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餘生懺悔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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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翎死而複生以來,這是嶽林見她的第三麵,這個女兒在外五年,回京一年,卻是攪動了朝堂,也混亂了江湖。
朝廷百年規矩因她而廢,江湖數十年懶散風氣因她而變,他將她剔除宗譜,轉瞬間她帶著耀眼的身份回歸,爹不疼娘不在,本應活在塵埃裏的女子,卻因清屏寺一場大火,如涅槃之鳳,脫穎重生。
“嶽相這裏,比我想象的熱鬧的多”,嶽翎看著神情錯愕的嶽林,掃過地上還糾纏在一起的秦苑、秋蓮幾人,淡然開口。“翎兒,你怎麽回來了”,在外人麵前,嶽林永遠一副慈父的模樣,可隻有嶽翎知道,那溫和慈愛的麵目下藏著多麽冷情的心。
“丞相,左右四下沒有別人,不必惺惺作態了”,肖驚飛道。“肖世子,此話何意?再有我跟我女兒說話,肖世子何必咄咄逼人”,嶽林到底是長者,被小輩如此說,臉上總也是過不去,肖煜始終握著嶽翎的手,他能感覺到嶽翎的心,並不如表麵上一般平靜。
“早就不是了,嶽家族譜上早就沒了嶽翎此人,嶽相何來的女兒?”嶽翎道。“翎兒,我知道你怪爹,可是爹那時候不是沒有辦法嘛,我······”,嶽林不知該怎麽解釋。
“好了,丞相,今天我來,可不是來聽你有多少苦衷的”,嶽林還沒說完,嶽翎便開口打斷,“還有收起您慈父的情態吧,彼此都心知肚明,又何必逢場作戲”,嶽林聞言一怔,嶽翎這是下定決心跟他撇清關係了。
“大姐姐,你怎麽能這麽說父親”,嶽畫狼狽的從地上爬起,憤憤不平的道。“嶽小姐再管不好自己的嘴,我不介意讓你永遠都開不了口,別忘了,我不隻是嶽翎,還是幽靈山莊莊主令羽”。
嶽翎的話驚得嶽畫一個激靈,“不過說起來,我們兩個究竟誰大,還未可知,還得問問,你說是吧,嶽相?”嶽翎話風鬥轉,又回到了嶽林身上。
“殿下和王妃若是來看罪臣笑話的,現在看到了,請回吧”,嶽林果然恢複了冷臉,恨聲道,本來他以為哄哄嶽翎,沒準她還能求個情,可如今看模樣,似乎她更像來落井下石的。
屋裏的氣氛凝重了起來,羽林衛得了肖煜的話,遠遠散開守著,屋裏就剩了嶽林一家,以及跟著嶽翎、肖煜一起來的雲樓和肖驚飛。
“來吧,一起坐下聊聊,我想丞相大人應該有很多問題要問”,嶽翎和肖煜率先坐了下來,其他人縱是不情願,在錦書、星河、魂靈等的“威逼”下,也乖乖坐定。
“這次的事是不是與你有關?”嶽林看著嶽翎氣定神閑的模樣,眉頭一皺,他總覺得此事跟嶽翎脫不開關係。
“是”,嶽翎大大方方的承認了,“為什麽?”嶽林幾乎暴走,卻還是強忍著心中怒火,恨聲道。“為什麽?嶽相,你好意思問我麽?”嶽翎反問道。
“我自問你回京一年,我對你沒有半分虧待,你就這麽恨我麽?清屏寺的事我已然跟你道歉,你祖母的事嶽杉也賠了命,嶽靜害你她也遠嫁了,這還不夠麽?”嶽林聲聲質問,聽的嶽翎很想放聲大笑,可她又笑不出來。
“不夠”,嶽翎大吼了一聲,隨即說道“沒有半分虧待,就是在我毀容的時候,都不想與我一同吃飯;就是在唐茗薇辱我母親的時候,一句話不說,任由我被人笑話;就是嶽杉陷害我時,口口聲聲要將我送官;就是風思月算計我生死未卜之時,二話不說將我剔除家譜,讓我成為孤魂野鬼;就是我屍骨未寒,你就接回了要謀害我娘的凶手和一個私生女;就是在我重回於世之時,密謀要將我斬草除根······父親大人,這就是你所謂的沒有半分虧待?”
眾人聞言,一身冷汗,嶽翎的聲聲質問,懟的嶽林一怔“你,你知道?”
“我知道的遠比你想象的多的多”,嶽翎冷笑過後,神情已然平靜,不顧還未回神的的眾人,嶽翎微微一笑,忽然問道“嶽相,雖然可能你與肖世子碰麵的機會不多,可你有沒有覺得他有那麽一丁點的眼熟呢?”
“肖世子,你,你是?”被點名的肖驚飛抬頭與嶽林四目相對,以前他總是避免與嶽林碰麵,也刻意改了眉形發飾,而他離家之時也還是個孩子,所以嶽林從未認出肖驚飛還是與自己有幾分相像的。
反觀嶽林,他從未細細打量過肖驚飛,而如今乍一被嶽翎提起,他的心中出現了一個念頭,揮之不去。
“嶽相,你聰明一世,可知,你的嫡女和嫡子,小字為何?”看著嶽林一臉茫然,她知道嶽林猜到了。
起身繼續說道“不過也不怨你不知道,那時候你正忙著安撫秦姨娘呢,亦或是忙著安頓秋姨娘,左右不在我娘的院子裏”。不顧神色各異的眾人,嶽翎踱步到嶽林麵前,一字一頓道“嶽相嫡女嶽翎字無憂,而嫡子嶽翔字驚飛”。
“什麽?”秦苑失聲尖叫了出來,嶽林瞪大了眼睛,遲遲沒有說話,任憑他剛剛已經發現了些蛛絲馬跡,可遠沒有嶽翎親口說出,來的驚悚。
“嶽相,你自問嶽杉死後,在無兒子,可是你將我的同胞哥哥,放在哪裏了呢?而且你怎麽也沒想過,你的兒子一直都在你的眼皮底下,可笑的是你從來沒有認出他啊”,嶽翎說的諷刺,而肖驚飛眼裏閃過一抹自嘲,是啊,也許從他離開嶽家之時,他的親生父親心裏便沒了他的位置,可笑的是他還曾有過期待。
“別說了,別說了”,嶽林臉上漫過痛苦悔恨的神色,擺手讓嶽翎停下,“母親希望我一世無憂,可是你,我的親生父親,卻親手毀了這一切,所以你不知幽靈山莊為何意,更不知令羽是何人”,幽靈或許也可寫作憂翎,而令羽合起來也是翎,可惜骨肉至親,卻從未發現。
“原本我回來,隻是為了向秦苑母女報仇,可對於你,或許有怨,有恨,哪怕你放棄了我一次又一次,可是卻始終有那麽一點點的不忍,雖然我很討厭這種感覺”,今日大概是嶽翎說話最多的一次,往日種種,湧上心頭,眼中愛恨糾葛的神色,看的肖煜心疼,可又無能為力,隻能暗自後悔,為什麽他沒有出現的早一點。
“我······”千言萬語,嶽林終歸無法吐露出口,而旁邊的秦苑等人早已目瞪口呆,事情早已超乎了她們的想象,嶽翎憋在心裏的話卻早已收不住“如今,落的這般下場,父親,您心痛麽?嶽相,北涼王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文臣之首,何等風光,你的嫡子改名換姓,成了一員武將,你的嫡女隱姓埋名,成了江湖殺手,身居高位,卻妻離子散,滋味如何?”
“哪怕我差點死了一次以後,隻要你不觸及我的底線,我不會把你怎麽樣的,畢竟看在我母親的份上,看在我和哥哥身體裏流著一半你的血的份上,隻可惜,你不配,你配不上我的母親,更不配我們叫你一聲父親”,說著說著,嶽翎的眼中泛起了淚花,肖驚飛也紅了眼眶,肖煜心疼,想要站起,卻被雲樓按住了,雲樓無奈的衝他搖了搖頭,終究這一段家族恩怨,旁人無從插手,就連他也隻有聽著的份。
“你明哲保身,將我逐出家門,我認了,畢竟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可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作踐我娘對你的一片癡心,她對你一往情深,你又做了什麽?她到死都不知道,她義無反顧要嫁的人,會陽奉陰違,保下一個賣主求榮,吃裏扒外的東西,更是在將她的兒子,女兒全部剔除族譜以後,大張旗鼓的認回一個見不得人的女兒”。雲離癡心下嫁,曾經一度被傳成了北涼佳話,可如今從嶽翎嘴裏說出來卻更像極了笑話,一代紅顏,終是多情卻被無情惱。
“你沒有資格評判我和你的母親”,嶽林已然被嶽翎的質問懟的焦頭爛額,他很不喜歡內心所有見不得光的事被人裸的扒開,尤其是他偽裝了二十年的對雲離的一片癡心不悔的名頭。
“砰”的一聲,幽靈錦出,嶽林旁邊的桌子四分無裂,濺起紛飛的木屑塵土,秋蓮嚇得從椅子上掉了下來,渾身抖成了篩子。
“我沒有資格?你敢說她想害的我母親一屍三命你不知道?你敢說嶽寧、嶽靜在我離家之時的所作所為你不知道?你敢說你沒有對舅舅當時反對婚事而一直耿耿於懷?你敢說你曾善待她的兒女?你敢說你沒派人到幽靈山莊想要算計我?”嶽翎的話引得眾人紛紛抬頭,而嶽林大驚之下,剛剛還在痛苦愧疚的神色,瞬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滿滿陰狠。
他自以為為官多年,早已練就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人前他笑著與人攀談,人後他也曾心狠手辣。正如嶽翎所言,一切他都知道,他沒動手,卻也沒插手,嶽寧給嶽翎灌下蝕顏蠱的時候他知,秦苑威逼利誘嶽翔的時候他知,甚至秋蓮潛回京城暗害雲離的事他也知。
當年雲斌竭力阻止雲離嫁給他,這讓一向自尊心極強,受盡了冷眼的嶽林心中極其不平,所以他發誓,他一定要娶到雲離,而後再慢慢的摧毀她。
心中那一點點邪惡的小心思慢慢的發芽滋生,直到長成了參天大樹,遮擋了雲離對他的好,也擋住了兩個孩子的眼緣,後來他的確成功了,不如意的生活磨平了雲離的棱角,消磨光了她的傲氣,最後賠上了性命。
“所以這一切都是你做的,就是為了報複我?”嶽林冷笑一聲,他以前從未發現,這個永遠雲淡風輕的女兒,竟也有如此可怕之處,明明掌握別人的生死命脈,卻懂得隱忍,一旦爆發,就是致命一擊,讓人永世不得翻身。
“你錯了,我隻是把你的所作所為整理一番,交給了陛下而已,畢竟您高高在上了那麽久,該下來看看了”,嶽翎歎道。
“枉我嶽林聰明一世,到頭來,輸給了自己的親生女兒和兒子,報應啊,也罷,你我父子、父女終究已是恩斷義絕,不死不休,我認了”,到頭來,嶽林終是歎了口氣,千言萬語都不必說,沒有重逢的喜悅,隻有滿眼不甘,痛苦,絕望。
秦苑等人已在拉拉扯扯,哭天搶地聲中被帶了出去,喧鬧的大堂一下安靜了下來,嶽林仿若瞬間老去了十歲,嶽翎抹了一把眼淚,和肖煜等人準備離去,臨走之時,堪堪停下道“走私之事我兩年前就已知曉,本來你有機會把這個秘密帶進棺材的”。
嶽林的臉色十分難看,嶽翎的話仔細一想便可知道其意,說來說去,最初那個與雲離踏馬摘花、一見鍾情的嶽林,早被色利權勢吞噬在了無邊歲月之中,不見蹤影。
嶽翎一路出了嶽府,沒有回頭,身後已傳來宣讀聖旨的聲音,“丞相嶽林勾結皇商,結黨營私,劫奪賑災藥材,置百姓生死不顧,雖罪不容赦,但念其多年辛勞,免其一死,即刻起,撤去官職,終生囚於死牢,嶽家其餘眾人流放邊疆,永不得回還······”
嶽林接過聖旨,臉上劃過蒼白的笑意,喃喃道“終究不夠心狠”。
曾經顯赫一時的丞府,朝夕間便大廈傾頹,百姓拍手叫好,畢竟是國之蛀蟲,出了嶽府的嶽翎,並沒想象之中,報仇的痛快,反而一臉的茫然,仔細看還掛著幾絲淚痕。
肖煜丟下肖驚飛兩人,帶著嶽翎離開了,肖驚飛和雲樓看著曾經的嶽府,久久凝望,籌謀一生,最終不過人走茶涼。
京城內,不遠的小山顛上,嶽翎和肖煜背靠背的坐在一起,“你會不會覺得我心狠?”說到底這樣對自己的親生父親,嶽翎也算是前無古人了,放在以前,也許她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可是現在不同,她有了肖煜。
“傻丫頭”,肖煜轉身,將嶽翎拉進了懷裏,“我隻恨自己為什麽沒早點認識你,這樣你便可少受點委屈,以後不會了,有我在,以前的一切再也不會發生,我以我的性命起誓,等一切完結,我便娶你”,懷裏的嶽翎終是忍不住落了眼淚······
嶽林本是該死之罪,卻是嶽翎求了北涼帝饒他一命,不得不說,當她發現嶽林種種皆是假象之時,她恨不得親手殺了他,可她有了恨得理由,也有了恨得勇氣,卻終無法看到他身首異處,所以她為他選了另一種刑罰。
大牢深處,一間暗無天日的牢房裏,散亂的稻草上,嶽林靜靜的坐著,一言不發,這裏是整座天牢的最深處,沒有人,沒有光,也沒有聲音,隻有他和永無止境的寂靜,他想死,死不了,也做不到,手中還攥著一張紙條,有些發皺,字跡卻依稀可辨---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一個人,在無邊的寂寞裏,永永遠遠,痛苦而又愧疚的活著······
------題外話------
想寫點什麽,卻又不知怎麽說,算啦,讓他下線吧·······
雖然寫的有那麽一丟丟的殘忍,但我很善良的哦·······
聖誕節快樂,送你們的禮物兌現了,有沒有我的啊,
看在本菜鳥勤奮碼字,從不間斷的份上,不足之處,多多包涵,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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