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麽不幸的街道！

    烏雲籠罩的月光下，伯納戴特在高聳的房頂尖跳躍。

    幹瘦的身軀仿佛被風托起，燕尾服纖長的下擺被拉長成蝙蝠翅膀的形狀。沒有一絲聲響，博納戴特落到了神殿頂端的十字架上。

    這是南鎮建築的最高點。黑色的下擺隨風飄動，中年紳士微笑的眼睛俯瞰著夜晚的小鎮。

    多麽不幸的小鎮！

    他從衣服中拿出一支手杖，又如變戲法般拿出一頂高高的禮帽。

    禮帽在手指間靈活的翻轉扣在了頭頂，手在夜風中按著帽簷。手杖抬起，迅速落在腳邊的虛空。

    “嘡”

    烏雲散開，皎潔的月光毫不吝嗇的照下，無形的聲音如有形的波浪向四周散去，最終將整個南鎮包裹其中。

    多麽不幸的人們！

    守在女神隕落之地卻受不到絲毫恩惠，還將卷入即將降臨的災難中。

    不知道又會有多少特別的聲音將要消失呢？

    多麽令人惋惜！

    但不幸並不絕對。女神的旨意已經傳到，自己的任務已經達成。

    屏蔽雜念仔細聆聽吧，老友因緣中的學徒。

    聆聽命運這個大樂章中的不協和音。

    4月末的這天，南鎮的氣溫突然轉涼起來。

    據說這是最後的一次降溫，過後天氣會一天比一天熱。

    傑羅這才發覺，不知不覺已經在南鎮呆了快兩個月。當初選擇回家的話，現在已經在家中生活好一段時間了吧。

    ——不過也可能是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被殺掉。

    艾莉說過，哥哥在加入共助會的時候將家裏人也帶了進去。就連內厄姆大師也提到過，哥哥唯一擔心的就是自己。

    或許自己什麽都不做，哥哥也會把一切安排好吧。

    但是那樣就不會有這麽多珍貴的相遇了。

    整了整衣領，傑羅走出了傭兵公會。

    傭兵團的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了。雖然花了點時間，但新團員的轉入手續終於全部辦好，剩下的事情就不再需要傑羅出麵。

    比較意外的是，疾風傭兵團除了青鳥，其餘傭兵也都全部加入了。從他們看向自己的仇視眼光能知曉，他們加入的原因除開青鳥的動員便是想要伺機報複自己吧。除開青鳥一共十二人，傑羅全交給了青鳥管理。為了方便管理，傑羅將他們歸入“溫泉之友傭兵團疾風分部”，青鳥任分部長。

    下屬立馬多了十三個，傑羅終於有了點人上之人的感覺，心情有些飄飄然。

    另一方麵，迪妮莎交代的封口政策和對於教會的方針，傑羅覺得完全沒必要——除了青鳥，這群人似乎到現在都不知道那晚和他們交戰的對手是誰。至於靠與教會為敵來束縛他們，傑羅隻能笑笑作罷——難得大小姐也有算錯的時候。

    大小姐失算的原因，不需要太多觀察傑羅也已知道——除開分部長，傭兵團新成立的分部，盡是些超脫常識的笨蛋。

    因為傭兵團名字是四個字，這群人就有一半記不住，說出“溫泉之友傭兵團疾風分部”之後，另一半人也全軍覆沒。介紹了一遍老團員，除了自己，沒有一個人他們還有印象。傑羅似乎明白疾風團長為他們取外號的用意了。

    在全員登記完成後，青鳥專門找到了傑羅，代表所有前疾風傭兵團的傭兵，希望傑羅能將團長的遺體交給他們。

    傑羅拒絕了。

    正是因為他想要答應他們才選擇的拒絕。看到青鳥暗淡的目光和傭兵們仇恨的視線，傑羅些微的有點不忍。但就連這種不忍也是他必須堅持的理由。

    為了人情而降低效率，隻會拖累自己的步伐，這樣永遠也無法追趕上愛麗莎。

    迎麵的風夾著冰冷的溫度，傑羅縮了縮脖子，默默的加快了腳步。

    回到“風暴之眼”，傑羅向大廳的納特打了聲招呼便回到了自己的寢室。

    佐伊在那裏等著他。今天是和大師約定的最後一天，傑羅的實驗也進行到了最後一步。

    看到他回來，沒有多言，少女安靜的脫掉外衣，隻留一件輕盈的貼身內襯隨意敞開。胸前和小腹的肌膚在明亮的魔法燈下散發著令人目眩的光暈。

    “感覺怎麽樣？”傑羅隨手將外套扔在床上，從旁邊的桌上拿起酒精和解剖刀。

    “魔力亂七八糟的，像是兩隻不服輸的小狗相互爭鬥。”

    傑羅的手停了下來。

    “這麽嚴重的情況就不要用這麽輕鬆的語氣啊！”

    他將手放在佐伊的胸口，容易引發浮想的感觸並沒太多感受，傑羅將注意集中到少女體內的魔力上。

    ——是“護身靈”的魔力，在吸收魔力的同時相互間產生了排斥。

    傑羅閉著眼思考了一陣。

    這既在預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的情況。

    實際上，傑羅在佐伊身體中種下的，是兩顆“光卵”。

    “塑靈儀式”造成宿體死亡的主要原因是魔力不匹配。佐伊既然從儀式中活了下來，傑羅推測再種上同類光卵也是可行的。有了想法之後便是實驗，用審判軍的屍體測驗後，兩顆光卵都能成功的種植，雖然更加顯得“營養不良”，但對於宿體的影響微乎其微。

    之後的確發生了排斥反應，“護身靈”似乎有奪取魔力的本能，在同一宿體中會出現搶奪魔力吸收的現象。但因為宿體的魔力純度太低，無節製的搶奪反而加速了靈體的衰弱。

    ——但是佐伊不一樣。

    佐伊的魔力比實驗用的宿體純淨得多，魔力被吸收造成的空虛反倒加快了她的魔力恢複速度，而每次恢複的魔力，似乎都比之前的更加精粹一些。

    ——不出意外的話，這就是所謂的天才吧。

    對比自己，傑羅感覺出了令人不甘的差距。

    “所以才會造成這樣的結果嗎？”

    傑羅長長的呼出口氣

    “佐伊小姐，看來是時候了。”

    少女微微一笑，將胸口的敞開拉得更開了些。

    “是時間剛剛好才對吧？”

    傑羅抬起頭，認真的盯著她。

    筆直的眉，筆挺的鼻，充滿中性美的臉上永遠是令人放心的表情。

    “佐伊小姐的確很厲害呢。”

    就好像即將要做的並不是死而複生，隻是簡單的睡一覺然後等待蘇醒。

    “被即將殺死我的人這樣說，心情還真是複雜。”

    “對不起，”傑羅最終還是道歉了，隻是這次並不是軟弱，“然後，請相信我。”

    “道歉的話，”佐伊嘴角含笑的閉上眼睛，“等我醒過來再說吧。”

    少女的呼吸如浪潮般平靜，反而是傑羅，握著解剖刀的手無法控製的被麻木的脫力感控製。

    看著少女的麵容，初次見麵時作為陌生人的鼓勵又浮現腦中。

    ——想要她樂觀的是自己，想要她相信的也是自己，這種時刻自己不能退縮。

    【所以，最後一定會好起來的。】

    相信自己吧。

    提著解剖刀，傑羅刺了下去。

    為什麽佐伊小姐必須要死呢？

    為什麽必須殺掉鼓勵過自己的人呢？

    向大師求情說不定還是會放過她

    ——為了力量，什麽都是值得的嗎？

    是的。

    為了力量，什麽都是值得的。

    誰都可以犧牲，誰都可以拋棄，隻要能達到那個人的身邊，什麽罪惡，什麽手段都無所謂。

    【弱者能依仗的不就是雕蟲小技和旁門左道嗎？】

    既然認同了那個身份，認同了那個意義，就沒有什麽好後悔的。

    傑羅·巴德裏克這個人並不存在，他從前是躲在別人的期待的弱者身份裏，現在他在命運的指引下找到了新的身份。這是一個令他憧憬的，值得他用畢生追求的，一個崇高的身份。

    所以他必須從弱者變為強者，必須尋求力量。

    所以，一切都是值得的。

    “你將不再衰老，你將不會死去，你既是生也是死，生的讓你掌管你的意識，死的憎惡讓你驅使你的身體。”

    念誦著《惡魔法典》上記述的頌悼詞，傑羅將自己領悟的亡靈複蘇術釋放在佐伊的身體上。

    鮮血尚在流淌，少女的身體還保有溫度，生的執念在抗拒著死的魔法。

    傑羅將印記埋在了更深處。

    快一點，要再快一點，在佐伊小姐的意識還未消散前，找到她。

    恍惚間，傑羅又到了那片無盡的沙漠。暗紅天空，黑色細沙，但這次傑羅並不是在沙丘邁步，他伸展著虛無的翅膀在空中疾馳。

    沒有絲毫迷茫，越是單純的意誌越能擺脫雜念的束縛。很快他便飛到了暗紅天空的邊緣，另一邊是五彩繽紛的世界，正在被擴張的死的世界所吞噬。在另一邊的世界中，傑羅看到了一個遍體鱗傷的小女孩。

    小女孩抱著腿哭泣著，身上穿著的，僅有一件色彩單調的單薄睡衣。

    在暗紅天空吞噬女孩的一瞬間，傑羅觸碰到了她。

    “佐伊，不準再跑到外麵去，你一定要陪著媽媽，媽媽隻剩你一個人了。”

    “這是降靈日的禮物哦，喜歡嗎？能喜歡真是太好了~嗯？其他衣服？小佐伊不用出門，就不需要其他衣服了吧？”

    “在那邊要好好聽大人們的話哦媽媽會去看你的，一定！”

    “這就是那個新來的，會不會太小了點？哈？從來沒出過門，到底是哪個家的大小姐啊？”

    “你回來幹什麽？是神的意誌將你帶走的吧，就像你爸爸那樣，為什麽要回來為什麽回來的會是你啊？”

    能夠將人動搖的強烈擊打聲。

    “——你是來懲罰我的嗎？”

    快逃，趕緊逃掉，不管去哪裏，要趕緊逃走才行。

    如窒息般的驚恐淹沒了傑羅的意識，他瞬間清醒過來。

    小女孩看到了他，灰色長發在風中揚起，身影卻在逐漸透明。

    “其實，並沒有人希望我活著，不是嗎？”

    空無一物的眼神讓傑羅看不到任何情感。

    這是和曾經的自己一樣的

    傑羅匆忙的將印記刻上，從黑沙中冒出的鎖鏈卻穿過了女孩的身體，沒有停留的落回黑沙中。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

    生的留戀並不存在，死的魔法便無法生效。

    ——說好的不是這樣的吧？

    “為什麽要放棄生命啊？”

    回過神時，聲音在石室回蕩，傑羅被推出了意識的世界。

    血液不再流出，觸碰到的軀體已經冰冷，傑羅身前的少女僅僅是一具普通的屍體。

    怎麽辦？該做什麽，能做什麽，要做什麽？得不到解答的問題在腦中無意義的反複。

    意識中還留有觸碰少女記憶後留下的悲傷——宛如破開的空洞，將僅剩的理性吞沒。

    他吻上了少女，將手放在少女隆起的胸脯。

    各種失禮的行為得到的都隻有冰冷的觸感，體內的魔力依舊渾濁如一灘汙水。

    呼喚貪靈同樣得不到回應，憑借還能想起的記憶，傑羅將曾學到過的搶救方法用在麵前少女的身上。

    親吻變為了輸送呼吸，放在胸脯的手試圖喚醒心跳。

    盡管意識並不清醒，傑羅也知道這都是徒勞。

    實驗失敗了，佐伊小姐死了——而自己什麽都沒能做到。

    “不是說好了會堅持住嗎？不是說了要將生的執念貫徹到底嗎？別再逃了啊，佐伊小姐！”

    意識還保有著小女孩的記憶，情感無法從中逃脫，所有努力無果後，傑羅險些同幻境中的女孩一樣哭了出來。

    為了忍著不露出不爭氣的表情，傑羅用力的抓著少女的衣角。

    時間無意義的流動著，不知道過了多久。

    如同長時間用力，肌肉產生的幻覺般，少女的衣角顫動了一下。

    沒有放過這絲毫的可能性，傑羅抬起了頭。

    “都聽到了”佐伊疲憊的睜開眼，琥珀色的眼睛倒映出傑羅哭喪的臉，“你實在太大聲了。”

    “怎麽會魔法明明沒有”

    傑羅嘟喃著。他原本的計劃是利用自己理解的亡靈魔法盡可能的保存佐伊的意識，成為亡靈後，再交還她控製自身身體的權限。種下兩顆“護身靈”也是為了盡可能的讓“靈”衰弱下去。

    靈的自主意識是成長後才逐漸產生的，“塑靈儀式”剛開始的靈並不具備完整的意識。用“護身靈”作為魔力源的亡靈，很大幾率會產生靈的“吞噬現象”。如果是衰弱的“靈”，就算是處於吞噬之中，也能被亡靈魔法保存的意識控製的吧。

    傑羅預想中，實驗的不確定因素隻有最後這一點，關於“靈”和“吞噬現象”，他知道的並不多，所以佐伊的實驗對他而言非常重要。

    然而，實驗卻在保存意識的步驟就失敗了。

    或許是奇跡，或許是上天的憐憫，因為不知名的原因，佐伊還是複活了過來，似乎意識也完好無損。

    “這到底怎麽回事”

    重新感受少女體中的魔力後，傑羅終於知道了答案。

    “魔法是成功了，但是意識並不是魔法保存的”超出預想的結果令傑羅感慨的搖了搖頭，“沒想到還能有這樣的結果——同化了靈的意識，還令原本爭鬥的魔力匯聚成了一體這樣推測的話，應該在亡靈化的同時，兩個靈都發生了吞噬現象，並在同一時間相互抹消了對方的意識，大概是出於本能，護身靈選擇被佐伊小姐的意識同化。也就是說”

    這種巧合真的可能嗎——傑羅長長的舒出口氣——或許這就是奇跡吧。

    “原本，沒能保存意識的亡靈複蘇魔法，隻會讓佐伊小姐成為普通的，沒有思考能力的屍體傀儡。但現在的狀況是，佐伊小姐既是護身靈又是亡靈。”

    “反正不再是人類了吧？”

    佐伊不在意的說道。

    “其實也不錯，”她將手放到胸口，血液凝固的傷口正在緩緩愈合，“感覺挺新鮮的。”

    “我都搞不清實驗是成功還是失敗了”傑羅苦笑著說道。

    沒怎麽在意敞開得差不多了的衣服，佐伊站起身活動了下身體。

    “總之，的確是活過來了，”灰發少女微微勾起嘴角，“這算是‘好起來了’吧？”

    “看來我們的確‘不是壞人’。”

    看到那令人放心的笑容，傑羅終於輕鬆了下來。

    “神的信徒變成了被神厭惡的亡靈嗎？”看著手臂蒼白的皮膚，佐伊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臉上的笑容變成了自嘲的模樣，“我這個樣子，再去喝亡靈調的酒，也能更舒心了吧。”

    “是嗎？”就像被少女傳染，傑羅也露出了同樣的笑容，“一直都覺得納特先生調的酒是完美的味道，如果能更加美味還真是令人期待呢~”

    手指再次摸到落在一旁的解剖刀，少女的血還留在上麵，看著鮮紅的血跡，傑羅扯動嘴角笑了笑。

    ——那麽，下一個，就是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