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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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13日星期日天氣雷陣雨

    夢境名稱:妻兒

    夢境時代:現代

    主角身份:無常

    1

    領導的兒子在委托了多層關係後,順利“考”上了名牌大學。

    領導大為喜悅,特開辦晚宴邀請全公司的員工參加。

    同事們全都指望借著這個機會巴結領導。

    一個個競相挑選禮物,準備禮金。

    實際上,領導開辦這次晚宴並沒有花費多少錢,反而從員工手上狠撈了一筆。

    每個同事都格外謹慎,挑選祝賀的禮物不敢有一絲馬虎,似乎這禮物的貴重直接關係到了他們日後仕途的興衰。

    然而,有一個人並沒有準備任何禮物,他甚至連這場盛大的晚宴都不準備參加。

    當領導詢問他原因時,他坦言道自己有一個正上小學的兒子需要照顧。

    當然這個理由或許牽強。

    但知道內情的人均了解這個男人多年前已被結發妻子拋棄,他一個人帶著幼齡的兒子相依為命。

    他十分重視這個可憐的孩子,以至於沒有人曾見到過他在晚夜8點之後下班。

    他寧可提前三個小時來工作也不肯慢一分鍾讓他兒子挨餓。

    領導當然知道這個男人身上的故事。

    閑暇之餘,他還經常拿男人舉例。並把其當作父親界的模範楷模。

    當然這一次領導也原諒了他,並且對他始終如一的態度大為讚賞。

    可能是同樣身為父親的緣故,領導反而能更加準確地貼近男人的內心。

    於是這一次晚宴,沒有準備任何禮物的男人反而成了最後領導青睞的角色。

    2

    這個男人是我,我叫無常。

    3

    不過今天傍晚我遇到了一些意外,我所乘坐的公交因為交通堵塞耽誤了三十分鍾左右的路程。

    致使我返回家裏的時間慢了不少。

    我擔心自己的兒子挨餓,便提前在街角的疙瘩店買了他最喜歡吃的炒疙瘩。

    我還記得當年第一次帶著兒子來這家店吃飯的情景。

    那是他的生日,下著雪。

    他對我說:“雪真美。”

    我說:“哪裏美?”

    他說:“因為雪花純潔的不摻加任何雜質。”

    我說:“是啊,可是雪花的生命太短,卻又不得不在最美的時候調零死亡。”

    他呆呆地望著在陽光下兀自死亡的雪花。

    4

    回到家中,家裏沒有點燈。

    我來不及換掉因為趕路而被汗水侵透的襯衫,連忙跑進兒子的臥室。

    還好,他的樣子並不是很焦急,也沒有絲毫埋怨的神態。

    我將食物放在他慣用的餐桌上,並附上一句:“今天爸爸遇到了些麻煩,讓你久等了…”

    突然,我發現窗戶是開著的,窗外掛著很大的風。

    我擔心兒子著涼,連忙把窗戶關掉。

    兒子的鞋子不知為何掉了一隻,我又細心的為他穿上。

    哦,對了,兒子穿得這身衣服已經三天沒有換洗了,我想起了一星期前在商場買的兒童套服,便從櫃子中取出了這新鮮明麗的衣服給他穿上。

    最後,我再用勺子舀起炒疙瘩,一顆一顆地往他嘴裏喂。

    兒子的胃口很小,消化也不好,所以隻能用這種方法。

    其實在他三歲的時候,我就教過他勺子以及筷子的使用方法。

    奈何這個孩子天生喜歡別人照顧,我隻好體貼入微地順從他的心意。

    畢竟我可是別人眼中的模範父親,又是與子相依為命的悲情角色。

    所以我決定將這份悲傷與刻苦貫徹到底。

    以至於塞入兒子嘴中的飯灌過他早已腐爛的食道,流入他被肥大屍蟲貯滿的胃,然後這美味的食物被屍蟲爭奪,分解,掠奪。就像它們最開始搶奪兒子身體時候的樣子。

    4

    我一邊為兒子吃飯,一邊為他灌輸思想。

    我語重心長地說:“孩子,你的媽媽拋棄了我們,她是個卑鄙的女人,你要記住,你要恨她,是她致使你我父子淪落到今天這種地步。都是她的錯,這一切都是她所造成的!你要恨她!要很她入骨!隻有這樣,你才能頑強地生活下去。”

    兒子的表情木訥而又懵懂,他好似似懂非懂。

    不過我一點都不會責怪他,畢竟他的年紀還小,還有成長學習進步的機會。

    所以我從不會對他失去信心。

    他就像我的一個滿意的作品,隻有我這個作者才會又賦予其人格與生命的權利。

    5

    可兒子不知道,其實他的母親在拋棄我們之後又回到了這個家。

    在她離開的第一百六十七天之後。

    她回到了這個家,然後她住在了兒子隔壁臥室的衣櫃裏。

    兩個人雖然隻有一牆之隔,卻始終不曾見對方一麵。

    喂飽兒子後,我轉身來到了妻子的房間。

    妻子之所以放在衣櫃裏,是因為她不能坐在椅子或者躺在沙發上。

    她的身體被分割成了七八份,隻有頭部是完整的。

    因為隻有這樣我才能看清楚她的樣子並且和她對話。

    我為了能夠正常和她交流,特意將她的頭放在了二層的衣櫃,與我的頭顱保持同樣的高度。

    這樣我才能平視她憔悴的麵容,感受她追悔莫及祈求饒恕的心。

    實際上,妻子的四肢以及軀幹被放在了一層的衣櫃。

    這讓她的樣子看起來很滑稽,像是被獅子吃剩下的食物。

    頭顱高高地懸掛,像是古代懸於城樓用於警示眾人的人頭。

    妻子的目光裏充滿了懊悔與恐懼,那是她在身亡時最真切的感受。

    我很喜歡將這一刻凝結。

    就像永遠不會凋零的雪花。

    所以我一直沒有告訴兒子。

    其實雪花並不是美麗的。

    因為它太短暫,短暫的不能在人的記憶中占據絲毫的重量。

    可“死”卻是不一樣。

    因為死是永恒的,因為隻要死亡之後,就不會再次活過來。

    對於人的生命亦是如此。

    所以,隻有永遠的死亡才能帶來最平和的美麗與感動。

    6

    妻子的屍體比兒子的要更光鮮,或許是她死得比較晚的緣故。

    活著的時候,妻子總嫉妒兒子鮮嫩的皮膚。

    致死之後,妻子終於贏了自己親生的兒子。

    可她似乎並不滿足,她愚蠢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愉悅的模樣。

    我早該知道。

    像她這樣貪心的女人我是留不住的。

    我也早該發覺,她竟然背著我搞了其他男人。

    甚至。

    就在這個屋子裏麵,就在她的親生兒子麵前。

    所以我一直懷疑這個孩子是不是我的親骨肉。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深愛著這個孩子,不論他是誰的種。

    兒子笑得時候很像我,我絲毫都不會懷疑那是他裝出來的樣子,即使他偽裝得很像。

    哦,對了,講到這裏,不得不說與妻子偷情的男人。

    他住在了這間房屋的天花板上。

    天花板,永遠是那麽神奇而又神秘。

    我覺得男人像是暗地裏偷窺的老鼠。

    所以我把他安排到了老鼠應該生活的地點。

    我覺得這是我最大程度的仁慈。

    因為天花板底端正巧有一個洞。

    洞的一端是男人掙裂的眼睛,洞的另一端是妻子的屍體。

    我要讓男人一生永恒地活在偷窺妻子的快感中。

    然後讓他死死地看著妻子一點點地變老,腐蝕,分解,最終化作一堆塵土。

    7

    然後,我講給妻子說話:“老婆,我知道你在家裏的那些勾當。”

    妻子低著頭,一副撿點的樣子。

    我說:“我在外麵努力工作的時候,你背著我在家裏偷漢子。”

    妻子也不爭辯,她似乎已經詞窮。

    我說:“可孩子是無辜的,你有沒有為他著想?你又沒有設想過,如果他知道自己母親是這樣一個樣子他會作何思想?”

    妻子沉默著,沉默好似她唯一的回答。

    我動容地說:“可我…願意原諒你,不論你做出過如何有失婦道的蠢事,你依舊都是孩子的母親…是我唯一的妻子。”

    妻子灰暗的眼睛似乎閃出光,渴望著的光芒。

    我說:“所以,讓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妻子沒有回答,她隻是淡淡地看我,這一看,經好似要凝成永恒。

    8

    工作。

    班上的同事不少遲了到。

    聽說他們昨天晚上玩得太嗨,有些不善飲酒的同事又飲酒過度。

    然後他們都開始不由地欽佩我。

    他們一個個都這樣說:“無常,你知道麽?領導在晚宴上一直談論你,說你是模範老公,優質父親,他還誇你是他的榜樣!說你的兒子會考上比他兒子更好的大學。”

    我付之一笑,學妻子的樣子,既不承認,也不否定。

    於是,由於前一夜的狂歡,這一天下班的時刻格外的早。

    我飛快地趕回家中,一顆悸動的心已不能平複。

    尤其是被這麽多人稱讚過後,我覺得我勢必要對妻兒做出更好的補償。

    我要用自己更深刻的愛來溫暖他們。

    這樣才能對得起妻兒對我的信賴以及同事們樂此不疲的稱讚。

    9

    門開,屋子漆黑,那麽冷清。

    我快步走向兒子房間。

    來得路上,我一直在想。兒子今天乖不乖?昨天的飯有沒有吃完?今天給他做什麽晚飯好呢?好吧,為了褒獎兒子,我決定親自下廚!

    然後,我打開了兒子的房門。

    屋內是空的,兒子的屍體卻已不見。

    我驚愕。

    整個人像冰雕一樣佇在原地。

    我瘋了般衝向妻子的房間,衣櫃裏是空的,天花板也是空的。

    這…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10

    難道…死人也會自己走麽?還是他們的屍體被誰搬走了?搬走他們屍體的人又會是誰?

    啊——啊——啊——

    無常解析:

    永恒的美麗不一定深刻。

    深刻的美麗一定是在短暫的記憶中占據足夠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