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在德不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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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政殿中,周弘殷正閉著雙眼、盤著雙腿坐在椅子上打坐。

    距離他四五步開外的蒲團上,坐著一名看起來四五十歲,皮膚白皙細膩,滿臉福相的大和尚。

    他也眼睛緊閉,口中道“請陛下以舌叩上齒三百下,盡吞津液。”

    周弘殷依言而為,果然數過三百下後,口中津液滿盈,食之帶有甜味。

    那和尚又道“請陛下以上下齒相叩五百下。”

    周弘殷又聽其所言。

    照著和尚所說的打坐了小半個時辰,他方才睜開眼睛,趁著口中盡是口水,將桌案上放著的那一顆藥丸吞服進去。

    藥丸略帶苦腥,聞著還有一股血味。

    和尚見他皺著眉,便在一旁解釋道“此丸中用了血靈芝,自有血味,陛下服後能長精神、起精氣,隻是夜眠之時,必要按著老衲的術式而行……”

    又說了一回陰陽互補之道,見得時辰不早,便也不再多留,退得出去。

    周弘殷雖未相送,卻也站起身來。

    和尚出得崇政殿,見得殿外一人匆匆而來,不避也不讓,行著方步,緩緩朝前而行,與那人錯身而過。

    倒是對方見得他來,輕輕讓到了一邊,低頭呼道“星雲大和尚。”

    和尚頷首示意了一下,也不理他,徑直走了。

    剩得管勾皇城司的王得禮站在原地,轉頭看對方的背影好幾眼,複才進得崇政殿。

    他進門行禮之後,先將手中的折子呈了上去,正要給天子回話,見得周弘殷的樣貌,心中卻是立時打了個咯噔,說話時忙把聲音放輕了三分,道“陛下,這便是這兩日京中傳樣的沈氏女書函。”

    周弘殷雙頰紅得十分不自然,兩眼裏頭也仿佛燒著兩根喜燭一般,又亮又紅。

    他才打坐完畢時隻覺得周身發冷,可吃了藥丸之後,卻是先從胃發,至於五髒六腑,再到奇經八脈,都泛著一股洋洋暖意,烘得全身都十分舒服。

    過了片刻,直到藥性發到手指腳趾了,周弘殷才把那折子取了過來,本是隻待掃一眼,可才要拿開,那紙卻是像粘在他手上了似的,許久沒有放下去,半晌之後,才問道“這是那沈家女兒作的?”

    王得禮道“正是,臣已是查得清楚,正是上回在清景樓遇得太子殿下那一個女子,她那義兄出自越州裴家……”

    周弘殷點了點頭。

    他記憶力很好,清景樓的事情發生不久,自然有印象。

    那王得禮又把沈家、馮家的事情說了,最後道“此事已是鬧上京都府衙,想來這兩日就要問審,卻不想忽然出得這樣一樁鬧劇,眼下京中都在爭論,說沈度支家中送來那一個乃是假充……”

    周弘殷沒有理會,把文章看完之後,原本不怎麽好看的臉色卻是慢慢回轉了些。

    言辭懇懇,倒是沒有太過矯飾,寫得還算不錯。

    沈卿果然是個體貼上意的,生出的女兒也還算是懂事,很知道感念上恩,總算沒有鬧出事來。

    他把沈念禾的文章看完,又往後翻閱,見得藍田、山南、白馬三個書院院長的文章,又有京中幾個知名文士的高作,這一回卻是略掃了一眼,就沒有再細看。

    麵前的桌麵上還擺了不少奏章,裏頭有國子學大司成、司業的,也有翰林學士的,都是些沒甚權力的酸腐文人,折子裏頭多半都是提及有此一女,如何貞烈雲雲。

    倒是禦史台有幾本彈章痛斥度支使沈眾普指使外人冒充沈輕雲之女,妄圖奪人錢物,其心不仁不義。

    這樣的小事,說起來其實就是爭產而已,哪一時哪一地沒有,周弘殷並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一個孤女冒出來,會不會影響自己的名聲。

    馮蕉之死自然同他沒有關係,天子施恩,縱然是貶謫,下臣也沒有不滿的道理。

    而其女馮芸在翔慶的事情,雖然同韓成厚不無關係,可歸根到底,也是沈輕雲管轄不利,馮芸自己不小心。

    然而道理是這個道理,隻要明眼人都會懂得,卻總有那些個外頭百姓要叫屈,似乎隻要人死了,就能占著大義一般。

    一則顧慮人言,二則擔心後世史書上要抓著從前馮蕉說自己寡恩的官司來做例證,三是沈輕雲總歸有苦勞功勞,自己是個仁厚的,也不好太過虧待了他那女兒。

    畢竟是京都府衙的案子,周弘殷想了想,最後還是道“去把太子叫來。”

    王得禮應聲而退。

    不多時,太子周承佑便進得殿來。

    才打坐完,又見得外頭聲音不像自己擔心的那樣,周弘殷心情不錯,見得兒子,也不似前一向那般橫看豎看挑鼻子瞪眼的。

    他先把手中折子扔了過去,道“沈家、馮家的案子,你盯著人好好斷了,不要把事情鬧得太難看。”

    太子連忙低頭應是。

    周弘殷又道“上回潘齊那一份折子,你看了不曾?”

    太子道“兒臣已是認真看了。”

    周弘殷點了點頭,問道“你是怎麽想的?”

    太子猶豫了一下,複才道“父皇,依兒臣之見,潘齊所言,其實有些道理,京城雖是天下之衝,然則一馬平川,無險可守,而今四下蠻夷覬覦,州縣之處也偶有亂象,洛陽居於天下之中,又有邙山,通幽燕,對伊闕,還有洛水,便是遇得亂事,也是易守難攻,不失為一處好都城……”

    周弘殷不置可否,隻揮了揮手,道“你且回去辦差吧。”

    太子隻好退了出去。

    剩得周弘殷一人坐在殿中的時候,他看著麵前的折子,心中的念頭越起越烈。

    年輕的時候看著還不覺得有什麽,眼下年紀越長,看人的眼光也越強。

    他從未像今日這般覺得兒子不適合做皇帝。

    潘齊這一份折子,其實不過老調重彈,多年前就曾經有人提議過。

    當時還是他那哥哥在位,時時想著要遷都,一來覺得自己這個弟弟在京城之中權勢太重,根基太深,很容易勾結朝臣,二來總是覺得天下甚亂,還是要找個安全的地方保命。

    後來是自己勸服了他。

    天子守社稷,在德不在險。

    當真有本事,哪裏做都城不能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