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他不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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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靜禾妝容略濃,穿著十分性感堪稱暴露的緊身短裙,和從前簡直判若兩人,尤其還挽著一個滿臉橫肉,看起來年齡很大的男人,蘇念心底一驚。
她回到晉城之後沒見過許靜禾,之前就料想過,許靜禾和葉殊城分手以後大概過的不會太好,可也沒有想到淪落到這種地步。
許靜禾看到她,麵色恍然發白。
神色轉瞬間變了又變。
許靜禾難堪又窘迫,心虛一般趕緊低頭。
eve。”一聲呼喚打斷她思緒,她收回視線來,看到賀梵已經帶著綿綿端著餐盤走過來,她便也不再去看許靜禾。
畢竟已經是沒有關係的人。
而許靜禾的視線卻又繞回蘇念,就那麽死死盯著蘇念,身旁的男人正打電話,她看到蘇念旁邊的那個男人,看起來文質彬彬白白淨淨,舉止斯文,衣著光鮮,對著蘇念一臉溫柔笑意。
他們身邊還有個小女孩,那模樣可愛極了,笑的很甜,蘇念也一樣。
許靜禾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裏麵去,什麽東西在胸臆噴湧,怒火鋪天蓋地。
蘇念的幸福,是對她的絕佳嘲諷。
憑什麽她要淪落至此,她本來明明有機會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事業和愛情都已經是囊中之物,而因為蘇念的出現,一切都毀了。
她恨葉殊城,因他給了她天堂,也讓她最後墜入地獄,痛不欲生,剛被葉殊城從靜禾珠寶趕出去的那一段時間,她得了很嚴重的抑鬱症,那時候想要逃離這個世界簡直想瘋了。甚至試圖割腕,最後被許成發現送往醫院,才活下來。
然而比起葉殊城來,她更恨蘇念。
如果沒有蘇念,葉殊城根本就不會拋棄她,不會討厭她,她曾經也是葉殊城掌中寶,一朝一夕之間,她的生活就因為蘇念而天翻地覆。
那些她以為已經牢牢攥在掌心裏的東西,悉數都被蘇念奪走了。
她以前最怕知道他們在一起,那會讓她變成一個笑話,現在他們並沒有在一起,她也沒有多高興,葉殊城依然對她不屑一顧厭惡至極,而蘇念呢……
她看著蘇念,心口的怒火洶湧。
為什麽偏偏要讓她看到蘇念的幸福,哪怕沒有葉殊城,還有這樣優秀的男人,有可愛的孩子,而她呢?
她一無所有,在夜場賣笑為生,為了錢一直掙紮在一個近乎邊緣的地帶,淪落到比遇到葉殊城之前更加不堪的境地。
蘇念和那男人談笑風生,偶爾又對孩子笑,也並不看她,那笑容對她來說刺眼極了,她覺得蘇念就是在嘲笑她。
她看一眼身旁自己跟著的這個男人,胖不說,打個電話滿嘴髒話,行為舉止一點也不文雅,她為了錢不得不委身於這種人,她自己都惡心透了,蘇念看到了,一定在心裏笑她,她覺得蘇念看到她這個落魄樣子一定高興極了,隻要想到這一點,她的心口就痛的厲害。
她簡直恨不得撕了蘇念,但是她卻束手無策,她居然隻能眼睜睜看。
身旁男人電話打完,招呼她走,她訕然跟過去,覺得自己像是一條狗。
這個晚上她和從前一樣,滿懷屈辱地被這個她惡心到極點的胖男人折騰了很久,在酒店的床上軟弱地流著眼淚,淩晨兩點多,男人把錢扔給她去洗澡,她像是死人一樣,仰麵朝著天花板,好一陣子,也不知道自己是發什麽瘋,起身套上衣服拿了錢就出門,往家裏跑。
她和許成住在城中村的房子裏,一個單間兩張穿隔著簾子,陰暗潮濕不見天日,這環境就和她的生活一樣令人絕望。
許成本來已經睡下,就聽得一陣聲響,許靜禾氣急敗壞地打開門進來打開燈,將手中的包往床上一摔。
許成瞬間就清醒了,連忙起身,看清許靜禾滿臉的眼淚,急了:“靜禾,你怎麽了這是?”
我還能怎麽?!”許靜禾叫起來,“你覺得我現在這是什麽樣子,我他媽就是個妓女!”
幾年前葉殊城雖然沒有讓她坐牢,但卻刻意刁難她,以盜圖名義在庭外調解調節過程中,提出高額賠償。
那時候她和許成光想著,可千萬不能有前科,前科這東西會追隨人的一生,哪怕哪天離開這座城市,依然會如影隨形讓她今後的路更難走,所以許成鋌而走險又借了高利貸把那些錢賠了。
盡管後來他們一直在努力賺錢還錢,可是高利貸的利息翻的太快,她根本找不到什麽高薪的工作來賺錢還債,原本的設計沒有證書是一個也做不了,要她去做個什麽超市收銀之類的,她又嫌棄待遇太低,最後破罐子破摔,機緣巧合地被人拉去做陪酒。
其實起初也確實僅僅是陪酒而已,隻是夜場裏麵的事情哪裏說的準,後來很多事情就由不得自己控製,會所裏麵沒人罩著她,某天晚上她被一個暴發戶看中了,非要帶走,起初她還堅持不去,可後來,人家一口氣甩了她十萬塊。
要是以前,她還在葉殊城身邊的時候,她可以不屑一顧,可是一切都不同了,她對十萬塊心動了,就連身邊姐妹都說她運氣好,還告訴她,既然負債,就該趕緊抓住機會撈金。
她心裏也掙紮過猶豫過。可是最後還是對現實妥協。
許成最開始知道的時候也氣,還說她不知道自重,可她反罵了回去,如果不是許成欠債,她和蘇念也不會被綁架,就不至於被葉殊城洞穿她的謊言,她又怎麽可能被拋棄?
不僅如此,許成盜圖的事情漏洞太多,不然也不至於牽連她,因為盜圖的事情被罰款,她還反問許成,有沒有本事賺到足夠的錢還債,許成無地自容,也無法回答,便隻能緘默,看她墮落。
許成在這幾年迅速蒼老下去,如今滿頭花白,一個無能的父親,還是個瘸腿,到現在隻能每天蹬著三輪車給人拉貨,一把年紀還在費勁地做著力氣活,想要彌補許靜禾一些,卻又找不到賺錢的法子。
這樣壓抑的,絕望的,邊緣化的生活,父女倆居然幾年也就這麽過來了。
對於賣身這件事,那時候許靜禾還想,燈一拉眼一閉就過去了,隻要還清債務,她就可以擺脫從前的影響,再從頭開始也不遲。
債務在去年年底終於還清,可她卻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人都是貪心的,她想要自己買好一些的房子離開這裏,她需要很多錢,正常的工作賺錢沒有這麽快,她就必須想別的辦法,如今她隻能寄望於找到一個有錢金主,好拯救她脫離這水深火熱的人生。
可是今天,她看到蘇念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就是個大笑話。
她的努力太滑稽了,蘇念什麽都不用做,就有好男人願意寵著,給予那些她可望不可即的一切,這種雲泥之別讓她心底裏那些原本已經沉澱下來的仇恨,厭惡,嫉妒都開始發酵。
許成完全不明所以,“你這是怎麽了啊……你不想做就不要做了,買房子的事情咱們可以慢慢來,我也在賺錢……”
指望你賺錢要到什麽時候!”她聲音在夜裏甚至顯得淒厲,眼淚不停流出來,抬手,手指直直指著許成鼻尖,“我的人生被你害成什麽樣了你看看?如果不是你,我媽就不會死,我當初也不會不擇手段騙葉殊城,我好不容易能過上像樣的生活了,蘇念又出來搗亂,而你呢,你想想看你為我做了些什麽事情?你害得我和蘇念被綁架,毀了我的生活,叫你去偷個圖,你這條破腿讓人在監控上一下子就懷疑到,你還能做成什麽事情?!”
許成麵色驟然變得慘白,許靜禾的控訴讓他無法反駁,幾欲開口,唇都在顫抖。
我……”
許靜禾哭出聲來,“我到底做錯什麽,為什麽我要做你的女兒?”
這話刺的許成心口生疼,麵色晦暗,說不出話來。
這一夜許靜禾哭了很久,也罵了很久,許成就一直站在原地聽,抬不起頭來。
作為一個男人,他是失敗的,作為一個父親。他也是失敗的。
許靜禾一番話讓他覺得他的人生整個就是失敗的。
整夜兩個人都沒有休息,許靜禾哭累了,就絮絮叨叨地說起很多事情,帶著怨意,說到葉殊城,也說到蘇念。
說葉殊城現在依然身居高位不正眼看她,說蘇念現在有多幸福,有好男人,還有那麽可愛的孩子,她還聽到蘇念說自己有什麽工作室,她說蘇念和葉殊城有多麽看不起她。
她說,她都知道的,這個世界對於輸家就是這麽殘忍,就連生存的空間都被壓榨到這樣狹窄,她如今哪怕想要活出個人樣兒恐怕都再也沒有機會了,她不過就是個肮髒又下賤的小姐,她的人生完蛋了。
許成一言不發,任由這些言語,像利刃一樣。一次一次刺過來。
……
和賀梵的第二次約會結束,才進門,蘇念就被餘昆叫過去受審了。
蘇念把綿綿拉過來,直接擋在自己前麵,“問綿綿。”
餘昆問綿綿:“綿綿覺得賀叔叔怎麽樣?”
小丫頭看起來心情很好,“我覺得還可以,不過還需要觀察。”
餘昆被逗笑了,蘇念也笑,餘昆見她反應,應該是不錯,便說:“那就進入觀察期吧,以後要多接觸,才能進一步了解。”
蘇念愣了一下,旋即抿唇,微微點一下頭。
她對賀梵感覺尚可,賀梵整個人知書達理並不令人討厭,行為舉止也很會掌握分寸,最關鍵的是,綿綿喜歡。
對她來說。綿綿喜歡就夠了,她願意試一試。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裏,她和賀梵的接觸也慢慢變多了起來,偶爾見麵,時常會在網上聊天,或者打電話,算是進入交往階段。
她其實沒有那種戀愛的悸動,這段關係更多像是她的一個任務,比起她來,綿綿和餘昆倒是因此很興奮。
日子好像有些趨於平淡了,偶爾她會在靜下來的時候想起葉殊城來,距離上次見麵過去快半個月,葉殊城沒有再試圖聯係她,甚至也沒有出現在她和綿綿麵前,她一直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可這也令她更不安。
而餘昆倒是心寬,安慰她,“興許是他已經知道了你和賀梵在一起。所以知難而退呢?”
她隻是笑笑,勉強地點頭,“可能吧。”
餘昆是好意,她也不能潑冷水,但是在她眼裏,葉殊城不是那麽容易放棄孩子的人,所以這種安靜就更加詭異。
她和何曾的工作室在一係列緊鑼密鼓的準備工作之後,終於完成了所有的注冊工作,有賴於何曾在業內已經積累的一點人脈,倒是開門紅,很快就有一些小單子來。
起步階段最是艱難,因為雇傭的人不多,工作量也大,她和何曾首當其衝開始天天加班。
餘昆那別墅距離工作室十分遙遠,一遇上堵車,路上都要耗費一個多小時,於是她有時候索性打個電話不回家,就睡在工作室裏。
賀梵偶爾還會去工作室看看她,也會叮囑她別太辛苦。然而她哪裏還聽的進去。
對於設計,她和何曾像是有無限熱情和動力,時常在電腦跟前一坐就是一天,就連累也感覺不到。
過大的工作量導致賀梵有時候約她也困難,隻能到工作室來見她,偶爾也會調侃一樣抱怨一兩句,但總體來說還算是比較支持她的工作,綿綿可就沒有那麽善解人意了,成天抱怨。
餘昆去工作室看過一回之後,回來考慮兩天,幹脆在工作室附近給蘇念買了一套房子,不大,算是精品公寓。
帶著蘇念去看那天,蘇念驚訝到極點,“為什麽突然給我買房子?”
餘昆笑著看一眼身後站著的孟易平,“是小孟提起你以前說過想有自己的房子,我就想,你這都找對象了,有個自己的住處也方便些。”
蘇念臉發燙,“爸……這還在哪裏呢……”
餘昆補充,“而且工作室也不是休息的地方,都累一天也沒法放鬆,這裏距離你工作室就十分鍾腳程,以後你可以走路上班,也不擔心堵車,晚上好好休息,周末的時候就把綿綿接到這邊來,你也有時間多陪陪孩子,你生日也快到了,這就算是爸給你的生日禮物吧。”
蘇念有些感動,抿唇,好幾秒,低低出聲:“謝謝爸。”
不得不說,餘昆想的很周全。
餘昆正笑,手機響起來就去接電話,蘇念四下打量房子,這房子裝修的很好,家具齊全,也能做飯,沒人不喜歡新房子,她越看越高興。
孟易平想起什麽,跟上她腳步,“本來餘總看的房子,比這一套大,是個複式的。”
她一怔,看向孟易平,“有必要那麽大?我覺得這個就很好啊。”
孟易平扯著唇角,“他說,買個條件不那麽好的,或許你以後工作室穩定下來沒有那麽忙了,還會回去住,再給你條件好點兒,怕是回去都不肯回去了。”
說完,孟易平轉身就走,蘇念愣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心裏又有些悵然。
餘昆後來也沒有找伴兒,一直在懷念蘇可盈,但這些年來,他也不是不孤獨的。
但即便如此,為了支持她,他還是給她買了房子。
她看一眼房子,在心底想,這房子,也隻能當做一個暫時的落腳點,可千萬不能忘了時常回家。
想是這麽想的,可是工作一多起來就由不得她,時常晚上十點多下班,一下班脫離工作狀態就一身的疲憊,要再開車千裏迢迢的回到別墅去,她實在是累,便總是偷懶回到這棟小房子裏,在躺床上迷迷糊糊做計劃。
等工作室穩定了,一定要好好補償一下餘昆和綿綿,多陪陪他們,對了。還有……
賀梵。
她已經推掉賀梵連續的三次邀約,賀梵不急不躁也不惱,真是難得的好脾氣,有空還到工作室裏來看她,她覺得這樣的男人也很難得了,要是葉殊城,大概早就開始給她臉色看……
她拍了一把腦袋。
怎麽又想起他。
……
周六陰天,蘇念去早教機構接綿綿,路上堵車遲了有十來分鍾,一下車從停車場小跑著去電梯,電梯裏麵接到賀梵的電話,賀梵說也要來接綿綿,她隨便應了幾句,上樓後途徑前台,前台小姑娘樂嗬嗬笑。
蘇小姐,您不用著急,綿綿爸爸已經來了。”
她一愣,麵色瞬間煞白,腦子發懵。往教室去。
她就知道葉殊城不會放棄,她早就知道!
才到門口,抬眼便看到教室裏麵其他人已經走完,就剩下綿綿,還有——
葉殊城。
綿綿坐在小凳子上仰頭看著葉殊城,而葉殊城也低頭看著綿綿。
她沒顧上看他什麽表情,幾乎是衝著過去,一下子擋在兩個人之間,看著葉殊城,“你來做什麽?”
她的姿態充滿戒備,他瞳仁縮了縮,一片黯淡,說:“我沒有惡意。”
你不要打擾綿綿,她也不喜歡你!”
蘇念聲音拔高,身後的綿綿嚇一跳,不由自主就縮了縮。
葉殊城眉頭皺起,“蘇念,你嚇到孩子了。”
你才嚇到她了,”她咬牙切齒。“你不能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接觸她,你這樣……”
她氣的說都說不下去。
腦子裏麵是空的,手在發抖,她害怕。
當初葉殊城為了孩子可以不擇手段軟禁她,如果現在他想要孩子,她怎麽爭?
她不能讓他帶走綿綿。
葉殊城麵色很沉,隻是視線掠過她發抖的雙肩,眸底劃過一抹沉痛,“我隻是來看看她。”
蘇念攥緊了拳頭,“我都說過她不是你的……”
蘇念,”他聲調更沉打斷她,重複:“我不會傷害你們,你這樣孩子會害怕。”
她愣了幾秒,突然就一把抓住他的手,看他掌心,“你取了她頭發嗎?你不能……”
他沒有說話,隻是心越來越涼,任由她看過自己掌心,又去翻他所有衣兜。
她什麽也沒翻出來。這才退了回去,好一陣子,沒人說話。
她也知道,她失態了。
綿綿小心翼翼起身去拉她的手,“媽媽……”
她低頭看了一眼,小丫頭有些怯生生。
她咬著唇,難受極了。
為什麽他們要走到這一步,她要像防賊一樣,防著自己孩子的親生父親。
如果可以,她也想要選擇更輕鬆的路,比如放下過去在一起,一家團聚,然而……
葉殊城四年前說的話做的事情,對她來說是她多年來的夢魘,不是那麽容易就可以抹去,她對他沒有信心,一點也沒有。
一想起和他在一起,她就覺得恐懼。
她麵色發白,好久。扭頭看向葉殊城,問了句:“你來做什麽?”
他默了兩秒,“我聽說你和賀梵在一起了。”
她不語,而他繼續:“工作室的事情,我也聽說了……恭喜你。”
她的神色依然充滿警惕和戒備,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想了很久……”
又停下來,磕磕絆絆開口:“你說我不懂怎麽愛別人,我一直指望,你來告訴我。”
他低頭看一眼綿綿,小丫頭聽不太懂,正抱著蘇念的腿,抬頭看著他。
他笑了一下,視線收回來。
可惜,到最後,見不到你的時候,我才明白。”
他深吸口氣,凝視她雙眼,“我不會去做鑒定了。”
她愣了愣。以為自己聽錯,一臉猶疑。
既然你說那麽清楚,我不會再懷疑她是我的孩子。”他扯著嘴角,似乎是想要笑一下,可是努力了一陣都沒能成功,最後頹然放棄,麵色顯得淒涼,“其實仔細想想,就算是我的孩子,跟了你這麽久,肯定還想繼續跟著你,你又討厭我,不願意見我,你會很難做,要是爭奪孩子,對你和孩子都太……”
他眼簾低垂下去,“也許你是對的,我不配。”
她心口狠狠抽了一下。
孩子很可愛。”他抬頭,似乎是笑了一下。抬手掩了半邊臉,竭力壓抑情緒,籲出一口氣,“我這輩子已經就這樣了,我希望你和孩子能幸福。”
頓了頓,又說:“真的,我希望你們能幸福。”
哪怕他一個人,身在地獄,沒有關係。
他已經忘記自己掙紮了多久。
沒人知道,這個決定,他做的有多艱難。
他幾乎可以認定綿綿是他的孩子,他想要綿綿,想瘋了,他太孤獨了,又寧缺毋濫,無法接受別的女人,也無法接受別的女人給他生孩子,他想要他和蘇念的孩子。
有個孩子,身上流著他和蘇念的血。血緣裏麵蘊的親密和羈絆是這世上最美好的東西,對他來說,就是奇跡。
可是兜兜轉轉,到最後,他發現,他和她之間,回到了孩子這個問題上。
她太排斥他,不可能讓他和綿綿多接觸,想辦法奪走孩子,結果又會如何?
她也許又會消失,會更恨他,而孩子也不會幸福,孩子失去母親,多殘忍。
那他就是在重複他已經做過的事情,為了他一個人,一己私欲,讓她和孩子都傷心。
如果一定要有人不幸,那他寧願是他。
他在黑暗中已經停留的太久了,都忘了光源是什麽樣子,他已經習慣黑暗了,但是她和孩子不同,她們應該有希望,有朝氣的活下去,她們應該幸福。
到最後,他能夠為她們做的,居然隻剩下放手這一件事。
綿綿稚嫩的聲音突然響起,“叔叔,你別哭……”
他愣了一下,手挪開,半蹲下去看著綿綿,“……叔叔沒有哭。”
他是笑著的,可是,眼眶卻紅了。
綿綿抬手摸摸他眼角,“媽媽也不是故意要吼你的,你學我,聽話一點,媽媽就不會吼你了。”
他笑出聲來。
他是該聽話,如果早聽話一點,也許結局就不會是這樣。
他摸摸綿綿的頭發,“那你多聽話,照顧好媽媽。”
小丫頭認真點點頭。
蘇念看著這一幕,鼻尖發澀,淚水就在眼眶裏麵打轉。
他深吸口氣,起身,深深看一眼蘇念,“你以後照顧好自己,工作室的事情我在關注,你不要太折騰了,別總加班,我這裏有資源會引渡到你那邊去,業務方麵你和何曾不用擔心。”
她麵色依然蒼白,抬手飛快抹眼角,“我不用你……”
我知道,”他說,“就當我一廂情願,就當我彌補,你要是有什麽能夠用到我的地方,給我打電話。”
話音落,他發覺,該說的話好像都說完了。
他默了幾秒側過身子,又回頭,“任何能用到我的……都可以,孩子有什麽事情也可以找我。”
視線下移,綿綿還抬頭看著他。
他扯出個艱難的笑,“綿綿……再見。”
綿綿抬手揮揮,“叔叔再見。”
蘇念整個人就像是一塊木頭,葉殊城已經離開,而她神思恍惚,站在原地,眼底再度變得溫熱。
綿綿扯扯她衣角,“媽媽,你怎麽了,你也要哭嗎?”
她搖搖頭,彎身去看綿綿,“剛剛那個叔叔,媽媽來之前。他和你說什麽了?”
綿綿想了想,“說的話我不太懂,就說對不起我,還說對不起你,我和他又不認識,他為什麽要說對不起我?他做了什麽壞事嗎?”
她唇動了動,喉嚨裏像是塞了一團棉花,沒能發出聲音來。
綿綿又說:“他看起來,好像很難過,很寂寞,我覺得他有些可憐,媽媽,他好像也沒有那麽壞。”
蘇念點點頭,“對……他也不是壞人,他隻是……”
隻是什麽?”
她不想說了,起身,“沒什麽,我們走吧,你賀叔叔今天也來。說要在樓下廣場等你。”
綿綿一下子歡呼起來。
兩個人下樓去樓前廣場,果然見到賀梵,綿綿高興地跑過去,和賀梵打招呼。
已經很熟絡,賀梵一下子抱起綿綿來,舉高了,看著綿綿咯咯笑,低頭看蘇念慢慢走過來,他笑著:“你們下來比我想得早,我以為我會趕不上。”
頓了頓,笑意淡了一點,“你見到葉總了對嗎?我剛才看到他從樓裏麵出來。”
蘇念咬咬唇,微微低下頭,“嗯,見到了。”
他沒對你和綿綿怎麽樣吧?”
他把綿綿抱在懷裏,綿綿手就勾住了他的脖子。
蘇念搖頭,“沒有。”
真的?”
真的。”
那就好,”他騰出一隻手,捏捏綿綿肥肥的臉頰。“綿綿,帶你去吃哈根達斯好不好?”
好呀好呀!”小丫頭笑的更燦爛,已經全然忘了方才。
忘了在空教室裏,那個悲傷的,落寞的人。
我們走吧。”賀梵說著,抱著綿綿轉身。
蘇念在原地發愣,賀梵見狀回頭叫了一聲,她才跟上他步伐。
怎麽呆呆愣愣的。”賀梵嗔怪。
蘇念不好意思笑了笑,“我有些累。”
知道你累,”他點頭,“大忙人,今天你可要好好陪陪綿綿,”頓了頓,補充,“還有我。”
蘇念無奈地搖頭,“知道啦。”
他們往前走,賀梵視線掠過不遠處路邊臨時停靠點,已經停了幾分鍾的一輛車。
遮光板擋了裏麵,但他知道。那是葉殊城的車。
幾分鍾前——
蘇念和綿綿還沒有下來,他等在那裏,葉殊城是直接走到他麵前來的。
葉殊城就說了三句話,根本沒有給他開口的餘地。
你好好對她。”
她吃了很多苦。”
還有……好好對孩子,不然我不會放過你。”
最後這句近乎威脅,他都沒來得及反應,葉殊城已經轉身走。
他收回思緒來,綿綿摟的他死緊,撒嬌一樣:“我想看《小黃人》,我們班同學都看了,我們去看好不好……”
他們就這樣走遠。
車內,葉殊城趴在方向盤上,隔著車窗玻璃,視線跟隨那兩個身影。
綿綿好像很喜歡賀梵。
三個人,有說有笑,打眼看,就是挺幸福的一家子。
真是一世鮮活,這樣美好,可望而不可即。這就是他暌違已久的奇跡,而奇跡之所以稱之為奇跡,就是因為,它從來不發生在他的身上。
廣場人來人往,他們逐漸匯入人流,他看的眼睛都疼了,舍不得眨眼,卻還是丟了那背影。
眼睛也會抗議,發熱發脹,視線變得霧蒙蒙。
他低頭笑了一下,緩慢地動手掛擋,離開這一世繁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