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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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5日星期三天氣晴

    夢境名稱:酒

    夢境時代:現代

    主角身份:無常

    1

    大排檔內燈火闌珊。闌珊的燈光本身就帶有醉人的魔力。

    可有些人還沒醉,並不是酒不醉人,景不醉人。而是這空氣中刺鼻的味道實在令人興奮。

    大排檔內的空氣始終都是燥熱著的,像是人們不點即著的熱情。

    空氣中混雜著香料,爛肉,劣質啤酒的刺鼻味道,甚至連下水道中流淌著的屎尿氣息都混淆在這奇異的味道之中,讓人有種說不出的興奮。

    有些時候,這種味道就如激素一般。糜爛的空氣刺激著人們腐敗的內心。

    有人開始揮霍,也有人開始爛醉。

    2

    我還沒醉,因為我還沒準備醉。

    準備醉的人是我對麵的呂飛。

    為了這場買醉,他特意叫了一箱啤酒,可這箱啤酒遲遲都不可上來,我們隻是相互調侃著喝著白開水,在為不久之後的大醉預熱。

    服務員是個殷勤的男孩,看樣子應該是暑期兼職的短工。

    我開始感歎他真不該到這裏來,為了零星的碎錢而耽誤自己最後愉悅的時光,著實有些劃不來。

    可誰沒有些苦衷呢?或許他家中有生病的老母,或許他的弟弟妹妹需要他的支持上學,或許他有一個花錢如流水的女朋友…

    而他卻是個要強的男孩。

    所以,他從不向別人懇求,隻能默默地流汗流淚。

    所以,這樣的男生並不隻有他一個,呂飛就是這樣一個自討苦吃的笨蛋。

    他自討苦吃,是因為他的女朋友提出了分手,他卻連一個“不”字都不忍開口。

    即便他的內心有千百個不願意,可他卻是一個極為要強的男人。

    要強的男人隻能在瀟灑耍酷後默默流汗流淚。

    所以呂飛打算大醉,所以他叫來了我與他同醉。

    3

    酒終於在姍姍來遲中不期而至。

    我沒喝,呂飛也沒喝。

    呂飛沒有喝,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喝。

    他們的目光都死死盯著一個男人,一個喝的爛醉的男人。

    男人身旁的桌子底下橫七豎八的散落著一堆空啤酒瓶,少說也有二十來瓶。

    他的手中還搖晃著半瓶啤酒。

    他的手隨著他的身體搖晃,甚至連他握向酒瓶的手掌都已經不穩了。

    可他的目光卻是堅定,他喝酒的動作卻是簡單明練。

    咕咚咕咚,劣性啤酒從他的喉間割落。

    他大笑著將空啤酒瓶置到身邊,與那些淩亂的啤酒瓶混為一體。

    4

    所有人都驚呆了。

    因為這個男人並不是在喝酒,他是在玩命!

    呂飛舔著嘴唇,臉色有些發白。

    我笑了笑說:“呂飛,咱麽打個賭怎麽樣?”

    呂飛說:“賭什麽?”

    我說:“我們就賭這個男人喝的酒,剩下的酒瓶是單數還是雙數。”

    呂飛說:“賭注是什麽?”

    我說:“就是這頓晚飯。”

    呂飛笑著和我說:“我跟你賭,我賭雙數。”

    我也笑著道:“那我賭單數。”

    喝酒的男人不哭不笑,不打不鬧。

    可見他喝酒的人都看得出他內心的悲傷。

    幾個剛剛大呼小叫的男人都已經閉上了嘴巴。

    就連呂飛的眼神中都劃過些許落寞的神色。

    想必在這些人的心中,他們自己的境遇和喝酒的男人想比,都算不了什麽。

    男人喜歡比,即使連悲傷,都要拚個高低上下。

    顯然的是,誰心中的悲愴都沒有這喝酒男大,我心中暗暗猜想喝酒男酗酒的原因。

    被女友甩了?親人過世?還是人生失意?

    5

    就在我反複思索的時候,喝酒的男人霍然站起身來。

    他這一起立,旁邊的眾人竟紛紛起立。

    若是此時有人路過,非把這些人當成酒後滋事的黑社會。

    就連喝酒男臉上的表情,都有了幾分黑社會頭目的霸氣。

    身邊的呂飛也已起身,但很快又坐下。

    他鎖著眉頭,仿佛還在思索著自己起身的原因。

    喝酒男的身體有些踉蹌,手掌扶住桌麵。

    他的身體微微一動,半麵桌子竟被他壓了下拉。

    他的人隨著桌子轟倒,霎時間連人帶桌倒向了地麵。

    轟隆巨響後,男人倒地不起,地上的玻璃酒瓶碎了一地。

    呂飛的臉色很難看。

    因為剛剛我有偷偷地數過,男人摔倒前喝過的啤酒正巧是雙數。

    6

    呂飛道:“這怎麽算?玻璃瓶都碎掉了。”

    我說:“不用算。”

    呂飛說:“為什麽?”

    我說:“我輸了,這頓飯我請了。”

    我走上前去,想要扶起醉酒男,呂飛趕了上來。

    呂飛說:“你要幫他?”

    我說:“我怎能坐視不理?”

    我伸手去扶喝酒男。

    呂飛說:“可他是一個酒鬼,酒鬼大多數會惹事。”

    我說:“沒有人天生就是酒鬼,他會醉,一定有他喝醉的原因。”

    呂飛說:“難道你想聽?”

    我說:“我向來是一個好奇的男人。”

    呂飛說:“你的好奇,也針對男人?”

    我說:“我從來沒見到向他這般瘋狂喝酒的男人,若不是他喝醉暈倒了,我真怕他會醉死。”

    呂飛說:“所以你不忍心看他這樣,要出手救他?”

    我說:“不,我隻是想知道他喝醉的原因,僅此而已。”

    7

    醉酒男顯然聽不見我與呂飛說了什麽。

    沒有人能喚醒一個喝醉的男人,就連他自己都不可以。

    醉酒男緩緩睜開眼睛,竟滿是奇怪的看向我。

    我說:“你家在哪裏?我送你回家。”

    醉酒男傻笑,然後向我懷裏一拱,吐了。

    8

    全自動洗衣機的嗡鳴聲響起,我開始後悔自己不應該買這個二手貨。

    前陣子到家電市場淘貨的時候,無意間碰到了這台洗衣機,我以為自己見了個大便宜,實際上自己吃了個大虧。

    於是我又落入了花錢買記性的怪圈。

    醉酒的男人躺在我的床上,我特意換上了嶄新的毯子。

    若讓另一個男人睡自己睡過的床褥,心裏總有些怪怪的感覺。

    我並不是一個十分講究的男人,但我還是保有著適當的心理潔癖。

    呂飛的表情奇異而又複雜。

    可笑的是,還沒等我勸他,他失戀的傷痛便已好了一半。

    起碼他還犯不著為某人去死,起碼他還不至於一個人深夜買醉。

    所以再怎麽艱苦,這個世界上一定都有比你更艱苦的人。

    呂飛屬於前者,前者一般是用悲憫的眼光看待後者。

    我發現,呂飛看向醉酒男的目光變得無比溫柔。

    霎時間,我竟隱約懷疑他是個基佬。

    9

    呂飛剛欲開口說些什麽,門鈴便響了,我開了門。

    門外是一個女人,女人氣喘籲籲的樣子明顯是趕路來到了這裏。

    我說:“您是哪位?您找誰?”

    女人緊張道:“李昆,李昆他在不在這裏?”

    我說:“李昆?”

    女人又道:“你是不是帶了一個喝醉的男人到了這裏?”

    我說:“是的。”

    女人說:“我是他的女友,快帶我見見他。”

    我遲疑地點頭,女人感激地鞠躬,斜著身子走了進來。

    李昆躺在我的床上,睡得很死。

    他睡得恨死,所以他感覺不到痛苦。

    他的痛苦仿佛轉移到了女人身上,女人眼中含著淚,咬著嘴唇不叫淚滴落。

    我說:“是他麽?他是你要找的人麽?”

    女人說:“沒錯,他便是我的男友李昆。”

    我說:“你知不知道他…”

    女人說:“我們吵架了,他一個人負氣離開,我拚命地找他,後來打聽到他喝醉了酒,被你們帶回來了。”

    我說:“原來是這樣…”

    女人說:“我可以帶他回去嗎?把他留在這裏,對你們也不方便。”

    我說:“可以,你帶他走吧。”

    女人感激道:“謝謝您。”

    10

    女人架著李昆一步步遠離,可她一再叮囑不需要我們的幫忙。

    呂飛則是望著他們的背影搖頭苦歎。

    我見她們遠離後,幽幽地說:“你真的以為她是他的女友?”

    呂飛道:“不是麽?”

    我說:“不是。”

    呂飛道:“為什麽?你怎麽看出來的?”

    我說:“我並沒有看出來,而是感覺出來的。”

    呂飛道:“什麽意思?”

    我說:“你有沒有察覺到,這個女人來的時間剛剛好?不,應該說她來的時間太早了,仿佛我們前腳剛走,她便在後麵跟隨著我們離開。”

    呂飛說:“也許是碰巧吧。”

    我說:“天下碰巧的事情有很多,但我怎麽也不肯相信她會在李昆剛剛離開之後,便打聽到了他的下落,並找到了我。”

    呂飛說:“有什麽不對麽?”

    我說:“當然不對。”

    呂飛說:“哪裏不對?”

    我說:“她怎麽知道我家的地址?怎麽又知道我帶著李昆來到了我的家裏?”

    呂飛恍然道:“即使有人看見你離開,也決不會知道你帶著李昆去了哪裏,可這個女人卻輕鬆地將你找到,證明她一路在跟蹤你!”

    我說:“不光如此。”

    呂飛道:“還說明什麽?”

    我說:“她會跟蹤我,便一定去過大排檔,也就一定見到了李昆喝酒。試想她若是李昆的女友,又怎麽會讓他一個人喝這麽多酒?所以這個女人一定是冷眼看著李昆喝酒,故意等他喝醉。”

    呂飛說:“那這個女人的目的是什麽?”

    我說:“我不知道。”

    呂飛說:“那你為什麽讓這個女人帶著李昆離開?”

    我的眼中閃出光澤,我自信道:“正因為我把李昆交給這個女人,我才能明白女的目的是什麽,我說過,我一向是個好奇心極重的男人。”

    呂飛說:“我們下一步該怎麽辦?”

    我說:“開車跟蹤他們。”

    11

    女人的車便在我們前方不遠,我開著車與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腦中極速閃過某些警匪片的片段,我開始覺得自己就像正義的使者。

    12

    麵前的車行至一處人跡罕至的事故頻發路段,然後緩緩停了下來。

    我也將車子停靠在路邊,剩下的路程則是徒步緩緩靠近。

    我的心裏感到不安,心想女人會將車子開來這裏,莫非是想將李昆拋入峽穀之中?

    而李昆之前又醺酒過多,即使他意外身死,也一定會被當作失足跌落穀底。

    一想到這裏,我就不由的加快了步伐。

    身邊的呂飛比我還要緊張,我竟聽到了他焦切似得喘息。

    昏黑的盡頭,朦朦朧朧間從車內閃出一個人影。

    這個人影的肩膀上還搭著一個人,那個人影緩步朝懸崖走去,肩上的人卻沒有絲毫反應。

    我的心情迫切,顧不得那麽多,大聲喊道:“住手!”

    可我這一喊,反倒是刺激了那個人影,他的動作更敏銳,手掌一抖,便將肩背上的人摔下了懸崖。

    然後猶如巨石滾落穀底的聲音從山澗響起,骨折斷碎的聲響猶如樹木的枝幹斷裂。

    13

    終究是慢了一步。

    我心中感到莫大的愧疚,自作聰明的我白白害了一條人命,我跪在地上,仿佛接受著命運的責罰。

    呂飛則不死心,腳步更快地衝了上去。

    他手中的手電光來回晃動,打亮了那個人影。

    人影的臉上肌肉橫縱,保持著殺人之後的短暫快感。

    那人是李昆。

    14

    從李昆的臉上看不出一點醉酒的痕跡,我愕然。

    我說:“你沒醉?”

    李昆說:“也許我已經清醒了。”

    我說:“掉下山穀的人是誰?”

    李昆說:“想殺我的人。”

    他指的便是剛才的女人。

    我說:“可我剛才明明看到你喝醉了酒…”

    李昆說:“你看到的隻是滿地的酒瓶子。”

    我說:“難道…”

    李昆點頭:“沒錯,那的的確確隻是空酒瓶而已,從頭到尾,其實我隻喝了半瓶啤酒。”

    我說:“你為什麽要裝出酗酒的樣子?”

    李昆說:“為了引出這個女人,我要是不將自己暴露於危險,她也不會出動。”

    我說:“可你沒想到我們救了你。”

    李昆說:“難道你想讓我謝你?”

    我說:“早知道你是這樣的人,當初我真不該多管閑事,我早就應該明白,天底下沒有喝酒自殺的男人!肯如此般折磨自己的人一定是個混蛋!”

    李昆冷笑:“說實話,我真擔心你們會壞了我的計劃,我本來的計劃是這個女人會在我喝醉時帶我走,然後我再將她殺了。遇到你們後,雖然計劃出現了一點點小小的變故,可結果卻是圓滿的。”

    我的眼角在跳:“圓滿?”

    李昆說:“圓滿就是不留活口。”

    15

    我說:“你說什麽?你想讓我們死?”

    李昆說:“那也不是。”

    我說:“你想怎麽樣?”

    李昆說:“我隻想和你打個賭。”

    我說:“賭什麽?”

    李昆說:“賭下一輛開來的車,司機是女的還是男人。”

    我說:“賭注是什麽?”

    李昆說:“就賭你們的命。”

    我笑了笑:“你可要說換算數。”

    李昆說:“童叟無欺。”

    我歎了一口氣,凝望遠處的山洞——

    男人——女人——

    男人——女人——

    男人——女人——

    啊——啊——啊——

    無常解析:

    往往多管閑事的人最後都會自怨自艾的自討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