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夏荷 第七十八章 胡家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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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一陣歡快的鑼鼓嗩呐聲,台上的男女演員退場,這一場已然終結。這時台下的一位穿著粗布長袍的中年漢子上到台上,雙手往下壓了壓,鑼鼓嗩呐一齊噤了聲。隻見他雙手抱拳打著拱手高聲說道:“各位各位,良辰吉時到了,不得不打斷一下各位的雅興,等新人拜了天地成了禮之後戲再接著往下唱,各位再接再著往下看好不好?”
台下人嘻嘻哈哈的轟然叫好。於是一眾人呼啦一下全站起來湧進廳堂,隻有坐在我前麵的老人未起身,我有些迷糊,連忙問他道:“老人家,他們這是幹什麽呀?”
“幹什麽?能幹什麽?還不就是拜堂成親入洞房麽!”老人嗬嗬笑道。
拜堂成親入洞房?那不就是結婚麽,現如今新時代新風尚,早就沒人弄那拜天地跪高堂入洞房的老一套了,不想這兒還古風猶存。我止不住心頭癢癢,正想也眼過去看看,那老頭起身攔住我道:“我看你這小後生麵生得很,等一次來這裏吧?說了這半天話了,卻還不曉得你是誰家的親戚?”
我怔了一下,看戲看的連正事都忘了。我拍了一下腦門,對他笑了笑道:“老人家,我不是誰家親戚,我尋個朋友迷路了,聽見動靜找過來的,哦對了,老人家,你們這兒是什麽地方?去縣城該怎麽走?”
老人笑嗬嗬的說道:“這樣呀!難怪麵生。我們這兒叫胡家衝,怎麽?小後生你要去縣城?這天黑路遠,山路崎嶇,恐怕不好走喲。何不在這看看戲,吃點東西,等天亮了才下山也不遲哩。”
一提到吃東西,我原來已淡忘的饑餓感立時爆發,不可抑製,強烈得喉嚨裏都能伸出手來,幹癟的小肚子裏胃動腸翻,咕嚕嚕的一陣聲響。可是人家辦喜事,我一個陌生人,怎好白吃白喝的叨擾?老人看出了我的窘態,嗬嗬一樂,站起來拉著我的胳膊說道:“餓壞了吧?走,我領你去找吃的,我們這深山裏沒有什麽好吃的待客,粗茶淡飯,填飽肚子還是莫問題的。”
我臉上發燒,想掙脫拒絕,肚子卻不爭氣,看著身旁笑模笑樣慈祥的老人,雙腿不受控製的挪動著,被他牽拉往台階上走,就在這時,廳堂裏歡快的嗩呐聲停了,有人拿腔捏調的高聲叫道: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送入洞房!
我其實心癢難耐,很想擠進人群見識一下一對新人,無奈廳堂門口擠滿了人,除了高高低低的腦袋,根本看不見裏麵。人生地不熟,也不好意思霸蠻去擠,隻好壓下衝動,跟在老人的身後,繞過廳堂大門,拐進一旁的耳門,往後院而去。
一進後院,我就聞到了肉香,口水不自覺地盈滿了口腔。老人家熟門熟路,領著我七彎八拐的進了廚房。一進屋更是肉香濃鬱,轉眼一掃,隻見桌子上、條案上擺著一碗碗的各類吃食,除了黃澄澄的蒸雞、油汪汪的東坡扣肉和湯色奶白的湯魚,其它的肉菜我根本就分不清是什麽,老人家拿過一隻大飯碗裝了一碗白生生的米飯遞給我說:“小後生莫使禮(客氣)做客,想要吃什麽自己隨便揀,吃飽吃好。”
既來之則安之,我實在是太餓了,不再客氣,接過他盛好的米飯,伸筷撈了一塊雞肉就往口裏塞。
不知是不是我味覺出了問題,聞起來香噴噴的雞肉豬肉,吃到口裏卻沒滋沒味,而且還好像是變了味。我一慣口叼,盡管很餓,還是“呸”的一聲,將一大口雞肉吐進了一旁的泔水桶裏,趕緊扒了一大口米飯。
一旁的老人關切地問道:“怎麽了?是不是不合口味?”
我含糊的嗯了嗯,隻是大口的吃著白飯,再不敢去挾那誘人的肉菜。待到一大碗米飯進肚,外麵又傳來了鑼鼓嗩呐聲,想必是婚禮完成,院子裏又開始唱戲了。
果真這樣。鑼鼓一停,琴聲又起,隻聽一人唱道:
八月十五月呀光明哪
照亮我劉海一呀顆心
月亮光光好一比
好比我那聰明美麗賢德的妻子胡秀英
若問我妻哪點好
扳起個指頭數哇不了
她擾麻織線好喂
紡紗織布好
蒸茶煮飯好喂
洗衣槳衫好
對母親孝順好
對海哥哥敬愛好
她的相貌長得比嫦娥好
說話的聲音比畫眉子好
做事好脾氣好這也好那也好
好喂好喂咯硬是好得不得了
??
優美的旋律令我入了迷,下意識的往口裏扒飯,扒了個空,低頭一看,原來碗空了,於是去裝飯,眼角瞥見一旁的老人正閉著眼睛搖頭晃腦的跟著在哼。本來我隻是隨便一瞥,眼珠一溜就轉開了,可才一轉開的目光又被我收了回來,不可置信的盯著他。
這老頭的相貌怎麽變了?哪張慈善的臉怎麽變成了狐狸臉了?我晃了晃腦袋,定情一看,隻見他的臉隨著他搖頭晃腦的動作不停的變化著,一會人臉,一會狐臉。我驚呆了,飯碗咣的一聲掉在地上,老頭一驚,睜開雙眼,恢複後的人臉呆了一下,在我還未完全反應過來時異常敏捷的跳到了門口,盯著我桀桀怪笑,聲音刺耳之極。這下我完全反應過來了,想也沒想,下意識的揮掌劈了過去,他輕巧地一閃身跳開了,掉頭往外而循,我清楚地看見他的屁股後麵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毛茸茸的十分紮眼,奇怪的是那紅紅尾巴的頂部,卻長了一大坨的白毛。
這時候院子裏的鑼鼓琴聲嘎然而止。
“狐妖!”我大大的打了個激淩,追過門檻,不見了他的蹤影。四周靜悄悄的,這一刻我才感覺到陰風四起,鬼氣森森。
我又驚又怒,稍稍定了定神,左手引訣,右手五雷掌蓄勢待發,一路搜尋,返身回到了前院。
前院裏空空如也,廳堂裏也空無一人。先前還在圍觀拜堂成親的看戲人群不見了,那些唱戲的也不見了。
冷汗瀝瀝而出,妖怪!日他娘的全是妖怪!一大群的妖怪!自己尚且被它們所趁,毫無疑問,胖子肯定是被它們挾持了,說不好就在這裏。無法想象的是,這夥膽大包天的狐妖竟然會唱戲,而且唱的還是《劉海戲金蟾》,剛剛在廳堂裏拜堂成親的新郎十有八九就是胖子,難道它們也要學一回“胡大姐”和“劉海哥”?這也太扯談太不可思議了吧!
望著空蕩蕩的院子,我茫然無措。不知道它們已去了哪裏,藏在何處?想要尋找無異於老蟲咬天一一無從下口。這夥妖狸既然敢有持無恐的把我引來,肯定道行非淺,不定早就設好了陷井,隻等我掉進去哩!
怎麽辦?無數的念頭在我腦海裏翻湧,心中大急,一咬牙,不管不顧的返身進了廳堂。
廳堂裏空空如也,惟有神龕上有一對兒臂粗細的大紅蠟燭默默地流著紅淚,證明剛剛發生的事情都是真的。
就在此時,一陣陰風刮來,大門迅即關閉,與此同時,我隻覺腳下一震,地麵塌陷,我躲閃不及,也無處可躲,快速的往下急墜。
我心中大駭,“啊”的一聲叫出口,手腳亂舞間,隻覺腦袋“嗡”的一響,一陣巨痛傳來,隨即便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