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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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了。”

    淩準的聲音不遠不近的傳了過來。

    片刻後,屋門被人推開。

    “淩二叔,淩家阿兄。”

    吳玉姬抬起袖子,小心翼翼的遮住了哭得有些發紅的小鼻頭,盡量以最美好的形象示人。

    “咦?”

    緊接著,吳玉姬的眼睛睜得很大,眼神很是錯愕。

    來的不止是這二人。

    跟隨在他們身後進屋的,還有一個身姿窈窕的小娘子。

    讓她感到意外的是,對方居然比自己遮得還要徹底,又是披風兜帽,又是帷帽皂紗的,從頭到腳都裹得嚴絲合縫,密不透風,連一根頭發絲都沒有露在外頭。

    “她是……”

    短暫的驚愕過後,吳玉姬心中猛地一緊——這個小娘子是誰帶來的?是淩二叔,還是淩準?

    如果是淩準帶來的,那該如何是好?

    但她隻擔心了短短一彈指的工夫,就無暇把心思放到對方身上了。

    因為,外麵又進來了一人。

    那是個極為俊美的郎君,皮膚很白,身形挺拔修長,穿一件藍色的交領織錦夾袍,卻絲毫不顯厚重,反倒如信手裁下的一片晴空,飄逸中透著清雋。他的步子不慢,卻偏生給人一種優雅無比的感覺,仿佛是分花拂柳,從少女的綺夢中走出,端得是風流閑適,令人在驚豔之餘,頓生向往和沉醉之意。

    但他的表情卻是冷冷的,目光漠然,絲毫沒有少年郎應有的鮮活與熱度。

    吳玉姬不禁心中一凜,急急的低下頭去,不敢再看。

    “又來了啊?”

    周伯一見著去而複返的許含章,頓時便渾身僵住了。

    而後,他再看了眼神情冷凝的崔異,頓時便險些老淚縱橫了。

    “都來了啊!”

    鄭元郎的態度則熱情得過了分,幾乎會讓人誤以為他才是這裏的主人,正樂嗬的招待著登門拜訪的客人們,“別傻站著了,快坐,快坐啊!”

    說著便當真站起身來,自作主張的安排起了座次。

    “這位老丈,請居上首。至於你們倆,就在靠右的那一方坐下吧。”

    他將淩審行叔侄推了過去,又轉頭對吳玉姬道:“這位小娘子,你是要坐在我的腿上呢,還是……”

    話音未落,吳玉姬立刻以行動作答,小跑著來到了淩準所在的位置。

    “那你們二位就坐我的腿上吧。”

    鄭元郎很是遺憾的歎了一口氣,然後對崔異等人做出了邀約。

    崔異麵無表情的越過了他。

    許含章一言不發的無視了他。

    “哈哈,相逢就是緣啊,大家不要拘束啊,隨便聊,哈哈哈……”

    他幹巴巴的笑道。

    沒有人應和他。

    周伯忙著給淩審行使眼色,吳玉姬忙著給淩準送秋波,許含章望著屋頂的橫梁發呆,崔異則是無聲的冷笑著。

    氣氛一時間詭異到了極點。

    “十一郎,我和你換一下。”

    淩審行開口道。

    屋內共有七人。

    此時周伯孤零零的坐在了最上首,右手邊依次坐著淩審行、淩準、吳玉姬三人,左手邊依次坐著崔異、許含章、鄭元郎三人。

    他這一換,就等於是坐在了許含章的對麵,且將淩準和吳玉姬徹底隔開了。

    “淩二叔,為什麽要換呢?”

    吳玉姬立刻嘟起了嘴,眨巴著大大的眼睛,嬌嗔道。

    沒有人理會她。

    淩準沉默的起身,坐在了淩審行原先的位置上。

    淩審行沉默的皺眉,打量著對麵的許含章,眼神變得越發的幽深。

    氣氛一時間尷尬到了極點。

    “開始吧!”

    下一瞬,崔異抬起頭來,淡淡的掃了鄭元郎一眼。

    鄭元郎會意的叩了兩下桌案,朗聲道。

    開始什麽?

    總不會是讓眾人開始寒暄吧?

    周伯隱隱感覺到不妙,心中莫名的憋得慌,下意識就想要起身出去透個氣,奈何卻被兩邊的人擠了個結實,進退不得。

    “把那條破蟲子交出來。”

    鄭元郎也不繞彎子,伸手指了指吳玉姬,開門見山道:“先前你不是說了麽,她好比一片從未離開過枝頭的樹葉,隻是被一條有毒的蟲子咬過了,便產生了重生的幻覺。而我眼下同你討要的,正是它。”

    見周伯的目光不住的閃爍著,他便嗤笑了一聲,說道:“你別想著拿那些養在罐子裏的蠱蟲來糊弄我。我要的,是蜃。是海市蜃樓的蜃,而不是你腰上長著的那個腎。”

    “那,那個……是巫女才能驅使的聖物,我怎麽可能會有?”

    周伯麵色大變,慌不迭的搖頭道。

    “你怎麽可能沒有?”

    鄭元郎嗤笑了一聲,“幾年前,你不是放它去咬過了城北的那位小娘子,使得她變得瘋瘋癲癲的,然後便被她的家人一把火燒了麽?”

    “她何其無辜,隻是因為容色出眾,被嫡姐的未婚夫婿多看了兩眼,就招來了殺身之禍。”

    “而你本是不用摻和進去的,卻想著她區區一個庶女居然敢拒絕周三郎的示好,不肯來周府做那沒名沒分的姬妾,實在是不識抬舉。於是你便順水推舟,使出了這般毒辣的手段,讓最為疼愛她的親生父親都護不住她,害她被挫骨揚灰,死無全屍。同時,你還從中攬了近千兩的黑心銀子,全部投在了周三郎的生意上。”

    除了崔異和淩審行,旁人都聞之色變。

    就連滿懷心事的淩準也難得的分出了神來,皺眉看著周伯,心中是止不住的後怕——如果當初他也對許二用了這樣的手段,那後果簡直是不堪設想。

    同樣感到後怕的,還有花容失色的吳玉姬。

    她一麵努力的回想著自己是何時被那種蟲子給咬過的,一麵慶幸著自己還是足夠小心低調的,至少沒有在人前露出痕跡,逃過了被視作妖孽、活活燒死的命運。

    “一年前,你放它去了附近的一家客棧,咬了從長安來的某位客商帶著的寵妾,讓她也變得瘋瘋癲癲的,連骨肉親情都不顧了,一回長安就想出了殺死自己的女兒再嫁禍給主母的主意,事敗後被打了個半死,母女同棺,被草草的埋在了清涼山上。久而久之,竟形成了一座凶煞無比的子母墳。”

    鄭元郎繼續說道。

    許含章聞言,微微眯起了眼——墳場裏那個開口重生閉口機緣的女鬼,原來竟有著這樣曲折的來曆?

    “而幾個月前,你把它的糞便和大量毒蠅蕈的粉末混合在一處,便宜賣與了景福齋的那位婦人,讓其塗抹在地道的磚縫裏,既加重了致幻的效果,又免於每次都得放它出去,露了自己的底。因為,你當時要假扮的是道士,是張天師,而不是一個生於南詔,隻會逮蟲子玩兒的破巫醫。”

    鄭元郎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