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我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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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袍老四與老嫗說話之時,眾銀袍人並未停下攻勢。待老嫗說出“七殺之陣”時,眾銀袍人心頭凜然,更是招數大變,威風勁蕩,構成天殺地絕的噬人羅網。

    所謂“獅子搏兔,亦用全力”,一眾銀袍人雖覺得李魚太過狂妄,雖覺得李魚不自量力,卻不會以懈怠大意迎戰。

    更何況,李魚能在倉促中化消七道銀光,足證手段不凡,叫一眾銀袍人在藐視之餘,又添了幾分重視。

    是以老嫗一下令便是最強悍的“七殺之陣”,於眾銀袍人而言,那是正中下懷。雖有些牛刀小用,卻可以避免陰溝翻船,不失為上上之策。

    除老嫗使用拐杖,其餘六名銀袍人的兵器分別為飛花針、錦羅帕、判官筆、陰陽鉤、海釣竿、月牙刺,樣式特異,路數玄奇,非是仙林一脈,盡顯海外流風。

    更讓人驚詫的是,七名銀袍人的銀光真氣源出一脈,而又各自不同,好似同一發源地的水流,經泥沙而為洪流,經雪地而為寒流,經火山而為怒流,似是而非,質本性異。

    尤其這七殺之陣,乃是銀袍人素所習練,配合無間,倚為空翠島護島秘寶。但見得殺陣之中,奇絕處如陰風透骨、弱水滲泱,凶猛處若狂浪撲蛟、狂雨摧林,明攻暗襲,銀光雜詭,正是水銀瀉地,無孔不入,不肯饒過李魚一處要害。

    李魚無法禦氣騰挪,不便閃避,雖然盡展神思訣妙招,仍是寡不敵眾,無力抵禦功參造化的玄奧殺陣。

    僅僅片刻,李魚已是後背流血,左肩受傷,右臂帶彩,完全落在下風,情勢岌岌可危。

    就連丐門四弟子也已看出這個七殺之陣威力無窮,攝魂奪魄,並非李魚所能抗下,不免憂形於色。

    若是李魚還逞意氣,一味強撐,不消片刻,便要遭殃亡命了!

    薛逸峰神色焦急,忍不住向張羽進言“張姐姐,難道我們就真的袖手旁觀,眼睜睜看著李魚喪命嗎?”

    張羽哂笑道“莫非薛公子已看出七殺之陣的破綻,有把握破了這個怪陣?”

    薛逸峰跌足道“張姐姐你都還沒法子,我哪成啊!但眾人合力,總比李魚單打獨鬥更有勝算吧。他,他真的快要死了啊!”

    張羽又是“噗”的輕笑出聲“你若真著急,便不該問我。”嘴唇一努,美目亦饒有興味瞥向上官雁。

    這意思顯然是說情係李魚的上官雁尚未發話,旁人又何間焉?

    薛逸峰微微一怔,隨即大聲嚷道“上官姐姐,你許不許我出戰幫助李魚?”

    銀袍老嫗嘿嘿怪笑,嘲弄出言“早該一窩蜂齊上了!生死之間,還要你謙我讓,叫敵人各個擊破嗎?”

    上官雁卻是星眸泛彩,定定望著浴血奮戰的李魚,語聲輕柔而語意堅決“我相信他。”

    一言淡然,兩字相信,無聲心疼,無上歡喜,此刻柔腸百轉,正是情關千叩,靈心萬勘。

    李魚的逞強,李魚的執拗,李魚藏得死死的用心,她都懂得,她都相信。

    因為,她是他的知己,他亦將注定成為她的知己。

    他逃不掉的。

    天上人間知己,賴有使星郎宿,照映比塵寰。

    霜月仙子上官雁的“使星”與“郎宿”,不在天上星辰,而在眼前李魚。

    人道他醜陋不堪,她卻覺嫵媚可喜。

    若不是與他邂逅相遇,悠悠塵寰,憑寄百年,都隻是霜寒月冷,獨鬥嬋娟,何來星輝,何來暖意?

    薛逸峰不識上官雁心意,心下大是不滿,嘟囔道“要是命都沒了,相不相信還有什麽用?得,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我也不來管了!”

    要知薛逸峰素來愛美,對於李魚那張醜陋麵孔,本該不屑一顧,對於李魚的性命,更該漠不關心。

    但李魚毀容之前,乃是天下少有的俊美容顏,薛逸峰好生羨慕,有“恨不能親見絕色”之感。如今秀顏已逝,臆想猶在,對李魚仍具親近之意。

    又兼李魚對薛逸峰男扮女裝的行為並不厭惡,反是讚歎有加,薛逸峰自然又多了幾分好感。

    更加上身陷險地,眾人唇亡齒寒,李魚好歹是一名有力戰將,李魚之性命與眾人之性命實乃息息相關。

    因此之故,薛逸峰大為關切李魚的安危。孰料張羽氣定神閑,上官雁穩若泰山,反倒顯得他薛逸峰胡鬧多事。

    薛逸峰平白惹得一肚子閑氣,索性也冷眼旁觀,再不去想李魚死活了。

    “噗!”

    眨眼間,又是一道銀光侵入李魚體內,迫李魚激出一口殷紅鮮血,連身形都猛然晃動,好似下一瞬便要氣絕倒地。

    傷勢蔓延髒腑,李魚卻是毅然不退,心中隻剩一個念頭“此番出戰,乃是要逼出銀袍人破綻,若是勞而無功,死也不肯心甘!”

    痛楚越是強烈,信念越是炙燃,負隅頑抗中鋪陳豪雄矜誇,窮途末路處鑄就堅韌張狂。

    神思訣有如神助,隨心而流,唱出一闋感天動地的壯歌“若比咿嚶念如意,烏江戰死尚英雄。”

    銀袍老嫗眼光何等毒辣,察覺李魚乃是強弩之末,暗忖道“他看似越戰越勇,實則回光返照,已不足為觀。

    倒是那兩個絕美女子,始終從容不迫,連我都無法窺破底蘊。不妨借此醜漢的性命,震懾這兩個女子的心神。”

    主意打定,老嫗暴喝一聲“七殺奪魂!”身軀拔地而起,連同拐杖銀光,直竄向李魚。

    其餘銀袍人得到老嫗指令,兩人正麵突擊,兩人飛騰在天,兩人側翼猛攻,俱皆凝聚十成真元,鎖住李魚全盤生機,定要畢其功於一擊。

    霎時陰風呼嘯,銀光暴漲,如同銀蛇騰竄,恐怖亂舞,聲勢後來居上,更蓋過桃花扇的濃豔紅光。

    李魚眼中迸發光芒,嘴角更逸出一絲冷笑“來得正好。”

    他對周身奪魂銀光視若無睹,桃花扇猛然脫手,直衝銀袍老嫗而去。

    原來這七殺之陣攻守皆備,每個銀袍人皆得同伴掩護,七道銀光真氣更相輔相成,無論是出招方位還是出手節奏,合七人之不同力量而如一人之運轉自如,循環流轉,無懈可擊。

    七名銀袍人實力有高有低,而樞紐關鍵則顯然在於老嫗。老嫗眼光最準,修為最深,更是陣中發號施令之人,得到眾銀袍人層層護衛。

    以常理而言,自當避開鋒芒,攻敵薄弱,或許還能找出秘陣破綻,僥幸脫出重圍。

    但李魚兵行險著,反其道而行之,偏要去碰一碰老嫗這塊硬石頭“擒賊先擒王,隻要將老嫗擊潰,七殺之陣必將陣腳大亂,不攻自潰。這便是我唯一的機會!”

    可是,重傷在身的李魚,連實力最弱的銀袍老六的攻勢都無法擋下,又如何能夠擊敗最強悍的老嫗,如何能夠掙得這一線轉機?

    強弱懸殊,即便是三歲孩童,都知道此刻絕不能攻擊銀袍老嫗,知道逞匹夫之勇,隻是以卵擊石,徒然犧牲。

    倘若有人真要出此昏招,簡直是蠢之又蠢,死不足惜。

    而李魚卻偏偏選擇這一條蠢路,選擇當一個無謀匹夫。

    因為,李魚所想的,不是保全自己的性命,而是擊破這個玄奧詭異的七殺之陣!

    所有人都知道,我無法撼動老嫗分毫。

    連我自己都知道,傷勢沉重的我,已沒什麽可能擊敗老嫗,卻反而要飽受其餘銀袍人的殺戮。

    可是,這是我唯一破陣的機會。

    一往無前,再無後悔。

    生死咫尺,李魚身軀與意誌已至極限,靈心與神思卻辟出新天地,舍卻身軀,獨寄神思,一招“君不見,誇父逐日窺虞淵,跳踉北海超昆侖”,以玉石俱焚的可笑之舉,驅遣萬古不磨的英雄意氣。

    藏鋒多時的桃花扇,今日才得以重遇故主,本以為酣暢淋漓,大顯身手,孰料桃花飄零,生死垂危,陷入前所未有的死地。

    於死地,於絕境,桃花扇與李魚惺惺相惜,亦是脫胎換骨,揮灑滾燙心淚,發出蒼勁龍吟,變瀟灑而為激越,灑赤血而鬱紅光,桀驁不馴,一意橫行,瞬將天地染成血色。

    “這,怎會有這樣的人物!”

    老嫗瞳孔遽然縮緊,完全料不到李魚竟敢這般橫衝直撞,更料不到已是砧板之魚的李魚竟是這般強大。

    眼見紅光如龍,勢不可擋,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嫗居然感受到了恐懼。

    前所未有的恐懼,帶著死亡訊息的恐懼。

    心神大震之下,老嫗倏然變招,果斷放棄擊殺李魚之念,縱身疾退,不敢直麵鋒芒。

    狼狽竄逃同時,她更將龍頭拐杖倉皇拋出,試圖阻擋桃花扇的決絕殺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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