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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中的盆景精致,剪刀停留在上麵久久猶豫。

    “娘娘。”

    熟悉的聲音出現在耳畔,剪刀一頓,將盆景的美感破壞。我抬頭,看見蘭兒披了鬥篷走來。

    “小姐,”她壓低了聲音,“您可還好?蘭兒聽說前些日子您的寒毒發作,還有洛夫人大鬧清秋宮,您”

    我放下手中的剪刀,擱在窗台,好笑道:“我會有什麽不好的?洛夫人大鬧清秋宮,被國主罰了幽禁,不好的人該是她吧。”

    她放下頭上的鬥篷,輕啐:“活該。”

    洛凝嫣活不活該,我不想管,也無心無力去管,宋玄墨的作態,便是如何,我有能說些什麽?

    “小姐,走吧,離開這裏,公子來信給蘭兒,已經準備好了之後的路,走吧。”蘭兒的眼中有真摯,有心疼,那是我從未在她眼中看到的堅定,“這裏有一副帖子,喝了,如同死人,沒有呼吸,沒有生氣,所有人都會以為小姐死了,這樣,就可以離開了。”

    她將藥方交到我的手中,那時的我從未注意到,她的眼神,是怪異的,直到許久以後,徒留下一聲歎息。

    春,將盡未盡,我轉身看向宋皇宮,恢宏大氣,一如初見,隻是心境不同了。

    “小姐,上車吧。”

    上車吧,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個埋葬了無數人青春的皇宮,離開這個爾虞我詐的惡俗之地,離開曾經最想觸碰的地方。

    馬車停在宮門前,我走在路上,旁側無人,最後一眼,埋葬了吧,都埋葬了吧。

    緩緩撩開車簾,我看到了歐陽寧,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略顯白淨的臉上,那一抹笑意,如沐春風。這樣的白衣,被讚歎過:白衣勝雪,文采佳絕。這樣的白衣,曾是多少少女曾經的夢。這樣的白衣,會讓人莫名心疼。

    他啟唇,衝著我笑道:“啟程吧。”

    要離開了,終於要離開了嗎?那感覺,竟然如此不真實,我久久沒有言語。馬蹄聲踏在地上,噠噠的聲響敲擊在心頭,我輕輕閉上了眼睛。

    在我以為我們就會一直這般平靜下去的時候,他忽然出聲:“長生?”

    “嗯?”

    “回去吧,”我一愣,卻見他眼中的真摯,霎時一驚,“回去吧,我知道自己很自私,可是還是忍不住這樣做,我怕你,知道了真相以後會後悔的,所以,即便他求我不要告訴你,我還是要說,是去是留,我將權利交給你。”

    在歐陽寧的訴說中,我的眼角逐漸朦朧。為何?為何天意要如此弄人?我們相遇的時候,彼此不懂得珍惜,錯過了,再去追悔莫及。

    “你是說,他”我的聲音莫名顫了顫,“他用他的血替我引出了寒毒?”

    難怪,從那日趕走洛凝嫣以後,就再也沒見過宋玄墨,難怪,我明明看到了他的臉色蒼白,他的唇角泛青,他一向身體不錯,怎會咳嗽不止呢?

    “不僅如此,我們離開,國主也是知道的,他活不久了,你身上的寒毒引到他身上,他便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所以,在政事上越加上心,就是為了做好一切鋪墊。”歐陽寧輕歎,“你大約不知道,我不喜歡國主,可是,每次接到消息,他在你房門前靜坐,隻為離你近一些,我又是那樣矛盾。”

    我大叫,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別說了,別說了。”

    有那麽一瞬,真的害怕,我會忍不住哭出來。為何,真相總是要這般殘忍地鋪開 。曾以為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離開,自此江湖逍遙快活,可是如今,宋玄墨用性命換得的安穩,我居然會心痛。

    “長生,世人皆說勝雪公子潔如雪,可是在你麵前,我是如此地真實,我怕了,我怕你會恨我,所以自私地將一切告訴你。”他緩緩執起我的手,“我知道,你會痛,我也願意一直站在你的身邊,直到你走出來,哭吧,哭過去,就會好一點。我知道,以你的性子,知道了這些事情,一定會不忍心的,我們回去吧。”

    是啊,枉我自認為聰慧,卻未發現這些天的不同尋常之處,宋玄墨的不同尋常,歐陽寧閃躲的眼神,以及蘭兒的轉變。

    我輕點頭:“回去,我們回去。”

    那一刹那,我看到了歐陽寧眼角的失落,嘴角卻露出一個放鬆的笑意,這些事情,我們逃不掉,索性不再逃避。

    回去吧,回去,麵對宋國的朝堂,麵對未來的風暴。

    見到我的那一刹那,素冬大喊出聲:“娘娘”

    我緩緩踏進大殿,每一步,都異常沉重,我甚至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即便這條路,不是最好的選擇。

    “奴婢不該放洛夫人去打攪你,奴婢不該給您甩臉色,”她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哀嚎,“求您去看看國主吧,他連藥也喝不進去了,昨天夜裏,一直在吐血,今天還冒著冷風看您離開,去看看他吧”

    我捏了捏她的手心,淡淡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簾帳環繞,藥香撲鼻,我緩緩閉上雙眼,走在這條隻有我一個人的路上,我看到了消瘦的宋玄墨臥在病榻上,那一刹那,他的眼中閃亮如星辰。

    他輕笑:“你來了。”

    “嗯,我來了。”我順手將藥碗遞給他,看著他喝下去,盡管這碗藥被他吐了大半,多少也算是喝進去了些。

    他推開了我,笑著說道:“別,這裏髒,我怕弄髒了你的手帕。”

    半晌,他才擦淨半髒的衣袖,問道:“你原諒我了嗎?”

    “嗯,原諒了。”

    “那我們”

    我聽見自己冷漠地聲音拒絕了他:“可是,已經回不去了。”

    是啊,回不去了,一切,已經回不去了。即便我忍受不住,即便我回來了,可那並不代表,曾經的悸動,會伴隨著歲月仍舊永恒。

    我看見他自嘲地笑了笑,我聽見他說道:“這樣也好。”

    這樣,也好,就讓時光停留在這一刻吧,沒有愛恨,沒有愁緒,平平淡淡的,就這樣吧。雖說殘忍,可總比相互折磨要好很多。當多年以後垂垂老矣,我們或許忘記了曾經的心痛,或許仍帶著一絲惆悵,可更多時候,不再有遺憾,這樣就好了。

    寒冬臘月,窗外風雪依舊,我縮了縮身子,賞玩著手中的梅花。紅梅如血,開在茫茫一片白色中,煞是好看。

    蘭兒推門,放下手中的熱茶,笑道:“小姐,公子又折了花給您啊。”

    “嗯,插在窗外,早上起來便看見了。”

    蘭兒捂了嘴笑道:“那您,打算什麽時候答應公子的求婚呢?”

    什麽時候?

    我一愣,輕笑著:“他曾經那般傷我的心,怎麽說也不能這般輕易吧。”

    “是,不能輕易。”歐陽寧踏雪而來,替我披上了一件厚重的大衣,“怎樣都好,還是要先顧好自己的身子,天冷了,多喝些熱湯,穿厚些。”

    我撇了撇嘴道:“我發現,你和蘭兒越來越像了。”

    “嗯?”

    蘭兒繼續手頭的倒茶工作,笑道:“小姐是說,公子越來越多嘴了。”

    茶香,混著梅華香韻,久久飄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