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慶父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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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珠分明,光華疊照,卻見青衫客身著粉綃短衣,配一件粉蝶紗裙,流蘇鸞帶在腰,纖纖可握;染素膝褲在腿,瘦瘦堪憐。

    相較於隔窗觀影,此時青衫客臉上多蒙了一層白麵紗,隱約可見星眸紅唇,卻是影影綽綽,暗放暗收,好一似煙籠芍藥,朦朧中漏出一段風情。

    銀袍老嫗何曾見過青衫客如此打扮,隻瞧得呆了,兩隻昏花老眼不由自主都放出光來。

    青衫客將眾人反應收入眼底,在門邊讓開了身子,嗔道“難道青衫客便隻能穿青衫不成?總算也叫你們吃驚一下。”

    她頓了一頓,卻將目光停駐在李魚臉上,又說道“野島荒居,今夕得遇佳客,蓬蓽生輝矣!諸位且至屋中說話。”

    張羽細心觀察竹屋布設,依著眾人坐定,先恭維一聲“早知主人手段高明,卻以為是七老八十的老人家,誰料想竟是如花似玉的美嬌娘。今夕何夕,見此良人!是我等慶幸才對。”

    這話綿裏藏針,青衫客聽了很不舒服,卻又不便揭破,眼珠一轉,反問道“倒是奇怪,你們這一個個稀世仙子啊,曠世男兒啊,哦,還有一位不是男不是女的,遠涉重洋,自討苦吃,究竟所為何來?”

    張羽果然開誠布公,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其中不少對話細節,連唐柔雨也是首次得聞。

    這一說直說了大半個時辰,青衫客麵色變了又變,好幾次已經張開嘴唇,卻終於忍耐下來,未曾發出一言。

    張羽瞧在眼中,愈加有了判斷,心中暗笑,麵上不動聲色,隻是道“我等之所以來到空翠島,鬧出這一番誤會,全因為那假青衫客的謀劃。我等雖不會遷怒於人,卻也不想稀裏糊塗。”

    這話將青衫客與假青衫客綁在一起,暗地指責青衫客不明事理,不分皂白,算不上興師問罪,卻是隱含辭鋒,咄咄逼人。

    “哼。”青衫客冷笑一聲“三絕書生所言,半真半假,唯獨對那陰謀者的神通沒有半分誇大。

    他名叫超軼神君,製奇用玄,博古通今,真正有囊括宇宙之力,鬼神莫測之機。”

    她的目光一一掃過眾人,又是冷笑一聲“當今世上,還沒有一個人堪為超軼神君的對手。與他作對的人,無一例外,死路一條!

    若你們現在離開空翠島,回歸仙林,從此置身事外,也許還能夠保全性命,繼續當你們的稀世仙子,曠世男兒……”

    青衫客忽然站起身軀,朝屋外大喊“雲二娘,送客!”

    銀袍老嫗在屋外恭敬應了一聲“是,小姐。”便聽得腳步落在竹板上,叮咚亂響,急急飛入。

    李魚卻是身形不動,連神色也是不動,淡淡道“慶父不死,魯難未已。青衫客,你不必試探我們的決心了。”

    超軼神君以李魚的名頭興風作浪,就是為了將疏影閣主胡絳雪卷入是非。今日若是半途而廢,超軼神君必將再設計謀,仙林終難平靜。

    三絕書生草菅人命,殘害少女,以仆窺主,便知超軼神君絕非善類。若是罪山罪民當真存在,更可見超軼神君喪心病狂,乃是仙林莫大禍胎,非及早鏟除不可。

    卻見上官雁嫣然一笑,纖指虛點唐柔雨和李魚“超軼神君縱是天下第一,我們有詩樂合璧,也未必就遜色了。”

    眾人皆是一愣,想不到上官雁先前與唐柔雨苦爭李魚,此刻卻如此大方。

    唐柔雨卻心領神會“李魚既已表明態度,我與上官雁一般,與李魚皆隻是朋友之誼。她自然可以故作大方。嗬,超軼神君,究竟是夜郎自大,還是藏鋒孤島,倒要好好看他一回。”

    這時老嫗已穿過三個房間,來到眾人門前,一觸見青衫客眼神,便自輕聲細腳,悄然退出。

    所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張羽一聽到超軼神君之名,便知此行遠比預期中困難。但做事最忌瞻前顧後,已是勢成騎虎,又有李魚與兩大仙子相幫,自無退出之理。

    前一回力主擒下假李魚,張羽已經費盡唇舌。這一回探秘空翠島,張羽更遭遇了眾多阻力。

    她堅持己見,最終以“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這句古話,說服了丐門幫主張泥土。

    而張羽之所以奮力獨行,張泥土之所以力排眾議,更有深層次的原因“張羽雖為丐門未來幫主的唯一人選,但根基未穩,威望不足,若無重大勳功,張泥土也不好遽然委以重任。”

    張泥土共有三兒一女。大兒子張風早年戰死,連子嗣都沒有留下。二兒子張雷,二兒媳徐琳琳,即為張羽之父母。三兒子張電,娶妻範瑤。女兒張妞兒,則嫁與吼天堡堡主。

    張泥土的兩個兒子資質普通,雖各有妻子補助,仍不過庸碌守成。眼下丐門十二位長老,張泥土的兒子兒媳便占去四位,奈何遇事難當大任,漫享富貴而已。

    張泥土屬意張羽接位,張雷與徐琳琳固是歡喜,張電與範瑤卻頗為不滿。而那些勞苦功高的長老們,倒是正中下懷,抓緊攫取權與錢,並不把真正張羽當一回事。

    張泥土雖知丐門腐化弊端,卻是積重難返,還要倚重一眾長老控製數以千計的邦國名城,少不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樂得逍遙餘年,隻將希望寄托在張羽身上。

    “我離開瓊海城已經一日,各大門派怕都已得到消息,隻在隔岸觀火,笑看這故事如何了局。若是無功而返,三叔他們更可借題發揮了。”

    一瞬千念,張羽已然對青衫客笑道“隻看超軼神君無法突破靈犀竹,便知他徒有神君之名。若有你青衫客相助,相信那困神鎖不在話下。其他的事,便由我等來做。”

    青衫客眯起了眼睛,冷笑道“哼,倒是打得好主意。你可知我是什麽人?我為什麽要幫你們?”她一麵冷笑,一麵又坐回了竹椅。

    張羽胸有成竹,眸中光芒逼人“你是超軼神君的女兒,更是超軼神君不共戴天的仇人。我說的對不對呢?”

    青衫客差點就要從椅上重新站起,驚叫道“你怎麽知道?”

    雖然隔著麵紗,但眾人均可以想見青衫客麵色大變、眉毛豎立之狀。

    張羽暗忖道“到底是從小幽禁孤島,雖然聰慧過人,到底閱曆不足。”這般想著,她臉上愈發從容,含笑解釋“雲二娘那一聲小姐,說得還不夠清楚嗎?”

    “你……果然難纏。”青衫客先一聲歎,歎出複雜情思,隨即深吸了一口氣,略微平靜心神,方才道“不錯,超軼神君乃是我的父親,更是我恨之入骨的仇人。其實,我不是真正的青衫客,我母親才是。”

    李魚想不明白張羽如何能洞若觀火,窺測出這等隱秘。但眼下這疑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青衫客與超軼神君的恩怨為何父女竟會反目成仇,為何超軼神君想盡辦法要踏上空翠島,為何青衫客有這許多恨意?

    眾人無不被這匪夷所思的轉折驚動,屏息以待青衫客的解釋。

    卻聽青衫客道“超軼神君是一等一的奇男子,無論修為、容貌、抱負、才情,均是天下無雙。母親亦是才藝雙絕,若是套一句沉魚落雁的舊話,絲毫不覺得誇張。

    一次偶然相遇,注定一樁孽緣。那時,琴瑟和鳴,詩酒共樂,是我母親一生最快樂的時光。

    可是超軼神君漸漸感覺無聊了,覺得不耐煩了。於是他很快征服了海外八十七島,更前往中原,將飛林寺大住持挾持回來。

    他雖然受了不小的傷,卻反而滋生出征服仙林之念,更自號超軼神君,立誌要成為天下所有人的神!”

    張羽聽到此處,忍不住與唐柔雨對視一眼,心中壓力驟然減輕“超軼神君既受了重傷,哪算得什麽天下無雙?隻怕是青衫客給青衫客的陰影太重,讓她不自覺為其鼓吹……”

    青衫客眉間現出痛苦,繼續道“那時候,母親正懷有身孕。母親憐惜超軼神君受傷,便勸說他放棄征戰。哪知超軼神君怒目痛斥,甩袖而去,自行閉關修煉‘九幽凝空功’。

    母親懷著我,心情焦躁不安,本是最需要陪伴的時候,超軼神君卻置若罔聞,絲毫不關心母親與肚中的孩兒。

    母親心情鬱鬱,想起當年花前月下,真是越想越苦,幾次想要一走了之,卻總是割舍不下。

    等超軼神君閉關二個月後出來,母親與他又大吵了幾次,越吵越凶,越鬧越僵,而母親所認為的人間最寶貴的感情也漸漸破滅了。

    終於有一天,超軼神君下了狠手,不顧母親臨盆在即,一腳踏在母親肚子上,將母親弄成重傷,大笑而去。

    那時,母親徹底絕望了,也徹底醒悟了。

    超軼神君不但對她沒有了感情,就連對他的親骨肉也沒有感情了。

    女人總是把情愛看得比天還重,可是男人心裏,所謂情愛,隻是很小一點,隻是很短一霎。

    信誓旦旦,不思其反!曾經海誓山盟,曾經甜言蜜語,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青衫客的語聲充滿恨意,她的目光掠過李魚、唐柔雨與上官雁,更是充滿了嘲諷之意。

    上官雁此時心中卻是想道“如果能與李魚結為夫妻,這一生都不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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