絞殺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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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你見色起意!
    梁靖川眉頭很小幅度地皺了下,偏低的嗓音微啞,“誰?”
    “問你自己,”許昭意醞釀了下情緒,冷笑了聲,努力地擺出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人家是對你念念不忘,我怎麽知道是誰?”
    許昭意其實也沒太當回事。
    從高中時期開始,梁靖川在籃球場上懶懶散散一抬眼,都能把看台上的小姑娘迷得五迷三道的。如果這種都當成情敵,不說是否會把自己累死,那她也夠無聊的。
    至於眼前這女的,勉強算得上一號人物。但她打眼望過去,再聯係下對方之前怒而掛電話的舉動,養氣功夫不行,明顯是個沉不住氣的。一言以蔽之,這人不配當她對手,她也犯不著計較。
    所以她調侃了兩句,純粹是好奇梁靖川的反應,僅此而已。
    梁靖川莫名其妙地被一頓質問,根本沒理出頭緒。
    這邊他還在狀況之外,理不清前因後果;另一邊場內的人沒多想,已經給那女的指了路。
    “剛走,他女朋友來了,應該還沒走遠吧。”
    “咱們也散了吧,快到飯點了,還下著雨呢。”
    “這麽不巧?我有點急事找他。”那個漂亮的女孩子也不知有意還是無心,淡聲道,“他有女朋友啊,怎麽都不見他帶出來?”
    “異地戀,平時當然見不著,你沒見過他跟女朋友的膩歪勁兒,跟平時完全不一樣。”為數不多的知情人擺了擺手說,“咱們梁同學就是遊標卡尺,天生雙標。”
    “是嗎?那真是羨慕,”女孩笑了笑,聽不出什麽意味,“畢竟大部分異地戀都容易分手的。”
    呦,不死心,還想挑事。
    場內的聲音隱隱約約飄了出來。
    本來許昭意不在意,但她現在,是真有點不爽了。
    “聽到沒?”許昭意麵無表情地抬眸,抬手推了下他,“不是不知道誰嗎?人家句句不離你呢。”
    梁靖川沉默地聽她說完,倒沒理會這件事,隻突然抬聲,恍然大悟又意味深長,“許昭意,你是不是吃醋了?”
    好嘛,盲生,你發現了華點。
    許昭意喉間一哽,無語地盯了他好半晌,喉間擠出幾個字,“這是重點嗎?這是重點嗎!”
    她沒好氣地瞪了眼他,像被踩到尾巴的貓,“我生氣了,你的女朋友生氣了知道嗎?你就沒什麽要跟我說的嗎?”
    她努力地讓自己看上去很凶。
    不過她凶起來實在沒什麽震懾力,特像是在委屈,甚至有那麽一點撒嬌的意味。
    梁靖川無端地想笑。
    “那你想聽我說什麽?”他低下頭來,罔顧她掙紮,撈過她的腰身,微啞的嗓音有些輕慢,“我們換個地方深入交流一下?”
    話題驟然變得下三路,許昭意難以置信地抬眸。
    “梁靖川,你沒有心梁靖川。”她有點咬牙切齒,“你不愛我了。你聽聽自己說的是人話嗎?”
    “沒。”梁靖川唇角彎了一下,拇指摩挲了下她薄瘦的脊背,“我隻是覺得,你吃醋的樣子跟你哭著求饒的時候一樣迷人。”
    許昭意噝地倒吸了口氣,徹底歇了跟他搭腔的心思。
    她忍無可忍地推開他,“懶得搭理你,別跟我說話了。”
    她抬腿就走。
    梁靖川舔了下牙齒,倏地笑了聲。他在她身後幾步靠過來,將雨傘塞入她手中,單手撈過她的肩膀,俯身而下。
    他不由分說地將她打橫抱起。
    “欸,”許昭意驚呼了聲,下意識地摟住了他的脖頸,“你幹嘛啊?”
    “不是不跟我說話嗎?”梁靖川肆無忌憚地嗤笑她。
    “這是兩碼事好嗎?”許昭意瞪了眼他,不安分地在他懷裏動了動,“你不嫌丟人嗎?快放我下來,被人看到了怎麽辦?”
    “我替你宣示一下主權。”梁靖川勾了下唇,意態輕慢至極。
    許昭意稍稍怔住,直勾勾地看著他,彎翹的睫毛撲簌了下。
    他撩人的方式還真花樣百出。
    “不是,那也不用,”許昭意慢慢將腦袋埋下去,磕巴了好半天,“也不必用這種方式吧?”
    這行為太他媽招搖了,中二又愚蠢、幼稚又丟人,放在往日許昭意能嘲笑死。但輪到自己身上,她的心髒不爭氣地活蹦亂跳。
    她其實有那麽一點被哄到。
    “那你期待什麽方式?”梁靖川挑了下眉,低頭貼在她耳側,懶聲道,“期待我當眾吻你?”
    許昭意耳根一熱,好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這邊的動靜鬧得有點大。
    散場後的人浩浩蕩蕩往外走,有人不懷好意地吹了聲口哨,“我操,幹嘛呢?幹嘛呢!那邊的小情侶舉起手來,虐狗殺狗是違法的。”
    “嘖嘖嘖,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行徑,沒眼看了。”
    “同窗一年啊,我怎麽沒瞧出來部長是這種人?”
    各色視線瞬間聚攏過來,周圍掀起了一陣此起起伏的起哄聲。
    那個挺漂亮的女孩子,也在其中。
    她的視線筆直地落在許昭意身上,麵上的笑意淡去幾分,臉色實在算不上好看,幾乎下意識地踏前一步。
    “欸,你還是別過去了,”有人撓了撓頭,扯住那女孩說道,“沒瞧見嗎?膩歪死了,他就想跟女朋友杵著呢。”
    女孩像是醒過神,腳步陡然停在了原地。
    梁靖川根本不在乎周圍的視線和漸近的調侃,也不理會。
    他壓在她耳側,嗓音很低,讓人覺出溫柔來,“滿意嗎?”
    眾目睽睽之下,許昭意緊張得渾身不自在,哪還有心思計較。
    “滿意了滿意了,”許昭意真是怕了他了,連著重複了兩遍,“能放我下來了嗎?”
    真絕了,這哥哥。
    她怎麽也沒想到,他就這麽輕而易舉的,讓殺傷力成倍反殺。沒有修羅場,她腦補的一切都沒發生,今天的事直接戛然而止了。
    殺人誅心呐。
    有些人,今天連出場的機會都沒有。
    熟人大多鬧兩句就放過了,都是會察言觀色的,沒人當電燈泡。以前最喜歡在他倆視頻聊天時唱歌的何偉,都不再發光發亮了。
    梁靖川漆黑的眼眸深了深,“反正抱都抱了,離校門不遠,我幹脆抱你出去吧?”
    許昭意眉心跳了跳,再任由他搞下去,她心態遲早崩潰。
    “我跟你講梁靖川,”她麵無表情地抬眸,試圖跟他講道理,“我不擔心後果,我這是為你考慮。你就不怕被導員看到,賞你一個敗壞校風的通報批評啊?”
    “那不是正好?”梁靖川半垂著視線,整個人懶洋洋的,“通報批評一出來,等同於官宣了。”
    “……你有毛病吧哥?”許昭意又好氣又好笑,“我又沒有生你的氣,我就開個玩笑,你也用不著自虐,還演苦肉計吧?”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聽到沒啊?快放我下來,太招搖了。”
    梁靖川輕輕一哂,也沒繼續鬧她,將她放了下來。
    他低頭時半張臉埋進陰影裏,下頜線條利落分明,眉眼更加深邃,五官輪廓更加立體,平日裏的邪氣淡去一些,獨有的少年感。
    許昭意直勾勾地看著他。
    “後悔了?”梁靖川抬手揉了揉她的長發,“要抱嗎?”
    許昭意稍怔,纖長彎翹的睫毛輕輕一眨,彎唇笑了笑,“沒。”
    在他瞬也不瞬的視線裏,許昭意挪開了視線。然後她慢慢地、不動聲色地勾住了他的尾指,不輕不重地捏了下。
    隻是一個簡單的牽手。
    梁靖川睨了她一眼,意外地挑了下眉,反手裹住了她。
    原本不親不近也不冷不淡的動作,以十指相扣結束。也許就是因為更欲更親密的事都做過了,單純的舉動反而耐人尋味。
    許昭意心尖滾燙。
    她隻是忽然想到,原來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過去三年了。
    恍惚又回到了初次見麵的那一天,熟悉的籃球場景,同樣的23號球衣,有起哄聲、探究的視線和曾經有過的視線相接:沉睡在回憶裏的場景蘇醒,一切似乎都沒變。
    但不一樣的是,現在的我喜歡喜歡我的你,也愛著愛著我的你。
    長長久久卿如舊,朝朝暮暮與君同。
    樹影和高樓靜靜隱沒其後,暮春的陽光明媚,撒在人身上帶著點炙熱的溫度。鄰近中午放學,兩人不太想在學校裏擠,梁靖川下午又沒有課,直接驅車去了郊外馬場。
    許昭意坐在副駕駛座上,拉開儲物櫃,抱出一小摞零食。
    交往以來,因為許昭意的緣故,梁靖川的車上幾乎經常備著各式各樣的小零食,經常更換。
    “你不嚐嚐嗎?”許昭意挖了一小勺蛋糕,眨了下眼,“這次的蛋糕很好吃的,沒上次的膩。”
    “我不喜歡甜品,”梁靖川右手撥了下她的小腦袋,“你能不能少吃點垃圾食品,多吃點健康的東西?跟小孩子一樣。”
    他懶洋洋地說完,才意識到許昭意已經將東西遞到他唇邊了。
    她要喂他,他也低了低頭。
    本來許昭意挖了一小勺,的確是想要遞給他嚐嚐,這下她惱了,直接縮回了手。
    梁靖川撲了個空。
    “一口都不給你吃!”許昭意惡狠狠地冷哼了聲,“餓死你。”
    有人相愛,
    有人夜裏開車看海,
    有人被自個兒男朋友氣得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梁靖川單手打了圈方向盤,嗓音低下來,勾著點挫敗和無可奈何,“我開車呢,沒注意。”
    許昭意在副駕駛座上挪了挪,將臉挪向一側,懶得搭理他。
    郊外的馬場分成內場和外場,新手基本都在內場練習,外場處在依山傍水的位置,風景秀麗,環境幽靜而秀麗。湖水碧波蕩漾,影影綽綽,馬場邊可以進行現場燒烤。
    五花肉在烤盤上冒著熱氣,發出滋滋的細微聲響。
    許昭意翻身下馬,摘掉了馬術帽,撂給了工作人員。她端了杯果汁,在燒烤架附近坐下。
    玻璃杯剛剛湊到她唇邊,就被梁靖川伸手截走了。
    “剛運動完,別喝冷飲。”梁靖川屈起指骨,輕輕地敲了下許昭意的額頭,換了杯溫水給她。
    許昭意低低地哦了聲。
    周遭的聲音嘈雜而熱鬧,有人在湖邊垂釣,有人在場內跑馬溜馬,有人在場邊燒烤。閑適又愜意的氛圍裏,有種懶洋洋的感覺。
    “少吃點辣。”梁靖川翻了下燒烤架上的肉串,將另一碟蘸料朝她推了推。
    “囉嗦。”許昭意在桌下輕輕地碰了碰他,輕輕地笑一聲,“你養女兒啊?我爸都沒這麽管我。”
    梁靖川掀了掀眼皮,不溫不涼道,“你要是喜歡,我不介意你在床上這麽叫我。”
    這一眼太過意味不明。
    許昭意噝地倒吸了口氣,莫名生出一點心驚肉跳的錯覺。
    男人對背德的稱呼大約都有種偏好,禁忌感最能勾起興致和懸著心的快意。她怕他較了真,會折騰她,心裏到底有些犯怵。
    許昭意朝後挪了挪,默不作聲地提筷,夾了塊烤好的五花肉,遞給他,“多吃肉,別說話了您。”
    梁靖川勾了下唇,半垂著視線蘸了蘸醬料。
    他利落的碎發微潤,遮不住漆黑而沉冷的一雙眼,微凸的喉結優越,側臉的輪廓精致,融合在暮春淺薄的陽光裏。
    在郊外消磨了一下午的時間。
    在湖心泛舟垂釣,在附近果林裏摘水果,許昭意零零散散地嚐了不少東西,晚點就沒什麽胃口,有些困倦,軟軟地伸了個懶腰。
    回程時,許昭意鑽入副駕駛座,正要係安全帶,突然意識到梁靖川正凝視著自己。
    “怎麽了?”她意外地抬眸。
    梁靖川漆黑的眼眸攫住她,單手撈過她的腰身,抱在自己的腿麵上。他低下來的嗓音磁性,十分勾耳,“泡溫泉嗎,寶寶?”
    他靠的太近,又是讓人浮想聯翩的情景,她耳垂都有點發麻。
    馬場附近就有家私人會所,配備著湯屋、別墅和客房,玫瑰泉和藥泉很出名。暖烘烘的石板屋沐浴在夕陽下,水汽氤氳間,大麵積的宮廷燈籠暈開曖昧的色調。
    他的用意昭然若揭。
    “不行,不去,不可以。”許昭意往後貼了貼,避開他觸碰的同時,冷漠地回絕三連。
    梁靖川挑了下眉,冰涼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真不肯?”
    “你就算做夢也得有個限度啊哥,”許昭意眨了下眼,輕輕一笑,“這是另外的價錢。”
    拒絕的後果就是,在猝不及防間,她被他按在了方向盤上。他在她不可言說的地方不輕不重地掐了下,而後慢慢撚轉。
    “說說看,”梁靖川半垂著視線,唇角勾出一點似有若無的笑,漫不經心地問她,“你想要什麽?”
    “你要是讓我綁一次,我就考慮考慮。”許昭意微微上挑的眼尾稠豔流丹,不多時就受不住,低低地嗚咽了聲,“你別這樣。”
    她還在為手銬的事耿耿於懷。
    梁靖川輕輕一哂,懶懶散散地撥過她的小腦袋,“看來你上次沒被銬夠,還不死心?”
    “我不管,”許昭意越想越不服氣,扯了扯他的袖子,含糊不清地抱怨了句,“憑什麽每次玩情趣都是用在我身上?你就不能讓我試試?”
    車窗外樹影婆娑,風一吹,將斑駁的光點抖落,細碎又奇特。
    梁靖川虛搭在她腰間的手驟然收緊,埋在她身前作亂,牙齒狠狠磕了下,“既然是情趣,當然是用在你身上,才稱得上有趣。”
    “起開,快滾。”許昭意眸底泛了一層水霧,喉間溢出聲甜膩腔調,沒好氣地推了推他。
    “不泡溫泉也行,”梁靖川不肯鬆開她,拇指在她腰窩處不輕不重地刮了下,眸底漆黑一片,“我們試試上次的紅酒和櫻桃?”
    告辭。
    此一去山高水長路迢迢,最好後會無期,永不相見。
    “梁靖川你無恥。”許昭意氣笑了,掙他不過,反而朝他送上去,幾乎壓不住難以啟齒的聲音,“你上次還說不舍得我的。”
    “是舍不得你,”梁靖川埋在她的肩頸間,懶洋洋地蹭了蹭,幾乎誘哄地重複了遍,“所以泡溫泉嗎,昭昭?”
    你媽的。
    合著他繞來繞去,還是為了這茬。梁靖川是什麽型號的感情騙子?
    “我懷疑你這些年的成績都是假的,梁靖川,”許昭意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實在服氣,“你腦子裏是不是隻有黃色廢料?”
    “我滿腦子都是你。”梁靖川漫不經心地彎了下唇角,懶聲道。
    他冰涼的手指就停留在她頸側,指節半曲,鬆鬆握住她,粗礪的拇指貼著她的脖頸動脈而過。
    如果眼前是陌生人,許昭意都懷疑他想突然一把掐死自己。
    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聊帶殺意的曖昧總比直截了當的調情更為欲氣。
    梁靖川自始至終平心靜氣,似乎沒打算直接離開,也不著急撩撥她,看不出什麽心思。
    許昭意直覺不太妙。
    萬一像聖誕節的初次那樣,就由著他在這兒盡興,來來回回三四次,她命都得去半條。
    她心跳地很快,大腦也轉得飛快,還沒想出什麽脫身的對策,突然聽到一聲鳴笛。
    尖銳又刺耳的聲音驟然響起,讓人嚇了一跳。
    許昭意條件反射地往梁靖川懷裏鑽,然後意識到姿勢微妙,心虛地挪回副駕駛。她順著聲音來源瞧了眼,對方正在往這裏看。
    停車場不遠處的路邊,停著一輛拉風的aventador。
    車窗緩緩降落下來,男人的臉隱沒在陰影裏,垂落一隻夾煙的手,火星若隱若現。
    “熟人?”許昭意微詫。
    “不用理他,”梁靖川神情淡淡地,漫不經心道,“我今下午放了他鴿子,應該是來找茬的。”
    “那您可真不是東西。”許昭意歎為觀止,“你都不下去解釋一句?”
    “主要是不想讓你見。都比較混,別搭理他們,”梁靖川朝她傾身,拉過安全帶想替她係好,嗓音溫溫淡淡的,“而且我跟你約會,為什麽要有第三個人?”
    許昭意心底軟了軟,莫名得到點愉悅,按住了他的手,“既然是因為我放人鴿子,那我來吧。”
    梁靖川直起後背來,抬眸看了眼她,似乎在無聲問詢。
    “替你甩開他啊。”許昭意翹了翹唇角,“勞您換了位置。”
    梁靖川挑了下眉,一言不發也紋絲未動,說不出什麽意味。
    “快點。”許昭意不耐地推了推他,在他點頭後,撐了下椅背,往上一翻就換了過去。
    梁靖川拿她沒轍,由著她調換位置,才覺出不對勁來。
    “你會開車嗎?”他微眯了下眼,“什麽時候拿的駕照?”
    這話聽著有點耳熟。
    許昭意第一次上他的車,也是這麽問。所以她睨了他一眼,輕輕懶懶地將原話奉還,“你可以選擇跳車。”
    梁靖川無聲地彎了下唇角。
    係好安全帶的瞬間,輪胎摩擦地麵,油門一踩到底。
    跑車像離弦的箭衝了出去。
    擦過那輛aventador時,對方眯了眯眼,腳下一踩,近乎與她並架衝出了停車場。
    沒有賭約的比賽在此刻開啟。
    在燕京幾乎每時每刻都在堵車,很難體驗到飆車的暢快淋漓。
    這裏附近有山路,兩輛跑車在極致的車速下飛馳。推背感襲來的同時,她的心跳漸漸急促,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此刻上湧,理智和瘋狂在腦海中狠狠撕扯。
    兩輛跑車咬得很緊。
    過近的距離有幾次都互相擦過,反複的追逐反超後,兩輛車在山路上越往頂上走,彎道越來越多,路麵越來越窄。
    許昭意玩這個不到一年,對方是個老手,一時甩不開他。
    “累嗎?”梁靖川慢條斯理地拆掉了袖扣,“玩夠了換我來。”
    話說得委婉,無非是要替她。
    他背對著光線,大半張臉隱沒在陰影裏,沉鬱的五官輪廓看不分明,勾著一點說不分明的邪氣,輕慢、懶散,不太走心。
    許昭意抿了下唇,沒搭腔。
    梁靖川也沒抬聲催促她。
    在下一個彎道處,深藍色的aventador旁隻有半個車身的位置,咫尺之間,後麵的路麵也越來越窄,完全沒有超越的可能性。
    許昭意油門瞬間踩到底,輪胎瘋狂摩擦地麵,激起來一陣火星,意料之外,車身突然側了過來。
    車子滑流而過的同時,挨著山路外側斜掛,托底擦出火星,貼著對方的車子超了出去。
    很驚險。
    這裏是山路,雖然有加固的圍欄,但還是危險至極,空間越來越壓迫,稍有差池就容易撞上去,甚至車毀人亡。
    那朋友嘶了一聲,忍不住“我操”了下,車子靠邊停了下來。
    一路暢通。
    隔了幾秒鍾,他那朋友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略微詫異地眯了下眼,還是兩個字,“女的?”
    雖然使了點小技巧,但勝負已定。後麵沒再追上來,許昭意的車速也緩了下來,滑了出去。
    車子從另一側下山。
    郊外的公路寬闊,鬱鬱蔥蔥的樹林間蟬鳴鳥叫,一陣涼風撲麵,將初夏的微熱吹散了些許。車子在極速過去後,四平八穩下來。
    梁靖川眸底暗色沉降下來,“還不錯。”
    他喜歡她現在的樣子。
    讓人心悸,讓人著迷。
    “班門弄斧,見笑。”許昭意唇角微翹,五官都生動明麗起來。
    “很有天賦了,”梁靖川勾了下唇,抬手揉了揉她的長發,“我怎麽不知道你會這些?”
    “我有個舍友,她喜歡玩賽車,閑著沒事學了點。”許昭意漫不經心地解釋了句,“對了,你好像還認識她男朋友,就以前咱倆去劍道館的時候。”
    她思忖了幾秒,有些奇怪道,“不過他倆分手了吧?我看姒姒不太願意提,也就沒多問。”
    梁靖川倒是沒有搭白,也不知道是沒記起來,還是因為別的。
    “今晚還回家嗎?”他溫溫淡淡地問了句。
    “不回去也沒什麽,反正我爸媽都不在。”許昭意沒多想,隨口應了句,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她輕笑了聲,纖麗的眸子微微一眯,“怎麽,現在就想同居啊?你居心不良啊,男朋友。”
    “你就待十天。這麽短暫,也算同居?”梁靖川微微眯了下眼,貼著她的腰線,撩撥得緩慢又輕柔,漫不經心道,“我隻是提前行使下夫妻權利。”
    許昭意睫毛微微一顫,氣息都有些不穩。
    “別鬧,”她沒好氣地拍掉了他的手,瞪了眼他,“小心車毀人亡啊。”
    梁靖川半垂著視線,無聲地勾了勾唇,也沒再繼續折騰她。
    “你還回學校嗎?”許昭意心血來潮,“我晚上還要去趟生科院,要不我陪你回去上自習吧?”
    “隨你。”梁靖川不太在意。
    這個時間段正趕上飯點,自習室裏空蕩蕩的,風卷著窗簾一角掀開,將暖烘烘的光線撒進來,在地麵上切割了一塊明亮。
    兩人安安靜靜地坐了會兒。
    許昭意沒什麽事做,單手支著下巴,偏頭盯了他一會兒,伸出手指輕輕地戳了戳,“梁靖川。”
    “嗯?”梁靖川淡淡地應了聲,也沒抬眸。
    許昭意沒吸引到他的注意力,臉頰微微鼓了下,又戳了戳他,聲音軟了下來,“梁靖川。”
    梁靖川麵前的電腦一合,攥住了她的手,朝自己的方向扯了把。他攏著她的腰身按進懷裏,微微挑了下眉,“這麽不老實?”
    “我就是無聊,想讓你理理我嘛。”
    “不是你提議要來上自習嗎?我寫作業怎麽看你?”梁靖川好笑地看著她,眸色意味不明地深沉下來,“不過你要是後悔了,我們去泡溫泉吧?”
    我日,他還想著溫泉呐。
    “……你的腦子裏是進了溫泉的水了嗎?”許昭意耳根一熱,沒好氣地推了推他,“這是你們學校,你能不能正經點?”
    梁靖川彎了下唇角,朝後仰了仰身,整個人懶懶散散的,“那你想怎麽樣?”
    許昭意就等他這句話呢,起身直接轟他走,“我替你寫策劃和作業,你替我買東西。我要吃海棠糕和梅花糕,還要一串扁的糖葫蘆,一小份驢打滾,再幫我買一杯墨西哥日落。”
    “就知道是為了吃的。”梁靖川笑了聲,撈起外套起身,嗓音裏勾著點無可奈何,“你自己在這可以嗎?”
    許昭意朝他擺了擺手。
    她瀏覽了遍材料,略一思量,開了文檔替他寫策劃案。
    暮春時節的風和煦又溫柔,將不知名的花香送進來。自習室內徹底的安靜下來,樓下有人經過,隱約能聽到他們的交談聲。
    咯吱——
    有人推門進來,許昭意眼尾挑了下,勾出點灼灼的清豔,“不會吧,你怎麽回來得這麽快?”
    對麵站著的並不是梁靖川,是上午在籃球場遇到的那個女孩子。
    女孩似乎也沒想到會撞上許昭意,用最輕描淡寫的語氣,自然而然地問了句,“他不在嗎?”
    在某種特定的情況下,“他”這種指代詞,聽著比她今早不帶姓氏地喊名字,更私密。
    許昭意勾了下唇,笑意不達眼底,“他替我買東西去了,你要是有急事,可以直接給他打電話。”
    她微微一頓,“或者,我可以替你轉達。”
    那個女孩子不避不讓地,“隻是有點問題想要請教,我會自己問他的,就不麻煩你了。”
    “沒關係,”許昭意晃了眼她的筆記上的名字,不溫不涼地,“秦甜同學是吧?我叫許昭意,你有問題直接找我也可以。”
    她的語氣平靜,甚至稱得上溫和,但莫名勾著一點壓迫感。
    秦甜總覺得被故意針對,心裏不太舒服,輕輕地笑了聲。
    “我知道你的,聽說過你們的事,你是他女朋友嘛,”她將手上的東西一推,款款坐在許昭意對麵,“你別多想,我找他隻是為了活動的事。不過你是生科專業對吧?就算防著我,也不必如此吧?”
    許昭意也不著急反駁,在電腦上敲了一段數據,聽對方把陰陽怪氣的話說完,自始至終沒有抬眸。
    秦甜自以為戳到她痛處,不依不饒道,“如果你還是疑心的話,要不然你拿筆記一下吧?”
    許昭意終於抬眸,唇角的笑容很輕地浮了下。
    “同學,我會的雖然不多,但是指教你,綽綽有餘。”
    秦甜扯了下唇角,臉色到底不太好看,“你什麽意思?”
    “字麵意思。”許昭意輕抿了口咖啡,繼續輸入數據,“你別激動,我雙修的課程,很不湊巧,其中一門和你同專業。”
    她眼皮都懶得掀一下,“所以你要是有什麽問題,用不著梁靖川,我就可以免費教教你。”
    秦甜沒料到會是這麽個結果,手指細微地一動,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很滑稽。
    得意的炫耀和故意的刁難,在這一刻都像是拙劣的表演。
    但隔了沒多久,秦甜忽然鬆散了下來,麵上還算溫和,沒多少尖銳的情緒。她了然地看著許昭意,“看得出來,你不太喜歡我吧?”
    “你還挺有自知之明。”許昭意附和地點點頭。
    直白到冒犯,秦甜被鎮住,好半天才緩過來,想要將話刺回去。
    “其實我能理解,異地戀大多沒有安全感,很正常。”她咬了下唇,“不過我問心無愧,又沒做什麽,你不覺得自己反應過度了嗎?不覺得對我很過分嗎?”
    “這裏隻有我們兩個人,說實話,你犯不著覺得委屈,表演給誰看呢?”許昭意眨了下眼,比對方還要純良無辜,“還是說,你期待在誰更白蓮花上battle一下嗎?”
    周遭的氣氛微恙,生出一種劍拔弩張的錯覺,詭異而微妙。
    按照慣有思路,陰陽怪氣和婊裏婊氣的戲碼即將上演,可在對方上台前,隔在兩人之間的窗戶紙,就被許昭意無所謂地扯開了。
    許昭意撕完了窗戶紙,也沒繼續,像是失了興致似的,低眸看材料。
    作為偽裝白蓮花的一姐,文明祖安的翹楚,許昭意向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殺人不見血。如果說這世上本來沒有路,但遇到了許昭意,也就有了路——
    死路一條。
    但這一次,許昭意自始至終懶散輕慢,甚至不太上心。
    說到底,她根本就沒把秦甜當成對手。反倒對方著急得快要跳腳的樣子,更像是被人搶了男朋友。
    秦甜到底坐不住,率先開口。
    “你不用把話說得這麽那麽難聽,你們倆異地戀,又沒有結婚,哪天突然分手了也不是沒可能。”左右這裏沒別人,她的態度也算不上友善,“感情沒有先來後到,我為什麽要跟你裝?”
    “感情是沒有先來後到,但你沒聽人說嗎?人得有禮義廉恥。”許昭意抬眸,眼尾微微上挑,“不過說實話,隻要你別把下作的東西懟到我眼前來,你有沒有禮義廉恥,我其實不太在乎。”
    她的笑容很淡,“說句你不愛聽的,就算我肯讓,不管東西還是人,你都接不住。”
    秦甜的麵色微白,有些難堪。
    “你對自己還挺自信。”她被氣得手指都在抖,攥緊的手掐了下掌心,才平複了情緒,“他知道你對別人是這副麵孔嗎?”
    “我男朋友知不知道,就不勞你操心了,同學。”許昭意合上了電腦,輕輕懶懶地朝後靠了下,“不過我這人脾氣雖然不好,還是講究退一步海闊天空的。”
    秦甜以為捏到了她的短處,快意地冷笑了聲,“怎麽,你這麽怕別人知道你惡毒?威脅完就後悔了,想要求我和解嗎?”
    “你誤會了,同學。”許昭意眨了下眼睛,像看傻子一樣憐憫地看著她,“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繼續沒完沒了,我退的那一步,將來可能踩到你臉上。”
    她勾著點似有若無的笑意,輕慢到囂張,從容得讓人心悸。
    “在我還有耐心給你留麵子的時候,麻煩你先長個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