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 長袖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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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弟”這個詞讓謝狂心哆嗦了起來,“你什麽意思?”

    “別想太多。”月漱落安慰地說,“我是獨生子女,沒有弟弟,你這年齡當我弟弟剛好合適。對侯爺來說,也合適。”

    謝狂心拚命地忍著怒火,他的右手攥得緊緊的,仿佛隨時都有可能揮舞到對麵那個美女蛇的臉上。

    “你還記得你的父母嗎?”月漱落似乎沒有察覺到謝狂心的異常。

    謝狂心愣住了。

    “我的父親不愛我的母親,也不愛我。”月漱落的聲音像是冬夜裏的雪花,又輕盈又冰冷,“所以,從我記事起,我就沒看我父親笑過。偶爾在一些場合能看到他臉上有笑容,但那也跟我沒關係。”月漱落歎了一口氣,忽然又輕輕笑了起來。“狂心,你在霓虹國呆了那麽多年,見過夜晚的櫻花嗎?”

    謝狂心有一肚子的怒火要發泄,但他卻莫名地說不出口——月漱落的聲音裏,有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悲切。他忽然有些同情這個一向八麵玲瓏、長袖善舞的女人。

    “櫻花在將開未開的時候是最奇妙的。月光照在櫻花樹上,遠遠看去,就像給樹冠披了一層夢一樣的輕紗。”月漱落的嘴角向上一彎,“而我在那個時候,看過我父親在樹下發呆。”

    “我怎麽記得薑醫生說你是在帝都長大的?帝都也有櫻花嗎?”謝狂心疑惑地眨了眨眼。

    “帝都玉淵潭的櫻花,並不比東京上野的差。”月漱落瞟了他一眼,“你不會以為這世界上隻有霓虹國才有櫻花吧?”

    謝狂心咬了咬牙,決定不理睬對方的挑釁。“這是你童年最深刻的記憶?”

    “我不知道。”月漱落悶悶不樂地說,“我隻記得,父親在美麗的櫻花樹下,捧著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照片,發了很久的呆。”

    “說不定那個女人才是你的媽媽。”謝狂心忍不住脫口而出。

    月漱落搖了搖頭,“她跟我一點也不像。”她扭過頭,凝視著木屋窗外的夜空,“我的童年記憶,就像一麵打碎的鏡子,所有的碎片,都帶著疼痛。我曾經以為,在這個世界上,像我這樣的人不多,但我卻遇到了你,還有侯爺。”她收回了視線,目光正好對上謝狂心,“我不知道你的故事,我也不知道侯爺的,但我知道,我們都是不快樂的人。”

    謝狂心感覺有一串滾燙的火苗沿著他的神經,遊走到了他的全身。他不想被月漱落看出他內心的波動,便清了清嗓子說:“我沒必要跟你說我的事情。至於侯爺,我們都知道他為什麽不快樂。”

    月漱落將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謝狂心注意到她沒有戴手套,一雙纖細的手似乎正在顫抖。

    “你很冷嗎?”

    “不。”月漱落搖了搖頭,“我是突然想起剛才你跟我說的事情了,我很震驚,因為我沒想到你會為了侯爺做到這個地步。我感到慚愧,因為我大概做不到這個份兒上。”

    “因為侯爺對你沒有救命之恩,你不用跟我比。”謝狂心驕傲地說。

    “不,侯爺也救過我。”月漱落苦澀地說。

    “你說的是侯爺遇到你那天晚上嗎?”謝狂心哈哈大笑,“我說了你別不開心,我後來聽說,侯爺隻是順手帶你回來而已。我猜,他隻是覺得你長得漂亮,你別想太多。”

    月漱落搖了搖頭,“救命不一定是世俗意義上的救命。”她微微眯起眼睛,“一個人落到水裏了,你把他拖上岸,固然是救命;那如果這個人是心懷痛苦,來到水邊想要尋死,而你將他勸說住了呢?”

    謝狂心驚呆了,“月總管,你的意思是……”

    “不說這個了。”月漱落轉移了話題,“姣姣的手沒事了吧?”

    “我交代過她,回房間以後把盤子之類的打碎一個,然後明天跟南廳長他們說,是她自己不小心劃傷了手。”

    月漱落頷首,“那你的傷呢?不怕他們問起來?”

    謝狂心聳了聳肩,“沒有人會關心別人的孩子。”他看著月漱落擔心的表情,又補充說,“如果有人問,我隨便編個理由就是了。比如說,在花園裏不小心被某種植物的葉子劃傷了手。反正不會有人往心裏去,問也隻是客套而已。”

    月漱落嫣然一笑,“你真是個聰明的孩子。”

    謝狂心感到一陣不舒服,因為月漱落說話的口吻頗有幾分像萬國侯,但他不願就這種小事發作,因為這會讓他看起來更像個“孩子”。

    “月總管,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就回去了。”

    “嗯。”月漱落站起來,關掉了取暖燈,木屋裏的光線頓時變得十分暗淡。“對了,我差點忘了,從今天開始,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謝狂心警覺地說:“什麽忙?”

    “別緊張。”月漱落笑了笑,“我有時候外出不想讓侯爺知道——你放心,我不會做對不起侯爺的事情,隻不過是不想讓侯爺知道我去找薑醫生了,而我也不想讓薑醫生為我撒謊。”

    謝狂心恍然大悟,“你喜歡薑醫生?”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鬆了一口氣。

    “我去找他,就一定是喜歡他嗎?”月漱落眼波流轉,“那你經常去見南澤姣,就說明你喜歡她咯?”

    “我不明白,是侯爺給了你什麽特殊任務嗎?”謝狂心困惑地問道。

    “你要是不方便幫我,那就算了。”月漱落露出失望的表情,“我再找別人。”她又補充道,“我覺得侯爺應該是非常信任你的,所以我才想找你幫忙。”

    謝狂心遲疑了一下,“你是想說,你出去見薑醫生,不想讓侯爺知道,侯爺問起來,你就說是跟我出去了?”

    月漱落擺了擺手,“不用了,我去找別人,也不是很大的事情。”說著,她就要往外走。“一起回去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謝狂心看她整理好大衣,打開門,邁出腳步,才喊住了她,“行!我幫你!但你一定要替我保密——關於南瓜馬車的事。”

    “你放心,我絕對可靠。”月漱落轉過頭,微笑著說。她向謝狂心伸出了手,後者猶豫了一秒後,握了一下。這一握使他立刻打了個寒顫——那雙手,冷得像冰塊一樣。

    而在亮燈的書房內,萬國侯正在畫畫。z2一動不動地坐在落地燈的前麵,充當著模特。

    “叩叩叩”,k1敲響了書房的門。

    “請進。”萬國侯頭也不抬地說。他已經完成了大概三分之一,人像的輪廓初現。

    “您還真是有閑情逸致。”k1手裏托著個盤子,上麵擺著幾碟零食。

    “放一邊吧。”萬國侯吩咐道。

    “侯爺,月總管一小時前叫我幫她拿了一盞取暖燈去小木屋,不知道她想幹嘛,這麽冷的天,難道要在那裏做瑜伽嗎?”k1說著,走到了萬國侯身後,看後者作畫。

    “她一個人嗎?”萬國侯說著,換了一支筆。

    “狂心剛回來沒多久,不知道是睡了還是被月總管抓過去一起挨凍了。”k1聳了聳肩。“被抓過去的可能性比較大,我看雪地上有兩行腳印。”

    z2忍不住插嘴說:“侯爺,您還要多久畫好啊,我腰酸背痛屁股麻。”

    萬國侯瞪了他一眼,“別動。”

    z2幹笑了兩聲,偷偷放鬆了一下,然後又趕緊坐直。

    “就是,別動,侯爺給你畫像,這是多大的麵子啊,我們都沒有這個待遇。”k1說著,偷偷從碟子裏拿起一粒楓糖杏仁,丟進嘴裏。

    “別打岔,狂心去哪兒了?”萬國侯打斷了兩人的調笑。

    “c4說他去夜店了,名字我忘記了。”k1嚼了兩口就咽下了杏仁,速度快得像一隻機靈的鬆鼠。“他帶著南澤姣去的,不過呆的時間不長,估計是去裏麵跳舞吧。”

    “南澤姣怎麽進得去啊?”z2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狂心還能糊弄一下,南澤姣怎麽看都是個小孩子啊。”

    “估計是塞錢了。”萬國侯平靜地說,“我隻是好奇,他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帶南澤姣去夜店。”

    “他沒跟您說過嗎?”k1臉色一變,頓時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我馬上去把他叫過來。”

    “不用了。”萬國侯放下了畫筆,“他知道車上有定位,應該不敢背著我做什麽。而且,月總管不是已經在教訓他了嗎?”

    “萬一這倆串通起來騙您呢?”z2說著,又偷偷彎了一下腰。

    “別動!”萬國侯拿起筆,“唰唰”地塗了一陣,然後說道,“好了,今晚就到這兒吧。”他走進了盥洗室,開始清洗手上沾到的顏料。

    過了一會兒,萬國侯回到了書房。“t3這兩天怎麽樣?”

    “躺著玩遊戲機呢,月總管說他想看電影,不過暫時沒找到碟。”k1答道,“不怕他和外界聯係,c4一直在監視他。”

    “好。”萬國侯點點頭,走到書桌旁,坐了下來。

    “你們倆是我最信任的人。”他表情嚴肅,“因此,有些話我隻會對你們講。”

    “是!”兩人一齊答道。

    “我有一個問題。你們相信月總管嗎?”萬國侯往椅背上一靠,神情莫測。

    兩個大漢對視了一眼,“不信。”

    萬國侯莞爾一笑,“我也不信。”他微微眯起眼睛,“雖然她替我擋了一次子彈,雖然她在蘇州的地宮裏表現得非常勇敢,雖然她平時的舉止看不出任何問題。”

    “我懂您的意思。”z2說道,“她表現得太無懈可擊了,所以您反倒懷疑她。”

    “不。”萬國侯搖了搖頭,“這不是我懷疑她的原因。我懷疑她,隻不過是因為我覺得她和我很像。”

    k1一怔,“侯爺,您是在表揚她嗎?”

    萬國侯愉快地笑了起來,“如果她是我的朋友或者親人,那我一定會非常高興;如果她是我的敵人,那也不要緊,因為她並沒有得到我全部的信任。”他摸了摸胡須,“雖然有好幾次我都覺得,自己快要被她動搖了。”

    “那……等會兒狂心回房間了,我再問問他今晚幹嘛去了?”k1憂心忡忡地說,“狂心年紀小,又衝動,會不會跟月總管說了不該說的話?”

    “不會。”萬國侯淡定地說,“重要的事情,狂心都不知道,關於我複仇的計劃和真相,隻有你們倆清楚。”

    “侯爺,您可算讓我吃了顆定心丸。”k1如釋重負,“有一陣子,我都以為您要娶月總管了。”

    z2哈哈大笑,“k1,你也太不了解侯爺了。在大事完成之前,侯爺怎麽可能結婚呢?”

    k1有點窘迫,“z2,我發現你跟e1在一起久了,嘴巴也變得討打了。”

    “明明是他跟我學的!”z2傲慢地說,“候爺身邊,最聰明的就是我了。”

    “咳。”萬國侯說道,“這樣看來,我的演技還不錯。”他假裝沒有看見k1不滿的表情,“另外,我要提醒你們,從現在開始,你們一定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

    “是!”

    “我估計,明天,最遲後天,南澤雨就要回國了。現在已經過了12點,2月15日了,要是我沒記錯的話,中國的春節已經過完了,他肯定急著回去工作。你們倆要盯緊‘不仁社’,看他們會不會有什麽動靜。”萬國侯看著桌上的托盤,這才意識到自己餓了。他苦笑了一下,接著說,“至於月總管,你們就當作什麽都不知道。”

    “明白。”兩人一齊答道。

    k1偷偷打量了一下萬國侯的臉色,“侯爺,我還是不太放心,要不要等下我去試探一下月總管?她好像很少跟狂心聊天的。”

    “不必。”萬國侯說,“要試探,也是我去。”

    “你個呆子,剛剛才說了明白。”z2瞪了k1一眼,“不過這個女人確實很古怪,我也搞不懂她是敵人還是朋友。但我覺得侯爺說得對,不能輕舉妄動。”

    “我們形容一個人,會用上很多定語。比如說,月總管,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一個會做甜點的人,一個熱愛讀書的人,一個熟練掌握了兩種外語的人,一個學曆一般的人。”萬國侯微笑了一下,“或者,一個叫人看不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