龍衛的勁旅。

    北衛上下,除卻寥寥幾人外,都被妙嚴和國主蒙在鼓裏。

    直到妙嚴登臨北衛朝堂,一眾北衛臣子,個個皆目瞪口呆。

    他們不敢相信,無論是之前的大禪師妙嚴,還是現在的魔僧妙嚴。

    如此人物,竟是自己這一方。

    妙嚴投誠北衛的事,知者甚少,即便是權傾朝野,身為北禪宗之主的慈載,都被國主瞞過。

    兩人據說鬧了一場,很是不愉快。

    而隨著戰事愈發焦灼,妙嚴麾下熒惑軍憑借著紫丸,也一路立下功勳,斬將奪旗無數。

    他在北衛朝堂的地步,也愈發穩固。

    入朝不趨,劍履上殿,讚拜不名

    若非北禪宗慈載一力反對,妙嚴的聲威,幾乎要抵達如此地步。

    “方丈與神足他們一同推算,連界京山的聖主都親身出動,好不容易,才算出它們的跟腳。”

    耳畔,又傳來僧人淡淡的聲音,他伸手一指,那長著十二翼的無可名狀者似心有所感,也從死城中抬起頭。

    在那如蒼蠅般的複眼裏,白術清晰看見了自己的臉。

    “它們,是投影。”

    僧人歎了口氣,輕聲開口。

    “投影?”白術微微皺眉。

    “活屍,人魔此方天地裏,妙嚴恐怕是最了解紫霧的人,傳聞,他曾親自探索過紫霧,窮極盡頭。”

    僧人道:

    “黑魔,眼下這些千奇百怪的鬼東西,便是妙嚴的另一樁傑作。

    根據界京山聖主推算,這些東西隻是投影,類似於我們的元神化身,被妙嚴通過紫丸,以不知名的手段,將它們生生召喚了過來。

    無論是眼前章魚,還是百足牛蛇、肉人、魚童子、人頭橋、百目寺、水蚩所有的黑魔怪物,都是投影,都是神念化身。”

    投影

    白術心頭一寒,可以比擬第五境的黑魔,竟僅僅隻是投影?!

    它們的真身,又究竟,會是怎樣的難以想象,不可描述?

    白術情不自禁抬起頭,頭頂的紫色輕霧如薄紗,緩緩彌散了整片穹天,如同一隻紫色的巨掌,正要蓋壓住大地。

    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莫名的,心底突然想起這句詩。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如今的形勢,風已起於青萍之末。

    誰,又將是牛羊?

    “它們的真身在何處?”白術輕聲開口,僧人也正遙望著天上的紫霧,麵色淡漠。

    “在紫霧之後嗎?”白術伸手一指,指向蒼天。

    “沒人知道,也不會有人知道。”

    僧人收回目光,自嘲一笑:

    “天下間,怪異的事情太多了,哪能一一弄清楚,為何會有絕地天通,武道上三境是什麽風景,兩尊聖人又為何避世這天下,卻是愈發的怪異了。”

    白術沉沉呼出口濁氣,眼神閃了閃,沒有說話。

    “這黑魔生機太旺盛,單憑這具化身,還殺不死它。”

    僧人緩緩踏入燃燒的死城,聲音遠遠傳來:

    “我要加固一下封印,以免它脫困,你若是想,也進來看看吧。”

    最後一句話時,僧人的聲音已是若有若無,他身影融入燃燒的火海中,再也不見蹤跡。

    白術猶豫了一會,也緊隨其後。

    “大老爺!大老爺!”

    肩頭的玄空肝膽俱裂。他死死揪住白術,扯著嗓子哀嚎。

    “你還年輕啊,還有大好前程,不要做想不開的事情!”

    “你死了”玄空哭喪著臉:“我可咋辦呢?”

    “說什麽屁話。”

    白術吐槽一句,就把肩頭上蹦躂不休的土耗子扔下來。

    “你若是怕了,老老實實在這等著,我馬上回來。”

    白衣的僧人化作一道虹光,朝燃燒的死城掠去,很快,他的身影也融入那片火海。

    瞬息,寬大的雪原上,隻剩下一隻地行鼠。

    有冷風刮過,陰聲陣陣,像是萬鬼的哭聲齊齊響起,正探頭探腦的玄空嚇了跳,他狠狠一縮尾巴,把身子蜷縮成秋。

    宏大的陰影罩下,像蛇一樣的章魚觸須微微搖曳,扭曲而詭異。

    玄空顫抖抬起頭,長著複眼的章魚揚著羽翼,似在凝視自己。

    無數的,像是腐爛海水攪動的聲音,洶洶湧湧,充斥了耳朵,

    在腐爛的海水中,各種的尖叫和狂笑正高聲響起,它們拉成一片,像是無數雙手,也正要將玄空扯進海水裏。

    “啊啊啊啊!!!”

    土撥鼠慘嚎一聲,不再猶豫,也緊著竄進燃燒的死城。

    “大老爺!大老爺!”

    土撥鼠涕泗橫流,狂吼亂叫,四肢死命劃動。

    “大老爺,大老爺!”

    入目所見,都是燃燒的火海,一切事物都在火中燃燒,暗紅的火光如雨點,劈裏啪啦作響。

    “大”

    突然,玄空的聲音戛然而止,它顫抖抬起頭,在火霧裏,正隱約露出一張人麵。

    “老鼠肉,不能吃的!”

    他掙紮了半響,終是無果,土撥鼠用盡全身力氣,嘶嚎出了最後一句。

    “是我。”熟悉的聲音響起。

    玄空戰戰兢兢抬起頭,火霧裏,正是白術的臉。

    “知道你膽子小,肯定會跟過來的。”

    白術將他扔在肩上,順手彈指,打碎了一具炭屍的頭顱。

    在炭屍頭顱破碎時,屬性麵板上的數值,亦也是微微往上跳動。

    玄空老老實實蹲在白術肩頭,四望過去,那些被大火燒得通紅的炭屍,正緩緩挪動腳步,朝兩人一點點逼來。

    他們的五官模糊,生前的甲胄早被熔化為鐵水,流淌而下,與皮肉相觸,發出滋滋的尖細聲響。

    這是大鄭的甲士!

    玄空瞳孔一縮,他仔細辨了半響,從一些尚未完全熔化的甲胄上,猜測出這些炭屍的身份。

    這城,本應是大鄭的甲士駐守。

    隻是

    玄空迷茫抬起腦袋,白衣的僧人正緩步向前,在他身側,一道道五色光暈流轉。

    但凡靠近的炭屍,都被五色光洞穿頭顱,打爛軀體,卻是沒有一個,能逼近十丈之內。

    “屬性值+1。”

    “屬性值+13。”

    “屬性值+9。”

    “屬性值+5。”

    在玄空看不見的地方,連綿不斷的數值正飛速跳動,白術眸光也愈發滿意。

    土耗子看著白術周身光暈流轉,大火中,也逐漸有炭屍圍攏逼進,一個接一個。

    他剛想出手,就被白術製止。

    “不勞費心。”白術用力拍拍他的頭:“我來就好。”

    “大大老爺。”玄空嘴角一抽:“你吃錯藥了吧?”

    見炭屍愈來愈多,白術竟收斂了一身五色光,全然撤去神通。

    他摸向頭頂,手到一半處,卻又訕訕縮了回去。

    玄空聽見白術低低罵了一句,又平攤出手掌。

    數十顆如同血鑽般晶瑩剔透,蘊含無數澎湃生氣的血滴子,被白術從掌心逼出。

    那些血滴極為沉重,滾落下手掌時,甚至在地麵砸出人頭大小的凹坑。

    滾滾血氣轟然爆炸開,精氣逆流衝天,數十道人影正模糊成形,那赫然是白術的麵孔。

    “走吧。”

    白術也不多看,徑直身化虹光,朝十二翼的章魚飛掠而去。

    轟隆隆!

    猶如萬雷震爆的轟隆遠遠響徹,白術們同時揮拳打出,狂勁的拳風打出一排排氣浪,將無數燃燒的土石、木板都掀飛上天。

    如此狂猛!如此霸烈!

    地麵如水波起伏,遠遠,都能感覺地麵在劇烈搖撼,像是有數十頭神象齊齊踏地,但凡被拳風掃中,便是屍骨無存,炸成一捧血霧。

    拳風激昂不斷,氣流呼嘯聲中,那一片地界,連火光都熄了不少。

    砰!

    又是一聲巨響,玄空訕訕縮了縮腦袋,不敢再看。

    無數的觸須如蛇狂舞,在那如山丘般巨大的體表上,暗青色的鱗片正微微發光,十二對肉翼遮蔽了天穹。

    白術停下虹光,在章魚頭顱上,長著如同蒼蠅般的複眼。

    一百零八根降魔鎖鏈正自虛無生出,將它牢牢鎖住,佛光如焰似火,灼燒著那如腐肉堆砌的身軀,散出撲鼻的惡臭。

    在章魚頭頂,僧人眸光淡淡。

    “大都督,何不打殺了它?”

    白術張嘴吐出幾道劍芒,打在柔軟的章魚軀體上,竟如泥牛入海,分毫不見動靜。

    “打殺不了,我的主身正被陸羽生牽製,這具化身神通有限。”

    僧人抬起手,擲下一本書冊。

    白術伸手接過,略微翻了幾頁,發覺上麵盡數繪著黑魔的圖樣。

    有犬身人首的詭異怪物,長著密密麻麻眼睛的寺廟、人頭的橋梁、飛天的白骨燈籠甚至連馬家村裏,自己遇見的血肉心髒都記載在內。

    它,被稱作肉人。

    “戰事緊急,我這具化身也要盡快折返了。”

    僧人抬手一指:

    “從此處過去不遠,我已命左昭率兵接應你,方圓百裏遊離的黑魔,也被我盡數斬殺。”

    僧人聲音頓了頓,他看著白術,又淡淡開口:

    “大都督,總督中外諸軍事,是國朝梁柱,是廟堂重臣。就算是光有五境修為,也有些不夠。”

    僧人的話語意味深長:

    “你要繼我的位,隻怕還要做些事情,如此,才能夠服眾。”

    “弟子願隨大都督同行!”

    白術俯身一拜,瞬間心領神會。

    “刀槍無眼,陸羽生牽製下,我或許顧及不到你。”

    “自是生死由命,富貴在天。”白術展顏一笑:“怨不得他人!”

    他與僧人深深對視,麵容平靜,良久後,僧人臉上緩緩露出一抹暢快的笑意。

    “善哉!”

    僧人合掌讚歎,神色嘉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