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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桓的確高興,他高興得不知所以,比平常更像個呆子,他坐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撫上江莫憂的肚子:“你說的可是真的嗎?我真的快要當爹了?”
“瞧你這傻瓜!”江莫憂嗔道,“這種事也能有假的不成?我可不是蘇無衣!她倒是不信,請太醫診了好幾遍呢,好容易才打消疑心!”
成桓又是歡喜又是憂慮,“你真想跟她合作?那不是與虎謀皮嗎?”蘇無裳代表文官,蘇正楠手上又有武力,這一文一武,實是不容小覷。況且蘇無衣心性詭詐,更不是好相與之輩。
“我也沒辦法,”江莫憂攤著兩隻蔥白的手,手指頭比先略微圓潤了些,卻也不明顯,“這不過是緩兵之計。總得想個法子拖住她們的腳步,不然等到逼宮那一日,你我都隻有死路一條了。況且,以我現在的處境,瞞是瞞不住的,肚子總會大起來,與其等蘇無衣察覺了生出歹心,或是被宮裏其餘人惦記上這孩子,倒不如先發製人。不管這孩子來得是不是時候,我都要竭盡全力地保全它,因為這是我們的骨肉。”
都說孩子是維係夫妻感情最好的紐帶,素來疏於表達的成桓也變得情意繾綣起來,他輕輕抓著江莫憂的手,眼眶裏有濕潤的愧疚,“是我對不起你,在這種關頭還讓你受累。”
江莫憂反握住他骨節分明的手掌,柔聲道:“現在還說這些話做什麽呢?要緊的是以後,我相信咱們一家人一定會平平安安地活下來。所以你也要答應我,盡力保全自身性命,永遠不要放棄希望,更不要有輕生之念,我不想我的孩子一出世就沒了父親。”
為母則剛,為父也一樣。成桓覺得身子裏陡然生出一股力量,他豪邁地道:“不錯,咱們還得好好撫養這個孩子長大,我也得盡快好起來才行。快,把湯藥端過來,我得多喝幾碗,快快痊愈。”
江莫憂小心地將湯盞呈上去,笑嗔道:“又胡說了,喝藥也得按規矩才行,豈有一氣猛灌的道理?”
“是是是,瞧我這傻樣!”成桓捶著頭,“頂好這孩子遺傳你的智商,別像我一樣成了個呆子。我自己也懷疑最近是不是喝藥喝多了,損害了中樞神經,越來越糊塗了。”
江莫憂看著他懊喪的神氣,噗嗤一聲笑出來,烏澄澄的眼睛分外明亮。
成桓喝畢藥,探起半邊身子,耳朵貼在她肚皮上,疑惑道:“怎麽聽不到動靜?咱們的孩子睡著了嗎?”
江莫憂笑得更歡了,“你生物是怎麽學的?這麽一點的孩子,都沒發育成型呢,總得像阿柔那麽大的時候,才能有所感覺。”
“聽說阿柔後日就要進宮,這敢情好,有她在一旁,你也不必我陪了。”成桓話裏很有幾分酸溜溜的意味。
“這算什麽皇帝,連自己妹妹的醋都吃,太小心眼了吧?”江莫憂毫不客氣地揶揄他。
成桓不以為意,他緊緊地貼著江莫憂,“那我可不管,趁阿柔還沒來,咱們一家人得多說會話才行,省得外人把你們娘倆的心奪走了。”
江莫憂看著他這樣孩子氣的舉動,隻是忍俊不禁。
成柔這回僅由一頂靜悄悄的轎子送進宮來,因為情況特殊,不好擺平時那樣的排場。派去的宮人大約已經講明了情況,因而成柔一見麵就直奔主題,拉著江莫憂的手問東問西,當然問得最多的還是她腹中的孩子。
江莫憂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地向她解釋,自己也是才得知這個消息,孩子也隻有一個多月,什麽也瞧不出來,好容易才封住她的嘴巴。她看著成柔圓形穹頂般的腰身,反攻為守,“你這肚子該有五個多月了吧,難怪看著這樣明顯。”
成柔並不覺得有什麽難為情,相反還很得意,她驕傲地挺著肚子:“我這個已經穩了,是不用愁的了,倒是你得多加小心,有許多需要注意的地方,我會一一告訴你的,你可得安心聽我的,不能像從前那樣任性了。”她很高興自己也能有為人師表的機會,巴不得把一肚子育兒經傳授給江莫憂。
到底誰是誰的嫂子呀?江莫憂覺得很無奈,她幾次嚐試打岔都不成功,成柔說起話來簡直滔滔不絕——養孩子的話又是說不完的。好容易等她講完一段,準備歇口氣,江莫憂立刻見縫插針:“走,咱們去看看你的住所吧,其他的以後慢慢聊。”
秉持就近原則,江莫憂沒有讓她住回柔儀殿,而是直接將她安置在玉凰宮,一者來去方便,二者也更親香。成柔當然樂得同意,她好像準備了幾車的話來跟江莫憂談,巴不得日夜不停說個沒完。
此後的日子是平淡而充實的,兩個孕婦安心在宮中養胎,仿佛外間的紛擾俱與她們無關。橫豎現在六宮的妃嬪隻向蘇無衣請安,江莫憂樂得清靜。
她偶然問起淩睿的事,成柔卻是信心十足,“你放心,淩睿不傻,不會讓他們捉住的,他往西北方向逃去了,他說他會設法尋求噠噠國的援助。隻要取得現任國君的支持,局勢扭轉是遲早的事。咱們幫了蒙蒙達那麽大的忙,兩國又是姻親關係,他一定肯伸出援手的。”
江莫憂尚未答話,就聽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傳來:“你還真是樂觀。”
江莫憂一見到這個人就皺起眉頭,“你怎麽又來了?”
蘇無衣並不理她,直直地看著成柔道:“你太天真了,且不說你那個無用的丈夫過不過得了我哥哥蘇無袍這一關,即便他順利通過這一關,你以為蒙蒙達就會發兵嗎?你也不想想,陸美人不過是陛下的一個妃妾,蒙芭拉卻是我實實在在的嫂子,你想哪層關係更為重要?恐怕蒙蒙達不但不肯幫你們,還會站在我們這邊。況且我告訴你,我二哥馬上就會帶著兵馬回來,等到皇城攻破那日,就是你們喪命之時!”
成柔不服氣道:“你少在這裏危言聳聽!蒙蒙達不是背信棄義之人,我皇兄助他平定國中內亂,他一定不會見死不救的!”
“你皇兄?”蘇無衣臉上掛著一絲嘲諷的笑意,“究竟是你皇兄助他平亂,還是我蘇家助他平亂?高居深宮,與血染黃沙,究竟哪一個的價值更大?”
她話裏是有某種道理的,盡管是歪理。為人母者當心氣平和,江莫憂不欲與她爭辯,隻平靜地目視著她:“這麽說,你是穩操勝券了?”
“當然,”蘇無衣傲然俯視她,“所以不管你是否真心向我投誠,我都立於不敗之地。說到底,我才是手握刀俎的人,而你們不過是案板上的魚肉,永遠不可能有翻身的機會!”
她這句話給自己立了一個大大的Flag,隻是她自己沒有察覺。江莫憂和成柔兩人目送著她趾高氣揚地出去,在桌底下緊緊地握著手,抿著嘴不發一語,連她們也不曾想到勝利來得這樣容易。
半月之後,蘇無袍領著手下的軍隊千裏迢迢從邊關趕到京都,長驅直入地踏進宮門。蘇無衣聞訊後滿心歡喜,特意盛裝打扮,準備迎接自己威風堂堂的二哥。
她滿以為兄妹重逢會興高采烈,誰知蘇無袍卻冷冰冰地不發一語,蘇無衣不禁有些訕訕的,“二哥,你怎麽了,這樣嚴肅?”
蘇無袍大手一揮,“將她綁起來!”
立刻有兩個侍衛持著一卷麻繩過來,蘇無衣拚命掙紮,嬌嫩的皮肉在粗重的麻繩上硌得生疼,“二哥,你瘋了嗎?怎麽捆起你親妹子來了?”
蒙芭拉從蘇無袍身後閃身出來,卻不是為蘇無衣求情,而是筆直地向一旁的江莫憂走去。她穿著一身男人軍服,英姿颯爽,臉蛋兒被西北的太陽曬得紅撲撲的,倒比從前多了幾分姿色。
她一走到江莫憂身前,立刻親切地挽起她的手,“皇後姐姐,你沒有受苦吧?”
她不肯認蘇無衣這個小姑子,卻願意認江莫憂這個姐姐,就憑這一點,江莫憂覺得這個朋友沒有交錯。她眼裏仿佛有熱淚湧下,忙輕輕拭去,笑道:“我很好,不過你們……”她眼裏藏著一絲疑問,顯然也覺得事出意外。
蘇無衣側耳聽著這邊的動靜,終於明白過來,她咬牙道:“好你個蘇無袍,不為自家人謀福祉,卻幫著外人行事,這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自家人打自家人了!你真有本領,我算是看輕你了!”她重重朝地上啐了一口,昂然抬起頭來:“父親呢?”
“大將軍亦已束手就擒,等候陛下發落。”蘇無袍平靜地訴說。
蘇無衣難以置信地望著他,“這不可能,以你的兵力,怎麽會是父親的對手?”
“我向噠噠國借了兵,國君借給我三萬精兵,何況,這禁衛軍多數是淩統領的舊部,情勢一變,他們就立刻投誠了,根本費不著我們一兵一卒。”
蘇無袍朝那邊點頭示意,蘇無衣這才認出站在那裏的人是淩睿,這兩個人齊打夥兒謀害蘇家。可是蘇無衣最恨的還是蘇無袍:“你倒真是忠君愛國,大義滅親,像你這樣的人物,很該名垂青史才對!”她的麵色嘲諷中掛著怨毒。
“我隻是不想蘇家遺臭萬年。”蘇無袍輕輕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