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容易讓人墮落的地方。

    能讓整個身子陷進去的大床，蓋上去輕如絨毛卻又格外保暖舒適的被子，就連衣服也是冰涼絲滑好像一不注意就會整個滑落脫得精光。不隻是三餐有見都沒見過卻能立馬引出食欲的美食，其他時候也有各種看起來像藝術品一樣的水果和甜點。想要什麽都能使喚下仆去做，到了晚上還有獸耳奴隸侍寢。

    ——這裏就是天國了吧？

    不過這樣的生活傑羅一天就清醒了。說起來有些可恥，其實他是被之前看成小屁孩的瘋狂發明家搖醒的。

    “不要再吃了啊，昨天才找了一半啊，不要浪費時間啊”

    尤利塞斯不斷的推著他的背，發現沒有效果後改成用拳頭捶打，看樣子是使上了全身的力氣，但對傑羅來說和蚊子叮咬沒有區別。

    “應該說是都找了一半了，稍微休息下也沒問題吧？”

    傑羅不斷的告訴自己，這不是怠惰，這隻是稍微體驗一下以前從未體驗過的生活，增加閱曆豐富見識。

    “但是你休息太久了啊！平時這個時候我都拆裝了一套機械了。”

    “真的？”

    現在還是大清早，傑羅有些不信。

    “本大人什麽時候說過謊？”

    雖然這位大人的樣子看來不怎麽可靠，但傑羅聽說的好像的確是這樣。

    “那好吧，”傑羅懶洋洋的從趴著的躺椅上伸出手，“奴隸，扶我起來。”

    薇薇安順從的拉起他的手。

    貓耳奴隸已經換上了比較保守的服飾，但比起原本的服裝還是有相當高的露出度。尤其是強調身體曲線的設計和包裹雙腿的黑色絲襪，在吸引異性的效果上，絕對稱得上大師之作。

    正因如此，被那柔軟的雙手扶起來時，視線瞥過胸前的豐滿，傑羅又再一次發出感歎。

    ——真是墮落啊！

    不知道是不是品種的原因，傑羅發現長出貓耳貓尾巴的薇薇安比起原本的笨狗形態要聽話太多。不管讓她做什麽都不會有怨言，每次望過來的眼神總是溫順而又濕潤，就像是想用眼神傳達無法言喻的期盼。要不是考慮到這很大部分都是契約的影響，傑羅的責任感還讓他保有良知，加上對“惡魔的陰謀”有所提防，大概被物欲迷暈了頭腦的傑羅已經做出什麽無法挽回的事情了。

    至於侍寢什麽的——傑羅的客房中有很大的沙發，舒適度完全不輸於床。傑羅醒來就看見薇薇安像是貓咪那樣蜷起身體睡在沙發上。因為會不爭氣的覺得這幅模樣很可愛，傑羅便撥弄起掛在少女脖頸上用來遮擋“契約印記”的項圈上的鈴鐺。

    被吵醒的少女第一反應竟然是用臉在他的手背輕柔的蹭著，接著伸出舌頭做出舔舐的動作。

    傑羅果斷的收回了手。

    心裏一方麵是被攪亂得理不清的悸動，一方麵是驚愕——這家夥正在逐漸失去人性，變成一隻隻會勾起的野獸。

    所以——

    “就算是為了守住自己的理性，今天也要再努力一下才行。”

    從薇薇安的胸口收回視線，傑羅眼神堅毅的做了決定。

    權力真是容易令人腐化。

    傑羅在去往藏書庫的路上一直在反省，也隻有在離開那個墮落之源他才能做這樣清醒的思考。

    如果不是和愛麗莎相遇，而是一開始就被丟到了這個世界，他絕對不會有一絲半點離開的想法。

    不過現在不是享受安逸的時候，另一個世界還有一大堆事情等著他——這個說法或許會產生並不情願的理解，實際傑羅比起自身的感受，將這些麻煩事看得重要得多。

    另一方麵，在這裏他所了解的曆史同樣令他格外在意。

    同卡羅爾的家族的記載不同，傑羅在這個世界看到的曆史卻是在戰爭的最後，魔王陛下通過犧牲自己，用自己的靈與肉隔斷了“神知”與“神性”的聯係。神無法再借助信者的肉身降臨，隻能將“神性”寄宿在神像與聖物之中。戰爭因此而結束，魔族獲得了大量的土地，在這片土地的中心建立了現在的“魔王國”。

    不光是戰爭的結局不同，戰爭的起因也和卡羅爾所說截然相反。

    魔王的本願是與其他種族和平共處，然而在魔王單身赴會之後，知曉了惡魔已被封印的多族聯軍卻越過赤沙邊境偷襲了魔族。聯軍的攻勢十分猛烈，所到之處不留任何活口，儼然是打算趁著魔族失去庇護將整個族群抹殺。然而魔族最終贏下了戰爭，並且遵從魔王陛下的遺願並未將其他種族趕盡殺絕。

    在魔族曆史中幾近完美的魔王陛下，則是隨著靈魂和肉身的消滅，化作了世界的基本構成，存在於萬物的“神知”之中。

    僅此一點，傑羅有切身體會。他對“神知”的吸收，很大程度都是受其中的魔王印記影響。據加特爾特所說，魔紋本身也正是強大的魔王印記的顯現，因此也有了吸收無主的印記的能力。

    這也讓傑羅明白了自己感受到的那些特殊“紋路”是什麽。正是因為魔王將自己的印記添加進“神知”，“神的眷顧”也就被魔王印記以有形的方式表現了出來。以魔法才能為例，“神的眷顧”大多都與信仰無關，而是生來就具有的特性，這些本來隻存在特定個體並會伴其終身，但因為有了魔王印記的參與，這些眷顧就能被掠奪被吸收。這便是魔族的王族能擁有如此地位的原因。

    而這，同時也是魔族將魔王當作信仰，堅信魔王陛下仍在守護他們的證明。

    ——這樣一想，傑羅有些相信魔王真的能靠著魔紋回收的印記複活重生。

    前提是這些“王族”長生不死的情況。王族隻要死去，獲得的印記又會重新回歸大地，尋找下一個宿主。而魔族雖然興盛，但王族的數量並不多，無論怎麽想也不可能在魔族與人類相差無幾的壽命中將整個世界的印記回收。

    與其幻想這些不切實際的東西，傑羅覺得自己不如將精力留給更有用的地方。

    比如說，研究王族的魔紋。

    王族在魔族中是非常特別的個體。王族的誕生並沒有規律可循。普通魔族誕生的子嗣有可能就是王族，而王族與王族的下一代仍然有並非王族的可能。但無論王族有著怎樣的雙親，都和他擁有的魔紋沒有絲毫聯係。

    魔紋的種類很多，有記載的都有上千種，光是戰鬥類便是上百種，傑羅很輕易的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魔紋。“混沌之龍”，也被叫做“初始之紋”，在記載了所有魔紋的最後一頁，然而關於它的詳細說明，卻隻剩殘缺的撕痕。

    沒能找到想找的內容，傑羅卻發現了一條有意思的筆跡。被淺色墨水的筆傾斜的寫在書的最後一角。

    “為何王族會有著和人類相近的麵孔？為何魔王陛下會對人類格外在意？莫非魔王陛下”

    筆跡的最後淡得幾不可見，再聯想到這本書本身便是從一堆散發黴臭的書堆下翻出，傑羅推測這條筆跡已經有很長的曆史，並且當初寫下的人本身就不願意讓它被人看見。

    不過與人類相近的麵孔嗎？

    尤利塞斯除去亮白色的頭發也和普通小孩子沒什麽區別。比起魔族，他確實更像是人類。

    如果這個起因和魔王有關，傑羅推測或許能從魔王的資料上找到自己擁有魔紋的原因。結果明明是對魔族如此重要的人物，傑羅卻找不到絲毫和魔王生平有關的記錄。除去魔王參與的戰爭，留下的都是魔王所創作的諸多戲劇。

    這其中即使有疑點，傑羅也無從下手，隻是收集了戲劇的名目，他便開始在別處尋找線索。

    找到最後，傑羅還是弄不清楚自己魔紋的由來，倒是在對“神知”進行調查時，他找到了格外令人在意的東西。

    和現世不同，深淵的大部分智慧生命都有著“神知”——或許是這邊的世界還保存著神的幹涉的原因——但是“神知”與魔紋沒有必然關係。王族除了“神知”賜予的天賦，還有著魔王印記賜予的能力。魔紋的能力原本便是魔王所擁有的能力，和神知無關。

    但傑羅可以非常肯定的是，自己的魔紋是源自於“神知”。

    從魔族保存的文獻中，傑羅找到的唯一能與之聯係上的神，便是魔族的創始之神——魔神。對於魔神的記載倒是比魔王詳盡得多。在一本名為《幽密點字聖典》的古籍中，傑羅找到了與魔神有關的所有記錄，甚至還有魔族最古老的魔法。然而這些魔法全都已無法使用。原因非常簡單，在幽密之境創造了魔族的魔神見識了魔族的墮落，便將力量化作的惡魔，“神性”則拋棄魔族遠去。

    ——所以，自己體內的“神知”是來自這早已消失的魔神？

    傑羅隻能暫時得出這樣的結論，然後偷偷的將聖典藏在衣服下。

    傑羅自身的謎題告一段落之後，便是關於薇薇安的事情。

    “主仆契約”是由雙方在“契約之神”的見證下，基於本心的願望，在平等的前提下簽訂的不對等的契約。因為“契約之神”的能力，仆從的一方會被種下主人的印記，自身的行動也會受到印記製約。

    這個製約會隨著契約締結的時間逐漸增強。如果要解除契約必須盡快，然而傑羅還確實找不到解開“主仆契約”的方法。翻遍了所有和“契約”有關的書籍，傑羅唯一找到的，能在不傷害身體的情況下強製解除大部分契約的方法——他並不清楚該不該使用，甚至連問出口的覺悟都沒能做好。

    總之，這方麵的調查也就隻能到此為止。

    之後便是“惡魔”有關的情報。

    惡魔是魔神所造，是的具現。正如信仰能成為神的力量，隻要還存在，惡魔就不會消亡。理論上這些惡魔都是不死的，但魔王打破了這個理論，並將惡魔封印在了地獄之中。

    然而神能夠通過“神知”影響智慧生物，惡魔同樣也能用自己的能力對地獄之外造成影響。被惡魔附身者能夠使用一種獨特的魔法，這類魔法大多可以歸為“精神魔法”，卻擁有改變現實的能力。這就是魔族所謂的咒術——與傑羅所知的詛咒不同，咒術跳過了世間的因果，是由心而生的魔法。“詛咒”卻是和契約更為相近。

    使用咒術的咒術師傑羅在那一晚見過，那個狀態大概已經脫離了生物的範疇。傑羅想象了下薇薇安變成半人半獸的情形——好像不用想了，現在不就是嗎？

    關於這個貓耳朵和貓尾巴，傑羅用審問的架勢從薇薇安那裏問出了前因後果。

    “不知不覺就到了那個垃圾堆，從裏麵找到了個奇特的發夾，戴上後就長出了耳朵和尾巴喵~”

    薇薇安是這樣回答的。

    但是一般人會沒事就往垃圾堆裏鑽嗎？從垃圾堆裏找到的東西會什麽也不想的戴上嗎？就算是笨狗也實在笨過頭了吧？

    而且句尾那意義不明的口癖是怎麽回事，明顯是“汪”更適合吧？

    傑羅試過手感，既柔軟又暖和，毛茸茸的觸感摸著就容易上癮。隻碰到耳朵還好，藍色的耳朵隻會像是和手掌玩耍般躲來躲去。如果碰的是尾巴，薇薇安整個人都會立馬僵直，像是在忍受什麽般紅透了臉。如果這個時候傑羅還不放手，少女最終就會如被抽走全身力氣酥軟下來，嘴裏輕喘出聲，濕透的雙眼滿是渴求的望著他。

    這讓傑羅更加確定這耳朵和尾巴是惡魔用來魅惑人心的邪物。

    另一個證據就是，自從長出了耳朵和尾巴後，薇薇安胸口到小腹的惡魔印記就莫名的消失了。

    傑羅找了許多和“惡魔”有關的資料，但得到的情報基本都是戰士長之前所說的。對於被惡魔附身者，所有資料也隻寫明了一種處理方式。這種處理方式傑羅當然想都不會去想。

    ——隻希望回到現世能不受惡魔影響。

    於是，所有的一切再次指向同一個方向，這也是傑羅來到白夜城的最主要原因。

    “尤利塞斯，十年前白夜城發生的事情你應該知道吧？”

    終於找到線索的傑羅放下了手中的書籍。

    “知道是知道，但那個時候本大人才5歲啊，不要指望我有親身經曆過”

    “我隻想再確認一下。”傑羅整理了思緒後繼續說道，“當時是白夜城的前任城主，瑪格麗特·西魯菲爾，受人類男子蠱惑而被惡魔附身，靠著魔紋的力量令陰暗地獄的封印鬆動。一隻惡魔衝破封印後屠殺了白夜城一半住民，最終被王位代理和前十的順位繼承人討伐。到這裏和你知道的沒有出入吧？”

    尤利塞斯點了點頭，身邊的一摞書山被他的動作掀倒。

    “被討伐的惡魔呢？”傑羅盯著在書堆中狼狽不堪的少年，“那隻惡魔現在在哪兒呢？”

    “當然是被封印了啊。”尤利塞斯不明所以的回答道。

    “沒有惡魔的幫助，僅憑現在的王族不可能重啟封印。你不這樣認為嗎？”正是研究了現有的王族魔紋和知曉了惡魔與魔王的事跡，傑羅才得出如此結論。

    “如果不是封印了那還能怎麽辦，不可能是把惡魔殺掉了吧？”

    這當然更不可能，除了魔王和神還沒有能殺死惡魔的存在。

    “但是我所知道的，同樣的時間，在另一個世界，確實出現了惡魔。”

    惡魔的存在在傑羅的世界早就隻剩傳說，連“神知”都消失得差不多的世界不太可能還有惡魔的仆從。傑羅也是因此將南鎮出現的那隻惡魔與白夜城的惡魔聯係起來。

    而且，通過兩個世界的間隙比起進入被封印的地獄不知道簡單了多少。

    “誒？你的意思是？”

    尤利塞斯露出了一點也不像瘋狂發明家的震驚表情。

    “這些都用模棱兩可的語言記錄在了書上，隻要是知道些內情的人很容易想到。”

    傑羅放下找到記錄的書站了起來。

    “封印的地點就在這白夜城下麵吧？”傑羅把尤利塞斯從書堆裏拉了出來，“有興趣和我一起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