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數:8130   加入書籤

A+A-


    </script>

    楚服是從平陽侯府邸的側門進入侯府的。喜歡就上

    “子夫,你快帶她去洗洗,換件幹淨衣衫,這丫頭身上一股怪味兒。”

    那看起來三十上下的女子斜睨了一眼蓬頭垢麵滿臉汙泥的楚服,便舉袖掩鼻對著穿著水藍色裙子的少女發話道,“今夜且讓她睡在柴房,記得把門鎖上,絕不能讓她到處亂跑驚擾了侯爺。”

    “是。”少女溫順地低聲應了,便領著楚服離開。

    帶到一處沐浴小室,少女為她找了一身侯府最低等丫鬟穿的灰不溜秋的衣服放在熱氣氤氳的木桶邊。

    “這身衣衫,你且將就著穿兩日。”少女道,“待你進宮那日,自會有更好的。”

    “無所謂。”楚服打小在山野裏長大,根本不懂衣裳又怎麽會有貴賤之分,又怎會介意穿什麽樣的衣服呢。

    當然,對她而言,人也沒有貴賤之分。

    她大咧咧地褪下身上髒兮兮的衣衫,赤著身子一腳踏入木桶,長長地籲了口氣,“好舒服啊。”

    少女微是一愣,忙下意識地別過臉,雖然同為女子,但她也完全沒想到楚服竟會沒等她離開就毫不避嫌地脫得精光了。

    但餘光之下,她心中也泛起幾分詫異,她看到楚服身上有著許多大大小小的淤青和傷痕。

    “那你且洗著,我在外麵等你。”但少女什麽都沒多問,彎腰拾起了楚服隨意脫在地上的髒衣衫,便朝門外走去。

    “對了。”

    聽到身後的聲音,少女撫在門扉上的素手一滯。

    “你為什麽要收留我?”楚服一抹臉上的水珠,環著光溜溜的手臂趴在木桶邊。

    少女慢慢回過頭,對上楚服清亮無暇的眸子,含笑道,“因為你說,長安是個鬼地方啊,我從未聽過有人說過這種話。所以我很想知道,你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這番話若是讓旁人聽了,定會覺得少女這是抓著自己汙蔑皇城的把柄想要暗算要挾於己。

    但楚服似乎完全能接受這種說辭,她大方地咧嘴笑了,“我叫楚服,你呢?”

    “衛子夫。”

    楚服沐浴完之後,衛子夫手提竹燈籠將她帶到一處偏僻的柴房。

    這個柴房十分狹小,沿壁堆滿了木頭,隻能勉強蜷著身子睡在角落。

    衛子夫彎下腰將自己房中的被褥鋪在地上,“今夜你且在這將就一下,明日我再求娘親給你換一處好睡的地方。”

    “多謝,你可真是個好人。”楚服感激地瞧著她,衛子夫毫無疑問是她這段時日以來遇見過的最溫柔善良的長安人了。

    “早些睡吧,明日一早我還得領你去練舞。”衛子夫微微一笑,便鎖上了柴門,提著燈翩然離去。

    光線一下子被隔絕了,整個柴房更顯黑暗濕冷,但從身下被褥上傳來的香暖之意卻讓楚服感到心頭熱熱的。

    一覺也不知睡到什麽時辰,直到她朦朦朧朧地被門外傳來的陣陣金屬擦擊聲吵醒。

    她猛地睜開了眸子,仔細聆聽了須臾,然後飛似地爬了起來,將臉湊到門縫處向外望去。

    鏗鏘聲不絕,她很熟悉這種聲音,是有人在比劍!

    有那麽一瞬間,她以為自己還身在陳阿嬌的庭院中。

    見鬼,她竟然有些懷念跟李阡比劍和陳阿嬌鬥嘴的日子。

    她眯起了眸子,外麵的天色才剛剛泛出青白,隻見有數名持手持木杖的侍從圍成了一個大圈,而圈內有一名十五六歲身著盔甲的少年正同一名看起來不過十歲的布衣男孩鬥在一處。

    不,嚴格地說,是那名穿著威武漂亮盔甲的少年在虐打那名男孩。

    少年手中的劍全無章法,劈頭蓋臉地朝男孩身上揮舞著,而男孩手中僅持著一把柴刀十分吃力地抵擋著。

    楚服心道,這根本不是劍客之間公平的比試!

    打著打著,少年的臉上漸漸顯露了一絲不耐,他口中低喝了一聲,大力朝男孩身上刺出一劍。

    這一劍倒是有些氣勢,眼看那骨瘦如柴的男孩肯定是避不了了。

    楚服瞳仁一縮,剛想大叫出來,卻見男孩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極快地側過身子,同時手中的柴刀一揮,竟反在少年的盔甲上劃下一刀。

    非常淺的一刀,隻在盔甲上留下一條淡淡的痕跡,根本沒有真正傷到少年。

    應該是男孩贏了,但楚服卻看到男孩一點也沒有感到欣喜,隻是臉色慘白地丟下了柴刀,跪了下來,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哀求,“小侯爺饒命。”

    侍從們都衝了上來,將男孩死死按在地上。

    那小侯爺臉色陰鸞地伸手撫過盔甲上的那條淡淡刀痕,冷笑道,“饒命?應該是小侯要謝你不殺之恩吧。”

    “衛青不敢。”男孩低低地道。

    “哼,不敢?”小侯爺走到男孩衛青麵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輕蔑地道,“仗著你那個水性楊花的娘親,你有什麽是不敢的?你心裏是不是很想殺死小侯,然後幻想著這樣父親就能把平陽侯之位傳給你這肮髒的私生子了?”

    叫衛青的男孩眸中飛快閃過一絲灼恨之色,但還是低低地道,“衛青不敢。”

    但這副卑微的模樣也依舊沒有讓那小侯爺覺得解氣,他懊惱地高高舉起劍,有一親信見了忙上前攔住了他,低聲勸道,“小侯爺,若真鬧出人命。。。侯爺那邊定是不好交代啊。。。況且很快還需這人替小侯您上場同那些匈奴人比試。。。”

    小侯爺咬牙切齒地望著地上的衛青,終是重重地丟下了劍,他大喝了一聲一把奪過侍從手中的木棍狠狠地擊打在男孩的背上,邊打邊罵,“小雜種,你要記住!你姓衛,我姓曹!這輩子,隻有我曹壽是主,你衛青不過是平陽府裏的一條狗,休想狗仗人勢妄圖翻身做主!”

    直打到木棍斷成兩截,小侯爺曹壽才氣喘籲籲地收手。

    他蹲了下來,用力扯起衛青的發,威脅道,“還有,下次進宮的時候,若你這小雜種再敢偷瞟陽信公主一眼,我就把你這雙賊眉鼠眼的眼珠子給挖出來!”

    “走!”曹壽終是帶著侍從得意洋洋地離開了。

    良久,男孩衛青一抹長長的鼻血,忍痛從地上爬了起來。

    “為什麽不還手?”

    突然,一個聲音憑空出現。

    “什麽人?”衛青四處環顧,尋找著人影。

    “你為什麽不還手?”那個聲音又說了一遍。

    衛青把目光鎖在柴房的門上,然後慢慢走了過去。

    曦光慢慢照了過來,透過門扉,衛青看到了一雙陌生又清澈的少女眸子。

    “你是誰?”衛青露出一絲詫異的眼神問道。

    “你明明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打敗那家夥不是嗎?為什麽寧可挨打,也不還手?”

    “因為。。”衛青低下了頭,“或許他說的都是事實。”

    “狗屁的事實!”

    衛青一愣,他從未見過女孩子這樣粗俗地講話。

    “以前我村裏的老人說,男兒膝下有黃金,你幹嘛隨便就跪他!你明明什麽都沒做錯啊!”

    衛青呆住了,這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說,他什麽都沒做錯。

    他的母親衛氏年輕時是平陽侯的舞姬,連個妾都算不上。

    娘親意外生了他後,他也隻能繼承母姓,連平陽侯府中被賜姓曹的仆人都比不過。

    所有人望著他的眼神都像似在對他說,你的存在就是個錯誤。

    “你。。你到底是誰?!”

    衛青望著眼前被關在柴門之中連相貌都看不太清的少女急急地問道。

    “我是楚服。”少女自然地道。

    楚服?

    衛青在腦海裏飛快地過著自己所知曉的名門之秀的名諱。

    這少女的聲音是如此的自信堅定不卑不亢,在所有他知曉的長安女孩中,除了那位赫赫有名的阿嬌郡主,他實在想不到還有誰能如此驕傲不羈,那是平民女孩最缺少的氣質。

    當然,男孩自然是想破了腦袋也沒想出楚服究竟是什麽身份來曆,不禁皺起小臉低喃道,“楚服?楚服是誰?”

    “我就是我啊。”楚服道。

    衛青怔住了,人們往往問對方是誰的時候,不管是自己還是對方,似乎總覺得定會聽到一些很了不起的答案。

    是天下第一劍客啊,是舉世無雙的才子啊,或是位高權重的大人物啊。

    但這是第一次有人給他的答案是,我就是我。什麽人都不是,隻是自己。

    楚服口中說處的話似乎像是一種很特別的力量,初聽幼稚得可笑,但總覺得似乎在一點一點改變了什麽。

    “阿青。”一個很溫柔的女孩聲音從衛青的身後傳來。

    衛青下意識地擦了擦人中處的鼻血才轉過身,他低下頭喚道,“姐姐。”

    衛子夫走上前,自然還是看到了衛青臉上沾著的血泥。

    她輕輕歎了口氣,從袖中掏出了一塊帕子塞到他手中,“快去洗洗臉罷,別讓娘親知道。”

    衛青攥緊了帕子,沉默了半晌,才指了指柴門道,“姐姐,你可知她是何人?”

    “她是姐姐的朋友,進宮跳舞的人手不夠,所以姐姐找她來幫忙。”

    “我怎麽從未聽說過姐姐你有這樣的朋友,那她為什麽會被關在。。。”

    “阿青。”衛子夫打斷了他,柔聲道,“別管那麽多了。”

    她抱了抱弟弟衛青,在他耳旁用隻有二人才能聽到的聲音極輕地道,“目前最重要的是你要顧好自己,姐姐隻想你好好活下去。”她抬起頭,將衛青淩亂的發理了理,深深地望著他,“快去吧。”

    衛青點了點頭,終是大步離去。

    衛青離開了之後,衛子夫將柴門上的鎖打開,推開柴門,對著楚服微微欠下身子,“青弟頑劣,讓楚姑娘見笑了。”

    楚服撓著發不解地道,“你弟弟哪裏頑劣了,你知不知道他剛才被一個很可惡的家夥欺負了。。。”

    “別說了。”衛子夫忙伸出手捂住了楚服的唇。

    她如驚弓之鳥般左右望了下,才鬆開手掌,壓低了聲音道,“楚姑娘,在長安,不是什麽話都可以光明正大地說出來的。”

    “所以真是搞不懂長安啊。”楚服苦著一張臉,“不過至少,你別再叫我什麽楚姑娘了。。。怪不習慣的。。叫我小服就好了!”

    衛子夫凝眸望著楚服片刻,才點了點頭,道,“小服,你隨我來。”

    楚服跟著衛子夫來到一處偏殿,殿內站著衛子夫的娘親衛氏和十餘名年齡同她相仿的少女。少女們的手中都抱著一把木劍,但少女們的臉色都是鬱鬱寡歡的,甚至還有數人臉上似乎還掛著淚珠。

    衛氏瞟了楚服一眼,便拍了拍手,示意少女們都圍上前。

    她清了清嗓子,尖聲道,“你們這十二人可是侯府中精挑細選出的舞之佼佼者,三日後入宮在皇上和匈奴王室身前獻藝,務必要竭盡所能,不得有半點差池。要記住,在宮中,行差踏錯都是掉腦袋的罪!”

    此言一出,更有不少女孩抱著木劍偷偷落下淚來。

    她們這十二人要跳得是黃門祭祀前的劍舞,但凡有外邦入京,漢室都要以劍舞迎客。

    楚服用劍本就已有時日,學起這劍舞來更是得心應手行如流水,不過短短一日便將這劍舞熟絡於心。

    奇的是,其他少女見楚服跳得最好,非但沒有一絲妒意,反倒似乎都大鬆了一口氣。

    到了要入宮獻藝的前一夜,衛子夫捧著黑紅相間的綢緞和金色的獸紋麵具放到了楚服身前。

    楚服少年心性,把玩著麵具,愛不釋手。

    衛子夫深深地望著她,不自覺地歎了口氣。

    楚服放下手中麵具,不解地問道,“子夫,你怎麽啦?”

    “小服,我不知自己此番收留你,究竟是幫了你還是害了你。”衛子夫輕聲道。

    “你是擔心我跳得不好會被皇帝砍了腦袋嘛?”楚服歪了歪頭,嬉皮笑臉地問道。

    衛子夫也淺淺地笑了,“你是所有人中跳得最出色的。”

    “那你還擔心什麽?”

    “小服,你知道為什麽她們那麽怕進宮獻藝嗎?”

    楚服搖了搖頭。

    “其實她們怕的不是皇上,她們怕的是匈奴王室。”衛子夫麵色沉重地道,“此番匈奴是為求親而來,雖聽說那王太子本次求的是貴族女子。但那些匈奴大臣們看中的漢室女子,也不得不背井離鄉跟著那些豺狼之輩遠去蠻荒之地,再也回不了家了。”她頓了頓,望著楚服道,“所以,明日的一舞,你不必如此出色。知道嗎,小服?”

    求親而來。。貴族女子。。蠻荒之地。。再也回不了家了。。

    聽到這話,楚服怔了怔,她沒聽清衛子夫最後到底對自己說了什麽,她隻是忽然想起了陳阿嬌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