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執拗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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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趙兩家的聯姻仿佛一顆小石子投入水麵,隻激起了些許微弱的波瀾。

    別看早朝的時候群臣都要恭恭敬敬地拜見帷幕後的符皇後。

    可他們都很清楚,就連符彥卿都被“軟禁”在魏州不得動彈,足可見這位符皇後純粹就是個擺設,符趙兩家的結姻自然也就無甚影響。

    每當朝會,群臣們麵朝的是帷幕,眼睛看的卻都是最前頭的首相範質。

    在先帝郭榮賓天後,以範相公為首的三名宰執兼樞相,才是這大周朝真正的掌舵者。

    又是一次朝會日。

    六歲的娃娃皇帝郭宗訓高坐帝位,他身側是帷幕後影影綽綽的皇後符氏。

    今日朝會隻有一項重要議題,那就是先帝郭榮的葬禮。

    亂世時期軍事壓力巨大,中原五朝都不約而同地將絕大部分財政預算花在了軍隊上。

    再加之五代皇帝多出身微末,起於窮苦,故而在登基之後他們大多都崇尚簡樸。

    郭威郭榮這父子兩自然也不例外。

    這父子二人的嬪妃都隻有個位數,執政期間皇宮幾乎沒有增加過宮女內侍,一應用度也是越簡單越好。

    按照郭榮的死前立下的遺囑,他堅持薄葬,陪葬品不含任何金銀,僅僅隻是些常穿的衣物以及一張最新的周朝疆域圖。

    可即便是薄葬,身為帝王,該講的禮節還是不能少的。

    按照此時慣例,皇帝下葬須設“大禮五使”主持葬禮。

    分別為山陵使、禮儀使、鹵簿使、儀仗使以及橋道頓遞使,其職責看差遣名便可知一二。

    其中負責山陵使統籌全局,通常由宰相擔任。

    而負責疏通道路、修築陵墓的橋道頓遞使則常由陵墓所在地方長官兼任。

    其餘三個差遣也多由朝中重臣充任。

    三相王溥望著身前正娓娓而談的範質,不免有些擔憂。

    這大禮五使的名單由範質提出,大體也得到了另外兩位宰執的認可。

    但對於其中一個名額,王溥稍有意見。

    王溥不由回想了昨日在政事堂中的爭執。

    “範相公,讓竇儀任禮儀使,是否稍有不妥?”

    “這有何不妥,竇儀本官為禮部侍郎,於禮法上鑽研頗深,出任禮儀使正可謂人盡其用。”

    “可竇儀在洛陽”

    “這事過去已有兩載,能有什麽影響?王相公,這人選明日就要遞交上去,此時再改已來不及了,再說也毫無更改之必要。”

    麵對範質的強勢,以及不置可否的魏仁浦,王溥最終隻能艱難點頭。

    可他心中仍有擔憂。

    範質執意要起複賦閑在家的竇儀,這毫無疑問會向外界傳達一個危險的信號那就是朝堂並不在意武將勳貴們的看法,甚至還要繼續削武將勳貴的權。

    顯德三年時,竇儀在洛陽整倒了魚肉百姓的韓倫,迫使朝廷將韓倫發配去沙門島從軍,韓令坤也受父親牽連,至今駐守在河北,遠離了開封這個政治中心。

    韓倫案直接推動了大周刑統的出台,武將勳貴的特權因此受到了法律的限製。

    出於對竇儀的保護,也為了平息武將勳貴的憤怒,郭榮剝奪了竇儀的差遣,勒令他在家反思。

    這一反思就反思了近兩年。

    這兩年間竇儀一直窩在開封的家裏,幾乎不出家門,也甚少會見朝臣,仿佛這世間就沒他這個人存在。

    遭殃的不止是竇儀一人,他四個為官的弟弟也深受牽連,兩年內本官原地踏步不說,還都被“發配”去了閑散衙門。

    曾經名滿天下的“竇氏五龍”也因此黯然無色。

    天下人忘記了竇儀,範質卻沒有忘記。

    在郭榮賓天後,範質便想趁著帝王葬禮的機會起複竇儀。

    先給竇儀安排一個禮儀使的臨時差遣,待到葬禮順利結束後就能趁勢將竇儀轉正。

    王溥雖以吃瓜群眾自居,可這事他卻不能袖手旁觀。

    幼帝繼位,周朝形勢如此之緊張,怎能再去撩撥那幫緊繃著弦的武將勳貴?

    可他卻無力阻止。

    政事堂內範質一言九鼎,魏仁浦一向秉持沉默,單憑他王溥一人之力怎能阻擋範質?

    王溥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範質遞上名單,聽著範質當著群臣的麵宣讀大禮五使的人選。

    當聽到範質朗聲宣布“當以竇儀為禮儀使”後,一眾與會武將仿佛向聽到了什麽鬼故事一般,表情分外精彩。

    鬼故事本身並不嚇人,但在朝會上講鬼故事就很嚇人了。

    更何況講鬼故事的還是當朝首相、托孤重臣範質,這就更嚇人了。

    有些武將甚至開始懷疑這真是範質的意思?他能有這個膽子?莫不成是郭榮給他下的遺囑?這就是郭榮的意思!

    可即便如此,在朝會上也無人敢於當場反對。

    說到底,竇儀並沒有做錯什麽。

    懲治魚肉百姓的惡霸有錯嗎?放逐罪人也有錯嗎?

    無論是從道義出發還是從律法出發都沒有錯。

    錯在這個時代不是個正常的時代罷了。

    範質與郭榮有一點非常像,那就是固執。

    他們都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執拗者。

    這或許就是郭榮選擇範質為托孤重臣的緣由。

    自步入官場以來,範質就立下了人生的目標,那就是將這個顛倒的時代撥亂反正。

    編纂刑統是為了如此,起複竇儀同樣也是為了如此。

    範質堅決要起複竇儀,理由太簡單,朝堂上得過且過的蟲豸實在太多,範質需要竇儀這樣的硬骨頭站在自己身側。

    他也不是沒想過此舉可能帶來的影響,但他自信能夠彈壓下去。

    待到範質宣讀完人選,帷幕後的符太後輕輕頷首“準。”

    “範質欺人太甚!先帝賓天這才多久,他就這般無法無天了!”

    韓通陰沉著臉摘下頭頂的烏紗帽,甩手就砸在了牆上。

    今日朝會,韓通自然也參加了,他憋著一肚子氣,可在侍衛親軍衙門裏他根本無處發泄。

    等到散衙回家,他再也忍不住,將滿腔怒火撒在了可憐的烏紗帽上。

    摔了帽子韓通仍未解氣,他怒目圓瞪,兩腳就踹爛了一把昂貴的靠椅。

    這“韓瞠眼”的綽號果真是沒有起錯。

    韓家長子韓珪彎腰拾起烏紗帽,輕輕拍打著灰塵“阿爹何必動怒,這對我韓家來說何嚐不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