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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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羅聽過這樣一個故事。
有一座深藏森林深處的城堡,住著被詛咒的王子和他的仆人。因為惡魔的詛咒,王子變成了野獸,仆人變成了家具。
一次外出,王子遇到了受傷昏迷的少女。將少女救回城堡救治時,王子愛上了這名少女。這名少女卻在蘇醒後,對王子野獸的外貌感到了恐懼。
王子將少女送回了村落,沒過多久,野獸王子和仆人們便受到了村民的討伐。
這是一個悲傷的童話故事,傑羅認為它的悲傷之處並不是少女的背叛,而是王子心中存在的幻想。
不想受傷的話,一開始不要接觸就好了;不想被誤解,治療之後躲起來就好了。
但是這是沒辦法做到的吧
就算把身體藏起來,存在於心中的思念是怎樣都藏不住的。
在旅館冰冷的床板上,傑羅意識的彌留之際,他仍忍不住想起那天見到的藍發少女。沒能鼓起勇氣向對方訴說心意,是他灰暗生命中唯一留有的遺憾。
就算王子在少女蘇醒前將她送回村落,他也會在之後的日子忍不住到村落邊探望。十年、二十年,終有一天王子會暴露在村民的麵前。
這是比惡魔更殘忍的詛咒,無論躲在哪個地方都會受到它的折磨。
詛咒的終結,隻能是其中任意一方的毀滅。
“愛麗莎在哪裏?”
傑羅抽出長劍,劍身上淡藍色光芒在月光中更加冰寒。
“剛見麵就談起其他女人,”奧裏莉安抿著嘴笑了起來,“傑羅還是老樣子不會討女生開心。”
她看見傑羅又想說話,便抬起手指放在嘴前,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少女微微一笑。
“不覺得今晚的月色很美嗎?就別說那些煞風景的話題吧。”
傑羅厭煩的皺起了眉,奧裏莉安舒展眼角溫和的說道
“不如,我們來跳支舞吧?”
她清脆的聲音如夜鶯穿過樹林,輕輕落在傑羅耳旁。
夜風驟起,樹梢搖曳的影子在兩人之間晃動,斑駁的樹影似乎將兩人的距離拉得忽遠忽近。
傑羅揮下劍,無形的絲線在空中被斬斷,更多絲線卻從旁邊纏繞住他。
“這樣的夜晚,感覺很多曲子都很適合~”
輕快的曲調從奧裏莉安口中哼出,仿佛登上樹梢的百靈鳥,在清晨的陽光和露珠中的鳴叫,又像孩童第一次在搖籃中聽到的母親的哼唱。
這是大陸上誰都聽過的曲子,並不是適合在貴族城堡中奏響的舞曲,而是在林間小路穿行時隨口哼出的曲調。
身體被“風之束縛”牽引著,傑羅飄到了奧裏莉安麵前。
奧裏莉安提起裙擺,優雅的行了一禮,輕輕搭上傑羅的手,靠近他的胸膛。
“把身體放鬆,”她停下了哼唱,在傑羅的胸前抬起頭,望著他,“交給我就行了。”
樹影流轉,回旋的舞步翻起陣陣輕風,奧裏莉安點綴著藍色小花的素白長裙在風中盛開。
踏著輕快的節奏,在光與影之間輪換,上一刻分離的步伐又在下一刻靠得更近。二人的身影跳動著,旋轉著,留在幽蘭的月光中,染進漆黑的陰影下,倒映在插進地麵的淡藍長劍的利刃中。
溫熱的氣息在胸膛停留,抱著懷中嬌弱的軀體,傑羅停了下來。
“這樣的魔法,對我已經沒用了。”
黑色光芒從嵌入身體的碎片中滲出,細小的黑色小蛇將氣流的絲線咬斷。如跌落塵土的落葉,兩人的旋舞終止了。
哼唱停歇,奧裏莉安將臉輕輕貼在傑羅的胸口。淡藍長發在月光中如沾滿銀輝的輕紗,貼近胸膛的溫柔如曾幾何時被他深藏的夢幻。
“真暖和”
她小聲的說著,似是入睡前的呢喃。
“能讓我再靠一會兒嗎?”
輕柔的聲調夾雜著碎裂的聲音。悄無聲息的,傑羅聽見了自己心中的哀鳴。
他推開了少女,清冷的月光落在少女臉上,將少女唇邊的鮮血印得尤為紮眼。
“魔力的反噬”
掛著鮮血的嘴角微微翹起,傑羅感到一隻冰冷的手放在自己臉上。
麵具被摘下,奧裏莉安微笑的望著傑羅。
“心疼嗎?”
枝葉摩挲的沙沙聲如浪濤般卷來,淡藍長發輕輕揚起,遮擋了落在奧裏莉安臉龐的月光。
唇前染上血腥的觸感,長發落下,傑羅看見奧裏莉安用抹掉唇邊血跡的指尖印到了自己唇上。
“你給予我的痛苦,”少女平靜的問向傑羅,“有嚐到一點嗎?”
咬著唇,傑羅別開了臉。
“你無法用魔法了?”
奧裏莉安後退兩步,平視著他“隻是每一次使用都會這樣而已。”
“你的魔力回路已經毀掉了,繼續使用魔法隻會被反噬而死。”
“又有什麽區別呢?”奧裏莉安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這不是很公平嗎?輸給了一個廢物的我,還能以什麽樣的身份活著呢?”
烏雲遮蔽了月光,傑羅從地麵移回視線,靜靜的看著奧裏莉安。
“奧裏莉安小姐你是想要我殺了你麽”
說出口的語句反倒如卡在喉嚨的哽咽,傑羅艱難的吸了口氣,看著被蒙上一層陰影的少女。
“愛麗莎隻是引我來的理由拜托卡羅爾先生拖延時間是為了影響我的判斷,最後”
奧裏莉安的輕笑聲打斷了他。
“不要自作聰明了,”她用手指卷著發尾,仿佛想著無聊的事情輕輕笑著,“剛好那個男人回來了,跟他說了下,他好像比我還關心你,而我”她盯著傑羅,臉上的笑愈加溫和,“隻是想看你焦急又痛苦的表情。”
“至於那個金發的小姑娘,本來想在你麵前殺掉,”奧裏莉安惋惜的說道,“結果我買通的車夫剛出鎮子就被抬了回來竟然是被幾個流氓打死了,這地方的治安也太差了吧。”她歎了口氣,“沒有辦法,害怕時間來不及,我隻能在這裏等你了。”
奧裏莉安的語氣輕鬆,仿佛隻是錯過了一場並不重要的晚宴。
“隻不過,沒有辦法在你臉上看到我最期盼看到的絕望還真的有點遺憾啊”
奧裏莉安嘴角揚起的笑著,傑羅沉默的搖搖頭。
“這個樣子是無法激怒我的,奧裏莉安小姐我不會殺掉你,隻要知道了愛麗莎無事”
“就算知道我以後還會對她下手?”
“不管多少次我都會阻止。”
“是嗎?那太好了!”奧裏莉安歡快的拍著手,笑了起來。
“因為你還喜歡我吧,傑羅~”
她臉上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真實,傑羅感到呼吸也在她的笑容前停滯。
風的魔素躁動起來,月光顫動著,碧綠的光華在奧裏莉安身上浮現,和傑羅上次見到的不同,綠色的光芒正惶恐不安的想要從少女的身上掙脫。
“奧裏莉安”
疼痛的聲音從喉嚨深處傳出。
——這是比惡魔更殘忍的詛咒。
——詛咒的終結,隻能是其中任意一方的毀滅。
傑羅不自主的向她伸出了手。
被翠綠的光芒吸引,滿天星月仿佛全部隕落。
“就是這樣的表情,”鮮血,從青色印記的皮膚下滲出,從少女微笑的唇邊流下,“根本不用找其他人,我也能做到嘛~”
風的魔素尖嘯著,從少女的身體穿過,牽引出細長的血痕,在空中盤旋後再次鑽進少女身體,製造出更多傷痕。
“讓我擔心了好久,如果傑羅不喜歡我了怎麽辦,我不就連複仇的方法都沒有了嗎?
“算是意外的收獲吧,頭一次如此的想念一個人,如果是其他時候,把這種心情當成愛戀也不奇怪那我們就是兩情相悅了呢
“最後還被你喜歡,真是太好了。”
青色光芒淹沒了月光,一瞬的膨脹後盡數鑽進少女的軀體。
重新灑下的月光中,奧裏莉安淡然一笑。
“記得給我獻花哦~”
——這是比惡魔更殘忍的詛咒。
——詛咒的終結,隻能是其中任意一方的毀滅。
傑羅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但他的意識卻無比清醒。
手準確的找到了對方的手,唇靈巧的找到了對方的唇。
十指交纏的安穩,唇瓣相交的柔軟,肌膚相貼的溫柔,還有與自己胸口相應的對方虛弱的心跳。
少女的鼻息間傳來柔弱的拒絕,傑羅更進一步吻了下去。小巧而滑膩的溫軟被牢牢捕獲,少女的靈和肉似乎再沒有絲毫的躲藏。
精純的魔力竄入少女身體,從十指,從唇齒之間,從身體接觸的每一寸肌膚。透明魔力蜂擁而過,狂躁的魔力被吞食,混亂的魔素被吸收,如被旭日洗淨的天空,青色褪去,少女的身體中隻留下一片純白。
身體的異動消失後,更純粹的感觸湧了上來。
良久之後,彼此的呼吸漸漸平緩,唇瓣分開,奧裏莉安將頭貼在了傑羅胸膛。
“把我的身份奪走後,接著又是要奪走我的身體嗎?”
少女輕緩的聲音抵在胸口,仿佛從身體內部傳來。
“連我複仇的最後倚靠都奪走,你是想徹底的毀掉我嗎?”
不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
想要否認,想要反駁,語言還沒在腦中形成便已潰散,殘留的情感掌控了思維,被不講理的悲傷和衝動挾持著,一直深埋的話語衝出口——
“我喜歡你,奧裏莉安,”傑羅放開了她的手,環抱住她的身體,“不要死!”
啜泣聲輕輕響起,過了一秒後,傑羅才察覺那是自己。
如落在草地的春雨,不可遏製的淚順著臉龐流下,滴落在淡藍長發下的潔白臉頰上。
“什麽嘛這樣就哭了,如果我死了一定能看到最好的絕望,”嬉笑聲伴著胸膛的顫動響起,“廢物果然是廢物~”
“不要死!”
傑羅更緊的抱住了她,衝動的身體想要將少女揉進自己的軀體。
“再多說點”少女輕輕說道。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不管多少次都會說下去被熱淚朦朧的視野中,傑羅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在滿布光芒的世界中向他回眸的少女。少女輕皺起眉毛,他便在那一瞬看見了自己的存在。
那是第一次,他對這個世界有了期待。
“真暖和”
少女閉上了眼睛。
“還想再靠一會兒”
清涼的夜風讓迪妮莎醒了過來,她不動聲色的摸向枕頭下的匕首。
紗簾翻飛,一個人影在月光下的窗邊站立。
迪妮莎鬆了口氣,翻起身走了過去。
“嗚,好大股酒味”
她盯著男人的樣子,嫌棄的皺起鼻子。
打了個酒嗝,男子朝著她靠了過來。迪妮莎趕緊後退避開。
腳下一個趔趄,男子晃了幾晃終於站直身,立馬又開始搖搖擺擺。
“你的麵具呢?”
迪妮莎歎了口氣,走過去將男子扶住,結果男子順勢趴在了她的身上。
“好重”
扛著男子的身體,迪妮莎吃力的將他向床邊拖著。
“到底,什麽,事情,喝,這麽多,酒”
總算把他拖上床邊,剛一放手,男子便如泥鰍一樣滑到了地上。
“喂!珍惜一下我的勞動成果啊!”
靠著床沿的男子嘴唇動了動,迪妮莎歎了口氣,彎下腰將耳朵湊近。
“我做不到啊”
男子反複的重複這一句,迪妮莎完全不知道他在說啥。
但是
“別難過了,”看到對方痛苦的表情,迪妮莎忍不住撫摸起他的頭,“乖,乖~”
——真像個小孩子一樣。
男子先是安定了一陣,突然不知道又想到了什麽,嘴角下撇,淚一下流了出來。
“乖,乖~沒事了~”
迪妮莎將對方的頭抱在懷裏,手上的撫摸愈加輕柔。
“愛麗莎小姐”
男子含混不清的嘟喃著,雙手從腰邊抱了過來。
迪妮莎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又露出無語的表情。
“你想對人家的妹妹幹啥啊?”
似乎是想回答她的問題,男子將臉湊了過來,撅起的嘴裏不斷冒出酒氣。
“啪!”
迪妮莎一個耳光扇了過去,從男子的懷抱中掙脫出來。
“果然,這就是團長大人的本性。”
冷冷的說出一句後,又察覺對方多半聽不見,結果還是自己的自言自語,迪妮莎麵色微紅的咳嗽一聲。
“總之,鑒於團長先生無恥無禮無下限的舉動,今晚就罰你睡地板了。”
明明是為掩飾無法將男子抬上床的尷尬,說出口又感覺太像是夫妻之間的對話,迪妮莎臉上更紅了些。
“總總之!晚上你就躺這裏,明天我再跟你算賬!”
男子嘴唇動了動,迪妮莎再次俯下身子傾聽。
“奧裏莉安”
像章魚一般,男子在試圖用手臂抱住迪妮莎的同時,伸長了撅起嘴的臉。
“啪!”
和上次相反的方向又一巴掌甩到男子臉上。
看著趴在地上不再動彈的男子,迪妮莎麵如寒冰。
“差勁”
剛準備不管對方回床睡覺時,趴著的男子胸口發出一陣細碎的顫動。
如戲法一般,男子的衣領中鑽出一隻小巧的黑貓。
“喵~”
貓咪衝著迪妮莎叫了一聲。
迪妮莎半搭下眼。
“所以說,這到底什麽情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