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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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15日星期六天氣晴

    夢境名稱:葬禮

    夢境時代:現代

    主角身份:無常

    1

    灰色的小教堂,黑色的水晶棺,銀色的十字架。

    白袍牧師單手虔誠地在胸前筆畫出十字圖案。

    他說:“他是個虔誠的信徒…

    他的一生多行善舉可天妒英才…

    願他在天堂得到安息…”

    牧師的聲音也好似來自遙遠的天堂。

    禮堂中的追悼者全都沉重地伏下頭,瞻仰死者的遺容。

    2

    參加追悼會的人有很多,不少人已經哭出聲來。

    我沒有哭,我隻是感到十分疲憊。

    我真想這煩人的流程馬上結束,然後舒舒服服地回家睡個大覺。

    因為我根本不認識死者。

    不僅我不認識,在場的許多人都不認識他。

    我們的到來,無非是為了烘托葬禮的隆重氣氛。

    哭泣的人大多是死者的親友。

    可有更多的人是與死者八竿子戳不著的路人。

    我們隻是拿了錢,做該做的事。

    為了死者的死去的麵子,更為了死者親屬的麵子。

    我靜靜地看著泫然欲泣的死者妻子,不禁覺得,比起失去丈夫的痛苦,想必她現在一定十分開心——開心於有這麽多人捧她的場。

    她會不會覺得自己丈夫的死本是件十分體麵的事?

    我偷偷打了一個哈欠,將頭埋低。

    毋庸置疑的是,這是一場還算風光的葬禮。

    3

    教堂的門突然被打開,我以為是風,很大的風。

    但很大的風帶不來氣喘籲籲的人。

    門口站著一位姑娘,姑娘臉上堆著十分複雜的表情。

    所有人愣住,齊刷刷地看向姑娘,姑娘緩步走來,直至水晶棺材麵前。

    她滿目驚愕地望著棺材內的屍體。

    那具屍體平躺著血紅色的棉絨枕被之中。

    想必他一定舒服極了。

    如果他還有感覺的話。

    姑娘的身體顫抖著,手掌胡亂地抓扯自己的頭發。

    她慘聲道:“不可能…他死了?”

    死者妻子看不過去,追問道:“你是誰?”

    姑娘道:“你又是誰?”。

    死者的妻子道:“我是她的妻子。”

    姑娘道:“他結婚了?”

    牧師突然道:“姑娘,你一定是認錯人了。”

    姑娘大聲道:“不會的!我不可能認錯他!”

    牧師道:“你和死者是什麽關係?”

    姑娘下意識看向死者妻子,然後她小聲道:“我…我是他的朋友。”

    死者妻子沒好氣說:“你有請帖麽?”

    姑娘說:“葬禮還要請帖?”

    死者妻子笑道:“笑話,別以為你的目的我不知道。”

    姑娘說:“我的目的?我的什麽目的?”

    死者妻子說:“你隻不過是想騙頓飯罷了,我敢肯定,我先生生前一定不認識你!”

    姑娘說:“不!不會的!”

    死者妻子說:“什麽不會?”

    姑娘大吼:“他不會死!他可能死!他怎麽會拋下我一個人去死!”

    4

    我身邊的看客小聲嘀咕道:“一定是死者生前欠下的風流債,這姑娘也夠可憐的。”

    另一位看客道:“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對方同意道:“對,誰叫她勾引有婦之夫?真是活該。”

    5

    所有人都冷冷地看著眼前的故事。

    就像一場華麗的舞台劇出現了一點意外的小插曲,一個細小的笑話。

    保安已經來了,是死者妻子喊來的。

    保安像是冷酷的機器般,架起姑娘就走,姑娘歇斯底裏地叫著,像是在祈求。

    她在祈求什麽呢?自己的救贖還是死者的複活?

    嘭,門被關上,狹小的教堂開始變得昏暗。

    葬禮恢複流程。牧師像節目主持的播報員開始播報下一個節目。

    各位看客身體後仰,麵不動容地注視著麵前的一舉一動。

    6

    幽蘭花店的門牌高鼎懸掛,仿佛從那門牌之中就滲出香氣。

    我站在花店門口,並未走進,隻是冷冷地看著買花的人來人往。

    今天花店的生意並不好,一個下午不超過五名顧客來到店裏光臨。

    我開始同情店裏的老板,或許我該同情的是店裏的老板娘。

    然後,等待夕陽西下之時,店主才緩步走出,不出我所料,店主是個女生。

    我微笑著看她,她的表情有些疲倦。

    7

    直到她拉下花店的卷簾門,她才注視到我在看她。

    她用手指指向自己:“你在等我?”

    我說:“如果這裏還有別人的話。”

    她說:“可是我好像並不認識你。”

    我說:“你說的沒錯,你確實不認識我。但你認不認識我好像也和我是否樂意等你並無關係。”

    她說:“你為什麽要等一個陌生人?”

    我說:“或許我想了解你,或許我想讓你了解我。”

    我頓了頓繼續道:“任何親密的朋友,甚至是戀人,都是從陌生人開始的。”

    她說:“那…你希望成為我的朋友還是…”

    我說:“那要看你了…”

    8

    她說:“我隻是好奇,你是如何找到我的,你在等我,似乎是因為你早就選中了我。”

    我說:“當然。”

    她說:“你認識我?”

    我說:“我不認識你,但我見過你。”

    她說:“你見過我?在哪裏?”

    我說:“在一個不算隆重的葬禮上。”

    她的表情突然變得凝重,像是枯萎的花。

    她說:“你是死者的什麽人?”

    我說:“或許和你一樣。”

    她的表情變得難看:“我倒不覺得,他喜歡男人。”

    我說:“你可別誤會,我是說我也隻是他的朋友,卻得不到他家人的認可。”

    她說:“你是他的朋友?”

    我說:“沒錯,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應該是他的女友。”

    她說:“準確的說法是,我是他的外遇。”

    我說:“男人難免會犯錯。”

    她說:“或許犯錯的是我。”

    我聽著。

    她說:“因為我原諒了犯錯的男人,並甘願陪他一起錯下去。”

    9

    她接著說:“既然你是他的朋友,想必你一定知道他是怎麽去世的了?”

    我說:“他死於意外。”

    她說:“就這麽簡單?”

    握手:“的確。”

    她說:“其實我在他去世的前兩天還見過他,當時他向我許諾要娶我成親。我做夢也想不到,他突然就走了。”

    我說:“人生本來就有許多事情是突然發生的,卻又是靠人力無法阻止的,就像生死一樣,是毫無征兆的。”

    她忽然哭了,我不知所措。

    她輕輕說:“其實他的父母一直反對我們。”

    我說:“你見過他的父母?”

    她說:“沒有,我隻是聽他說。”

    我說:“其實真正的理由或許是他並不想對不起他的妻子。”

    她說:“沒錯,她真是個好女人。”

    我說:“你不要難過。”

    她突然倒在我的懷裏,我不敢摸她的身體。

    過了很久,她哭累過後,緩緩推開我。

    她說:“你別誤會,我隻是…我隻是想大哭一場,卻沒有人可以發泄。”

    我說:“啊,不會。”

    她說:“還有一件事我想求你。

    我說:“什麽事?”

    她說:“我想到他墳前祭拜下,但我不知道他葬在哪裏。”

    我猶豫片刻道:“好,我帶你去。”

    她垂著眉道:“謝謝,你等我一下。”

    她打開了花店的閘門,從花店內找出一束好似準備很久的鮮花,

    她強顏笑道:“我們走吧。”

    我說:“好。”

    10

    八號墓地算不上荒涼,但也是人跡罕至。

    沉暮靄靄裏,一麵夕陽,一麵月光。

    她動容地看著墓碑上的照片,仿佛死去的那人就站在她的麵前。

    她說:“其實我今天準備自殺的。”

    我身體微震:“你不要做傻事。”

    她說:“這束花本來是想祭拜我自己的,沒想到卻祭拜了我最愛的他。”

    我說:“你不要想不開…要知道,這個世上還有人愛你,在意你,不想讓你死。”

    她說:“你說的那個人是你麽?”

    我說不出話。

    她說:“其實我已經想開了。”

    我靜靜地聽著。

    她說:“我的心已經死過一回了,不過我的人還活著,我既然還活著,就不能辜負愛我的人…因為隻有我自己知道,自己心愛人的死,是多麽痛苦地滋味。”

    我已握緊了她的手。

    11

    回家的路上,明月高懸。

    黑夜比白晝還要明亮。

    我的心更明亮,似乎我已找到自己心中的太陽。

    然後,我們見到一個人,一個挽著男人手臂的人。

    那人是死者的妻子。

    12

    怎麽會?她這麽快就找到下家了?還是她變了心?

    不過這也不是不可能的是,人心本涼,尤其是對於她這種女人。

    13

    我身邊的姑娘迅猛地衝了上去,迎麵就是一巴掌:“賤人!”

    那女人僵住,似要哭出聲來:“你個小砸碎,敢打我?”

    女人身邊的男人揮起大手,剛要動手打人,我出麵製止。

    我身邊的姑娘說:“你個不要臉的賤人!老公剛死就開始勾搭別人!”

    那女人冷笑:“你好像也好不到哪裏去,情人剛死又再找了新歡。”

    女人身邊的男人大吼:“你說什麽?她是我的妻子?怎麽會是別人的老婆?”

    我與姑娘一齊怔住。

    14

    姑娘問女人:“你到底是誰的老婆?”

    女人冷笑:“我當人是他的老婆!我們結婚已經五年了!”她的身體貼近男人。

    姑娘又問:“那死去的他呢?”

    女人的眼神開始閃躲:“他…他隻是…”

    女人身邊的男人暴怒:“你在外麵找了男人?”

    女人委屈道:“沒有啊!那個人我根本就不認識,我隻不過是收了錢,演了一場戲,裝做他的妻子罷了!”

    15

    姑娘連連後退,嘴中反複念叨:“一場戲?一場戲?難道他的死是一場戲?難道參加葬禮的所有人都是合起夥來騙我?難道這場葬禮本來就是給我一個人看的?”

    姑娘顫聲道:“難道他沒有死?”

    他死了——沒死——

    他死了——沒死——

    他死了——沒死——

    啊——啊——啊——

    無常解析:

    眼見不一定為實,因為你所看到的,或許就隻是別人想要你看到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