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子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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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你見色起意!
臨城近幾日邂逅一場連綿不絕的雨,捎帶著料峭的輕寒。南方的小城披了層稀薄的霧氣,疊翠聳青的山脈向遠方綿延開來,太湖之上煙波浩渺,穠豔的花木和生翠的草色在濃夏中繁盛到了極致。
會議室內的氣氛壓抑而沉悶,一如落地窗外陰沉的天色。
董事會的人各懷鬼胎,已經撕破臉吵了一個多小時了。效忠於許知文的一派和擁護許明德的人爭執不休,還有人冷眼旁觀,想借此機會坐收漁利。一時之間,會議室內相持不下,根本沒討論出結果。
“許董現在重病不起,懷景作為唯一繼承人,這些天來連個影兒都沒有,”有人譏嘲道,“我們幾個到底是個外人,不好說懷景不孝順不懂事,但作為公司股東之一,我有資格質疑懷景不負責任,不配坐在主事的位子上。”
“懷景為什麽回不了國,諸位難道心裏沒數嗎?”
一力維護許知文的人中,為首的是林之維。他這人油鹽不進,任由威逼利誘都不肯在這事上鬆口。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懷著什麽心思,趁著許董病重,想謀權篡位?你們別打錯了主意。”
“篡誰的位?”有人冷哼了聲,“林總這話可就說錯了,在坐諸位可都是為了新翼任勞任怨的人,這可不是他許知文的私人財產,你可別寒了大夥的心。”
“我來講一句公道話,”旁邊有人借著勸架的機會,打著哈哈說道,“這些年的市場,可不再適合‘小火慢燉’那一套了。尤其是it領域,很容易被人彎道超車,需要的是大刀闊斧標新立異的人。”
他話音一落,立馬有不懷好意的人幫腔,“是啊,老林,別怪我說話難聽,許董雖然為新翼立下汗馬功勞,但他太過保守,就算不出今天的事,也該換換血了。”
“這叫公道話?這他媽簡直是無恥至極!”林之維怒了,拍著桌子站起來,“許董在這個位子的時候,你們敢說這種話嗎?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一個個老東西,不是被他許明德收買了,就是想自己上位,還敢在這裏覥著臉裝公正?”
都是老油條,所謂的“我來講一句公道話”,潛台詞無非是“我拿了別人好處,得幹事了”。
“林總,我看你是老糊塗了。什麽叫被收買?”這人被戳穿後眼底一暗,立刻摔了臉色,“我行的正坐的直,隻為新翼和在坐每一位董事效忠,你可別仗著自己資曆老就大放厥詞。”
“好了諸位,別吵。”
在會議室僅次於主位的右手邊管理位置上,一直沉得住氣的許明德,忽然開口喊停了。
“林總對大哥忠心耿耿,我理解。大哥這些年為了新翼嘔心瀝血,這些年在座各位有目共睹,我是他的弟弟,自然比你們心焦,”他眼底劃過一絲精明的光,“但董事會不能無人主持,就算不是我許明德來接替也沒關係,總得有人來主持大局,對不對?”
“明總,您是許董的弟弟,這個位置有您來坐才是眾望所歸。”
“是啊,再說了,現在懷景也不在,您現在是會議的最高持股人,臨時代理董事長一職,那就是合情合理,順理成章。”
擁護聲掀起,有人冷笑了聲。
“怎麽,明總是想自己坐這個位置?”
“我知道在座各位對我可能有異議,沒關係,新翼雖然是許家的產業,也有在座各位的一份,我雖然是目前與會的最高持股人,但沒有獨吞的意思。”許明德假仁假義了兩句,看著特別講理,“這樣吧,簡單一點,投票表決。”
他本來就是有備而來。
壞話讓其他人說盡,好人由他來當。將自己大哥唯一的兒子阻在國外,又靠利益收買和把柄威脅,搞定了大部分與會人員,連他大哥的律師都被他搞反水了。
眼前的位置,他勢在必得。
林之維狠狠地握了下拳,憤懣堵在胸口,雖然有心維護,卻沒辦法力挽狂瀾,連著說了兩句“你們”,頹然無力地坐了下來。
許明德在其他人的恭維聲裏,推拒了幾次,如願坐在了主位上,“好了,承蒙諸位錯愛,我許明德就暫代新翼董事一職。既然大局已——”
他的話音未落,會議室的門砰的一聲被人撞開了。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地聚攏在會議室門口。
許昭意娉娉婷婷地站在會議室門口,視線漫不經心掃過其他人,輕輕一笑,“呦,不容易,還真是讓我趕上了。”
她徑直朝主位走過來,腳下像是生了風,長裙搖曳生姿,細高跟“哢噠哢噠”地踩在了大理石地麵上,也踩在了在坐所有人的心上,沉穩得莫名讓他人心慌。
“你是誰?”
“前台怎麽回事,是誰把人放進來的?保安呢?”
會議室內的各位大多不認識許昭意,但許明德認識。
許明德心底咯噔一下,暗自遲疑了幾秒“她怎麽會在這兒”,而後又覺得一個小丫頭掀不起多大的風浪,麵上還算和藹,語氣也還溫和,“昭意,你怎麽來了?”
他擺了擺手,給秘書遞了個眼色,“你先出去,不管有什麽事,都等會議散了再說。”
“三叔,可能要麻煩您讓一讓。”許昭意輕輕懶懶地立在他身側,勾了下唇,不溫不涼地懶聲道,“這個位置,該由我來坐。”
“胡鬧!”
許明德的麵色瞬間沉了下來,拿著長輩的架子,語氣威嚴道,“你也不是小孩子了,這是你能隨便開玩笑的地方嗎?”
許昭意也沒兜圈子,接過秘書遞過來的檔案袋,往會議圓桌上一扔,“這是懷景的股份轉讓書,您可以確認一下。現在有資格坐在這裏的人,是我。”
會議室內瞬間陷入了死寂。
死一樣的沉寂。
許昭意麵向各懷心事的其他人,聲音不高,但擲地有聲,清晰地傳達到會議室的每一個角落,“我以新翼最高持股人的身份宣布,會議所有內容作廢。”
她勾了下唇,麵色沉靜又冷淡,“在座的各位有什麽異議嗎?”
這話恍若往深湖投入了一枚定時炸彈,適才的平靜才維持了幾秒,就掀起了軒然大波。整個會議室內的人都再也坐不住了。
全場嘩然。
許明德臉色微變,陰沉沉地翻了下檔案袋裏的內容,手指骨節都捏得發白了。他手底下的人看他麵色不善,就知道許昭意說的是真,也不敢質疑,會議室內亂成一片。
“他許懷景是瘋了嗎?父親住院連個影兒都沒見著,把我們一群股東撂在這裏。現在又將手裏的股份給一個丫頭,戲耍我們嗎?”
“明總,這是怎麽回事?”
“簡直是在開玩笑,新翼竟然要一個小丫頭來主事嗎?”
“你們剛剛聊到哪兒了?讓我來猜猜看,”許昭意屈起指骨,在桌麵上輕輕叩擊了兩下,不疾不徐道,“是不是聊到最高持股人才配做這個位置了?”
會議室的人麵麵相覷,但鴉雀無聲,沒人敢答一句是。
如果他們真應下了,豈不是讓一個小丫頭順理成章上位?
“好了。”許明德握著杯子重重地砸了下桌麵,暗地裏使了個眼色,“時候也不早了,各位今日都辛苦,大哥又不是醒不過來,這事不急,改天再議。”
“誰敢走?”許昭意冷冷地掀了掀眼皮,“雙標得有些明目張膽啊,三叔,您這私心也不藏著了?”
她似笑非笑,“怎麽,這位置你坐得,我坐不得?”
“三叔沒有不支持你,不過大家也忙了一上午了,事情可以容後再談。”許明德起身,像個和藹的長輩一樣,拍拍許昭意的肩,“昭意啊,既然回臨城了,就去醫院看看你大伯,閑著沒事逛逛街、買買東西,在臨城好好轉一轉。”
他搭在許昭意肩上的手施了力,威脅性地狠狠一按,“你一個女孩子,這種事情就該交給親人,不要摻和了。”
但不知怎的,許昭意還是好整以暇地現在那兒,紋絲不動。
許明德略微詫異,陰鷙又混濁的眼底閃過一絲精光,溫和地笑了笑,“三叔從小看著你長大,總該提點你兩句。”
“三叔有空指教我這個小輩,不如勸勸自己,不該動的東西,那就原樣放回去。”許昭意抬眼時,素淨漂亮的麵容生出一種慵倦的嫵媚來,“當心拿不住也端不穩,自個兒平白惹上一身腥。”
“小丫頭有誌氣是好事,可別打錯了主意,傷了一家人的和氣。”許明德冷哼了一聲,掃了眼其他人,“坐在這裏的按年紀,按資曆都是你的長輩,這裏不是你隨意使喚人,耍小姐脾氣的地兒。”
事情驟然發展到這個地步,擁護他的沒聲了,反對他的按兵不動,原想趁機攪局的也在觀望。
會議室內很快走得幹幹淨淨。
似乎是拿他無計可施,許昭意冷笑了聲,摔了個背影離開。
助理拿起那份文檔跟了上去。
等人一走遠,許明德將手邊的茶杯狠狠擲了出去,暴跳如雷。
“小賤人,敢跟我鬥!”他的麵色越來越沉,眼底的情緒陰狠又不善,“許懷景那個小畜生,被擋在國外還不安生,他們什麽時候聯絡上的?這麽重要的事竟然沒人匯報,國外的人都是飯桶嗎?”
水珠和玻璃碴子四濺,熱茶撒在在光潔明亮的大理石地板上,水汽嫋嫋升騰,很快消散在空氣裏。
秘書此刻就立在他身後,半步之遙,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聽到他發怒,秘書戰戰兢兢地上前,“國外確實沒有消息傳過來,確實沒人想到,許懷景這麽信她,真舍得將股份拱手相讓。”
無心的一句話,反倒是給他提了個醒,腦海中有念頭一閃而過。
“好啊,”許明德冷然一笑,凶狠下來的臉色,陰沉得快要滴水了,“我二哥倒是養了個好女兒,耍陰招都耍到我頭上來了。”
不消多想,許昭意在會議上丟出來的股份轉讓書,未必是真的。
“假的?”林之維怔了下,打量了眼許昭意,因年長而沉啞的聲音,震驚地揚高了些,“你讓人偽造轉讓書,這怎麽可以?”
其實檔案袋裏並非是一堆廢紙,的確有一份股份轉讓文件,但是許昭意讓周明揚偽造的,結尾的簽名和公章是秘書找人搞的高仿。
如果細看,根本經不起推敲。
林之維微微蹙眉,“萬一你三叔再謹慎些,當場看出了端倪……”
“沒有萬一,林叔,他不會細看,他也沒心情看的。”許昭意轉了轉指間的戒指,含譏帶俏地說道,“我三叔籌謀已久,怎麽肯將今天的一切拱手相讓,讓我順理成章地上位?就算他心裏有疑,也不敢拿這個打賭。”
她輕輕一笑,“他多少要再來我這兒摸個底,試探試探再說。”
人就是這樣,對於籌謀已久的東西,即便按耐不住,也不敢輕易冒險。
林之維回憶起會議上的細節,相通了其中的關節。饒是見慣了職場上的手段,也被眼前小丫頭的膽大和果決震到了。
他替她捏了把冷汗,“你這樣做,未免太冒險了。”
這法子的確冒險,萬一被人戳穿了,可就不好收場了,回想起來都是後怕和心驚。她雖然知道後果,但不攪黃了今天的會議,等她大伯醒過來或者等她堂弟回國,一切都回天乏術了。隻有劍走偏鋒,才能出其不意,多幾成勝算。
今日的一切都在預料之中,她三叔果然上鉤了,短時間內他不好再召開第二次股東大會了。
至少今天不會。
“非常時期隻能用非常手段,”許昭意麵上的笑容很輕地浮了下,“出了什麽事,我擔著。”
“你一個小丫頭,做事倒是果決多了。”林之維不吝讚賞之色,微歎道,“聽說早晨在病房外,你父親已經大動肝火,跟你三叔吵過一架。可惜崇禮兄弟耳根軟,被你三叔說了幾句,也沒繼續追究。”
他搖了搖頭,“許明德狼子野心,未必拿你父親當兄弟。”
許昭意的父母接到消息,並沒有比她快多少,現在還在醫院。
臨城的事鬧到這種境地,消息卻封鎖得非常好,要不是狗仔誤打誤撞,恐怕等股東大會結束,都不會有風聲透出來。
許昭意了解她父親,其實未必是受了她三叔誆騙,隻是不太想看到兄弟鬩牆的一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自欺欺人罷了。
林之維看她略微恍神,轉移了話題,“說起來還有一茬,本來會議上翻不出太大的風浪,可惜一向對許董忠心不二的文律師,今日突然反口。任我怎麽說,他都不肯交出協議,恐怕已經被收買了。”
“估計是被捏住了什麽把柄。還要麻煩您派人盯著他點,”許昭意輕笑了聲,倒也不著急,“若是查不出來緣由,也不要緊。隻要他別想不開,替我三叔偽造出什麽證明,給我添亂就行。”
“好說。”林之維欣賞地打量著她,有些惋惜眼前這個謀算心機可圈可點的人,竟是小丫頭。
他麵上倒沒顯露出什麽,語氣和善道,“你這些日子也小心些,雖是你三叔,可他——”
他話隻說了一半,點到為止。
“您放心,他還不敢在國內動手腳,”許昭意輕嘲,垂著眼瞼奚落了一句,“我這個三叔,這些年做下的事有幾件能擺在明麵上?再來幾遭簡直是自尋死路。”
“你心裏有計較就好,”林之維微微頷首,沉吟了下,“隻是今天的事,恐怕唬弄不了太久,接下來你要怎麽辦?”
“等。”許昭意朝後靠去,輕輕落落地說了一個字。
“等?”林之維微微蹙眉。
盛夏的蟬鳴聲嘶力竭,鬱鬱蔥蔥的樹木在車窗外飛快地後撤,掀起的一陣風都席卷著沉悶的熱意,壓抑得喘不上氣,這是夏日暴風雨來臨的前兆。
許昭意笑了笑,微闔上眼睛,也沒再解釋什麽。
她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拖延時間,如果她的小堂弟還趕不回來,那就隻能看周明揚的動作是否利落,能不能趕在她三叔反撲之前,送來一把新的“利刃”了。
鬧了股東會議這一出,許昭意倒也不著急,跟個沒事兒人似的,在臨城吃喝玩樂消遣了一天,也沒回公司。
夏日的雨勢很急,來得快去得也快。
月落雨昏芙蓉淺,漸次亮起的紅燈籠倒映在河裏,遊船撥開水麵醉人的微光,古橋橫跨波光瀲灩的水麵,兩側是煙柳畫橋、粉牆黛瓦,臨城的夜景別有一番風簾翠幕的古韻遺風。
“半日偷閑酒一樽。雲兒片片升,船兒緩緩行,酒盅兒舉不停,臉龐兒醉生春,情至纏綿笑語溫……”
有人在岸邊唱著曲兒,挺經典也挺熟悉的一段唱詞。
許昭意在遊船上聽了會兒評彈,吃了一盞茶才示意艄公靠岸。
岸邊的酒樓裏提前預訂好了水雲間,一路走上去,外麵的喧囂和熱鬧散去,倒是清靜許多。
侍應生推開了水雲間的門,已經有人等在裏麵了。
許明德就坐在主位上,掀起視線看了眼她,冷刀子似的掠過她。
許昭意倒沒多意外。
“三叔。”她微笑著喊了一聲,從容地在他對麵落了座,“什麽風把您吹到我這兒來了?”
“你回臨城來,咱們叔侄倆也沒好好敘過話,你不記掛叔叔我,三叔還是惦記你這個親人的。”許明德假惺惺地關懷道,語氣平和,但話裏帶著刺,“怎麽,不來看我,你也不去醫院看看?”
“這個不勞您費心,上午就去過了。”許昭意薄唇一挑,“醫生說大伯情況穩定,這幾日就能醒。我爸媽嫌我什麽都不會做,礙手礙腳,把我趕出來了。”
許明德略微混濁的眼底起了一瞬間的凶狠,很快平寂下來,“那就好。”
他沒直接挑明來意,許昭意也就陪著他裝聾作啞。
打了幾圈太極,許明德沏了沏茶蓋,“昭意啊,這裏沒有外人,咱們叔侄倆也就敞開了說,你在董事會上的文件,有問題吧?”
許昭意的動作一頓,在他將情緒盡收眼底後,才斂了情緒,“三叔這是說的什麽話?”
“你的小聰明,也就糊弄糊弄你這種孩子,”許明德冷哼了聲,以為捏到了她短處,心裏得意她欠火候,“這是你能胡鬧的事嗎?”
他的語氣壓不住的冷硬,透出一種上位者的威壓來。
許昭意垂了垂眼瞼,不動聲色地瞟了眼時間,沒有說話。
十九點二十三分十七秒。
按理說周明揚該到了,也不知道路上被什麽耽擱了。
她略微走神,這副表情落在許明德眼裏,是被戳破後的心虛和緊張。
“偽造文件這種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許明德依舊不緊不慢,把控著整個談話的節奏,“不過你我是一家人,隻要你還拿我當叔叔,我自然不會跟你計較這種小事。”
許昭意抬了抬視線,看不出抗拒的情緒。正相反的,她似乎很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三叔的意思是?”
“你實在是太胡鬧了,這若是傳揚到其他人耳朵裏,未來哪還有你的立足之地?”許明德見她緊張,震喝了幾句就話鋒一轉,主動拋出橄欖枝,“現在你大伯還沒醒,身體需要休養,總需要一個人來主持大局。都是許家的人,三叔相信你有自己的判斷,總不會幫著外人。三叔自然也不會虧待了你。”
呦,這就開始邀買人心了。
這不就是先威脅恐嚇再糖衣炮彈,打了一巴掌再給顆棗嗎?
合著紅臉白臉都讓他一個人唱完了,川劇變臉非物質文化遺產繼承人嗎?
妙啊。
“可是大伯屬意於懷景,等大伯醒過來——”許昭意語氣稍頓,像是被他說動,故作為難道。
“欸,”許明德聲音一揚,“這本來就是整個許家的家業,你大伯為人正直,並不會為了一己私利侵吞。他現在要養病,懷景還小,不懂事,最近都不知道野到哪裏去了。”
他麵色和藹下來,“要我說,懷景倒不如你,這裏麵也該有你的一份。”
大伯的確為人正直。
但不就是因為他太正直,我爸太良善,才招來你這種禍患?
許昭意輕抿了口茶,在心底腹誹。
“昭意啊,你雖然是個女孩子,但有本事,不該被埋沒了。”許明德替她不平道,“憑什麽公司都歸他許懷景啊?若是三叔能做主,一定有你的一份。”
許昭意遲疑了下,像是在替他擔憂,“可懷景早晚會回來,若是拿出遺產繼承協議,這事恐怕不好收場。”
見她為了點利益,就站了自己陣營,許明德雖然鄙夷,但心裏難免得意。
“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你到底年紀小,考慮得不周全。”許明德撥了個電話,似乎想向她印證自己已經大權在握,“文律師是個識大體的人,他知道自己該站在哪兒。”
他正覺得局勢盡在掌握中,忽略了許昭意眼底一閃而過的譏俏。
通話對麵傳來一陣忙音。
許明德眉心一跳,微微蹙了眉,隱約有種事情可能生變的預感。
許昭意抬了抬眼,不動聲色地轉了轉茶盞,將一切盡收眼底。
她心知周明揚和林之維已將事情辦妥,算算時間,她也不需要繼續跟他虛與委蛇了,索性輕淡地開口,截斷了他的思緒。
“三叔。”她沒兜圈子,直接講話挑明了,“那萬一我不配合呢?我要是壞了您的好事,難道您還想趕盡殺絕嗎?”
水雲間內瞬間沉寂下來。
微妙而詭異的氣氛在四周遊蕩,空氣寸寸凝結,沉悶又壓抑。
許明德已經覺察出不對勁來,拉下臉色,全然不見剛剛的溫和,帶了幾分威脅,“都是一家人,不必把話說的那麽難聽。但你若是非要不識抬舉,我就替你父母給你個教訓。”
他冷冷道,“這本就不是你該摻和的事,何必趟這趟渾水?”
砰砰砰——
說話間,敲門聲驟然響起。
周明揚拿著檔案袋風塵仆仆趕來,彎身附耳說了幾句話。
許昭意的指尖停在桌麵上,勾了下唇,眉間微微鬆動。
“好,既然話說到這份上,您現在也不想同我敘情分了,”她抬手將檔案袋撂過去,“那我們直接點兒。”
許明德微眯了下眼,不耐地拆開檔案袋,隨手翻了翻。
隻瀏覽了不到半頁,他灰白的瞳仁倏地縮了一瞬,手指骨節攥得發白,將檔案啪地砸下來,“你敢威脅我?”
“不算威脅吧?我隻是派人給您整理了下生平,替您回憶下自己往日的所作所為。”許昭意抬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您不如就借此機會退居二線,清閑清閑?”
她擺了下手,周明揚會意,上前一步將一份擬好的文件遞了過去。
許明德陰沉著麵色,看都沒看一眼,衝著她火氣飆升,“你以為憑這些,就能逼我讓步?”
“三叔,您可要想清楚,”許昭意攪了下咖啡,輕輕懶懶地朝後靠去,淡聲提醒他,“上次那份轉讓書是假的,但您眼前的罪證是真的。您這幾年犯的事兒,可真不少啊?”
她輕描淡寫的態度讓許明德近乎喪失理智出離憤怒。
“好啊。”許明德的臉被氣得都快扭曲了,看著有些猙獰,“這就是你對自家人做的好事,你在外麵讀了幾年書,都算計到自己家裏人頭上了?”
“這話說反了吧?我們拿您當親人,對您客氣,但您可沒打算拿我們當家裏人吧?”許昭意朝前傾了傾身,雙手交錯擔在下巴底,笑吟吟地看著他,“您想開點,三叔,也許養花逗鳥的日子,真的更適合你。”
“有你這麽跟長輩說話的份兒嗎?”許明德踹開旁邊的座椅,手邊的茶杯都摔了,“好歹我也是你的長輩,你就是這麽對待自己叔叔的嗎?你父母知道你的所作所為嗎?”
“您不必拿我父母壓我,沒必要。您趁著大伯病重逼宮,故意把懷景阻在國外的時候,怎麽不想想自己還有親人?”許昭意不避不讓地盯著他,態度冷下來,“您甭跟我來這套,聖賢說長惠幼順,那也要長輩寬厚仁慈,晚輩才恭敬順從。”
她輕嘲,“你嫌我不客氣前,是不是該找個地兒反思一下自己?”
“放肆!”許明德勃然大怒,拍著桌子站了起來,“許崇禮怎麽生出來你這麽個悖逆的東西!”
大約是怕他衝上來,周明揚不動聲色地踏前一步,朝前擋了擋。
劍拔弩張的氛圍裏,硝煙味一觸即發。
“三叔,消消氣。若不是鬧到這境地,我也沒打算揭您短,”許昭意也不惱,抬了下手,接過文件翻了兩頁,“不過您最好搞清楚,雖然我爸這人脾氣好,心腸軟,平時不爭不搶的,從不同你計較。但我不是。”
她平靜地看著他,“隻要您敢動心思,我就敢趕盡殺絕。”
“你以為沒有我,就不會有其他人?你以為你一個小丫頭,真能掐了董事會其他人的心思?最後還不是要靠我!”許明德額頭暴起青筋,忿忿地冷笑了一聲,“你們情願許家的產業落到別人手裏,也不肯成全我,還跟我談什麽親情?”
“我初來乍到,光靠自己自然不能。”許昭意瞬也不瞬地看著他,語氣很淡,“不過不勞您費心,在我離開臨城前,沒人敢動。”
臨城離邵城很近,盤根錯節的勢力就像一張暗網。
將投其所好做到位不容易,抓一個人的把柄,卻輕而易舉。這世上清清白白一幹二淨的人可真不多,董事會那幫各懷鬼胎的高層,總有軟肋可拿捏。
梁靖川讓周明揚隨行,不止是打下手,也是借勢。
有俞家的勢力壓著,猶如利劍懸於頸上,臨城各方勢力動都不敢動,短期內根本掀不起風浪。
“憑什麽?憑什麽他許知文能坐的位子,我就坐不得?”許明德拍著桌子,咬牙切齒道,“說到底,我許明德隻是個外人,你們不就是瞧不上我的出身嗎?這些年來不管我怎麽努力,永遠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我最恨你們一個個虛偽的樣子,明明都有私欲,裝著一副清高樣,還不是一路貨色?”
他抬起頭來,臉上是未曾有的瘋狂,“我許明德到底輸在哪裏?若是談公平,這裏的一切根本輪不到你們!”
“您倒也不必在我一個小輩麵前自輕自賤,憤憤不平,”許昭意麵不改色地看著他,“這些年我爸對您如何,大伯對您如何,大家心知肚明。您自己摸著良心說,這麽多年來,許家有誰欠您了?這時候說許家苛待了您,未免過分了吧?”
平心而論,這些年來還真沒什麽人對不起他。
她三叔被領回許家時,是因為他母親出了車禍。
當年許昭意的奶奶,幾乎被外麵那個女人折騰到抑鬱。在那女人過世後,老太太大約是不忍心,還是讓許明德留下了。她作為繼母,對許明德雖未有笑臉,但不曾苛待。
而許知文和許崇禮兩兄弟打小就被教養得好,為人良善,從未提起過這些舊事,拿他當親弟弟一樣。
兩兄弟有的,他都有一份。
沒人遷怒他,沒人苛待他,這麽多年的養育之恩和栽培之情,不求有多大的回報,總不至於招來恩將仇報吧?
他還應該有什麽不平之心?
許明德所謂的許家拿他當賊防著,隻是因為他的手段擺不上台麵。
這世上並不是非黑即白,更多的是灰色地帶,任何企業都難以保證百分百幹淨,畢竟沒有一個人能替其他人保證。她三叔許明德雖然思維敏捷,行事果決,是個典型的是個打江山的人,可惜做事陰狠到不留餘地,這些年早已劣跡斑斑。若是無人掣肘,在高位上坐久了,他早晚要拖著旁人栽下深淵。
說到底,心比天高,貪心不足蛇吞象。
“若是您真把我們當一家人,我自然敬著您,喊您一聲叔叔;若是您執意把所有人當砧板上的魚肉,”許昭意淡淡地看著他,“說句大不敬的話,我並不介意背上個罵名以下犯上,替許家清理門戶。”
許明德心知大勢已去,自己這個侄女不吃感情牌,但不管心底懷著什麽心思,此刻都再也無法發作。
他的麵色依舊陰沉,手指微微抖動,突然狠狠握住了筆,在文件上簽了字,一言不發地起身離開。
塵埃落定。
今夜有些冷,風聲漸起,掀起了夏日雨後的絲絲清冽。
處理完一切,許昭意幾乎想直接撂挑子走人了。
事實證明,跟一群老狐狸繃著張臉演戲,遠比在實驗室泡一天更辛苦,不僅考驗演技,還他媽耗費耐心。秘書的工作日程才匯報了一半,許昭意擺了擺手,讓她能推就推,吩咐了助理團去機場接機和準備後續交接工作,其他留給許懷景處理,非重要事宜一概別煩她。
次日初晨,許昭意推開辦公室的門,對上一雙漆黑而沉冷的眼。
她稍稍怔住,有些意外。
梁靖川長身玉立,站在落地窗前回身,周身鍍了一層釉質的清光,五官埋入陰影裏,氣質沉靜而冷然。
量仗著周圍沒人,許昭意將手上的文件往沙發上一撂,不管不顧地往梁靖川懷裏撲,“紐約的項目處理完了?你怎麽在這兒啊?”
梁靖川攏住她的腰身,微妙地彎了下唇角,“聽說夫人處理得不錯,特來瞻仰一下夫人的風姿。”
他喜歡她這樣,三三兩兩,懶懶幽幽,勾得人發緊。
她於聲色歡宴裏,還他一記絕殺。
“恭維的台詞有點假。”許昭意輕笑了聲,在他懷裏抬眸,“能處理得這麽快,還不是因為動了你的人脈,周明揚手腳又利落?我知道這次是沾了你的光。”
她有處理的本事,那也要有人可差遣,有勢力可配合才行。
想鎮住那幫老東西,絕不會是她一個小姑娘,隨隨便便往會議上走一圈,撂下幾句唬人的話就能做到的;而是原本對梁靖川俯首的勢力和其中的利害關係。
他們怕的,是觸了梁家和俞家的黴頭。
梁靖川這話雖然有恭維的成分在,許昭意還是不自覺地被哄到。她軟在他懷裏時,唇角翹起來的弧度壓都壓不下來,像一隻得意的小孔雀。
梁靖川將她鬢角的發絲細致地撥到耳後,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這個位子做得習慣嗎?”
許昭意在他懷裏僵了一下,抬眸看他,蠻認真地搖了搖頭。
她聽得出來,他是在問她,還想不想繼續坐在這位子上。
“不習慣,我也不喜歡。經過這一遭,我覺得科研工作比勾心鬥角更適合我,”許昭意眼底清亮,“就算學術圈也烏煙瘴氣,總比整天跟一群心懷鬼胎的老狐狸鬥強。”
“又想走?”梁靖川半眯著眼,舔了下牙齒。
“不走,不過梁總給個機會,包養我一下?”許昭意軟趴趴地靠在他懷裏,眨了下眼,“我很乖的,現在隻想當梁總的漂亮小花瓶。”
梁靖川低笑了聲,抬手摸了摸許昭意柔軟的長發,也沒搭腔。在她毫無防備時,他箍住她的腰身手上一帶,將她抱到了桌邊。
許昭意警惕地看著他,薄瘦脊背不自覺地繃緊,“你幹嘛?”
梁靖川輕扯了下領結,意味不明地打量了眼她,“當然是給你個機會,表現一下。”
他整個人懶洋洋的,有一種難以言明的邪氣和輕佻。
許昭意的掌心撐在身後,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心虛地環視了下四周,呼吸因緊張而微促,磕巴了下,“現現現在還是白天呢哥。”
她眨了下眼,不確然地低了低聲音,“你該不會是想……”
“我想看你向我求饒。”梁靖川單手撐在她身側,懶聲道。
許昭意心跳漏停了半拍,彎翹纖長的睫毛輕輕撲簌了下。
“至少三次。”梁靖川微妙地彎了下唇角,眸底暗癮翻湧。
“你能好好說話嗎,梁靖川?”許昭意噝地倒吸了口氣,麵無表情地看著他,話說得幾乎磕巴了,“我以前是真沒瞧出來,你這麽壞。”
梁靖川漫步經心地嗯了聲,嗓音壓低了,靠近她時,用特磁性勾耳的氣聲說了一句:“都壞在你身上了。”
他卡著她的膝蓋朝自己一扯,拖近了距離,欺身而上。
許昭意隻覺得臉頰在燒,心跳得很快,在他俯身而下時,一巴掌拍在他的額頭上,“流氓啊你。”
梁靖川捏住她的臉頰,稍一用力,虎口抵住她的唇,“別吵。”
他的眉眼疏冷,漆黑的眼眸沉靜又冷然,五官輪廓的起轉承合沐浴在微光裏,少有的感覺,讓人生出一種心驚肉跳的錯覺。
許昭意心尖一悸,幾乎是鬼迷心竅地順從了他,任他施為。
長裙的腰封墜落在地毯上。
許昭意坐在辦公桌邊,摟著他的脖頸靠向他的肩。她修長的細腿懸在半空中蕩了蕩,忽而微抬,攀附他勁瘦的腰,像一隻小樹袋熊似的掛在他懷裏,乖順得不行。
梁靖川虛搭在她腰間的手驟然收緊,低下頭來,捏著她的下巴吻了下去。他撬開她的齒關,毫無空隙地占滿了她整個人。
興致洶湧而來,一路燒了下去。
許昭意躺在辦公桌上時,反手摸硌在後背的文件夾,然後被他箍住腰身一撈。桌麵上的紙張雪花似的,紛紛揚揚地被他掃落在地。
她隱約嗅到了文件紙張的氣息,帶著點打印機裏的油墨味。
有些衝,但意外的不難聞。
室內的環境清幽而靜謐,清晨的曦光從落地窗外折進來,映亮了細微的浮沉。立櫃邊放在裝飾性的老石鍾擺件,指針哢噠哢噠地走過。
許昭意微抬起下巴,閉著眼承受他時,如瀑的青絲從肩上滑落。
“這樣是不是不太好?”她憑借著最後一絲清明,微微偏開脖頸,上挑的眼尾工筆畫就一般稠豔流丹,“這不是我辦公室,是臨時的。”
她幾乎壓不住婉轉又甜膩的聲音,媚得分外撩人。
估摸著許懷景已經從機場趕來的路上了,萬一待會兒撞見了,這場麵可真是太尷尬了。反正,不堪入眼。
梁靖川沒搭腔,狠狠捏住她不可言說的位置,眸底漆黑了一片。
“要不然去車裏,去車裏行嗎哥?”許昭意眨了下眼,纖細的手指勾了下他的領結,輕輕一扯,聲音軟了下來,“我真的不想在這裏。”
她的手指很涼,指腹不輕不重地劃過他微滾的喉結。
梁靖川意外地挑了下眉。
也許是他當時要她太狠,反正從聖誕夜的初次開始,許昭意就對這地點犯怵,直接劃入了黑名單。任他怎麽誘哄,她都不肯再試一次,沒想到這次竟然肯點頭。
梁靖川手上的力道微鬆,粗礪的拇指摩-挲了下她的麵頰,喉結上下一滾,嗓音啞得嚇人,“好。”
情致正濃,辦公室的門被人扣響。
砰砰砰——
“老板,前台說有位沈小姐說是您的好朋友,想要見您。”
“姒姒什麽時候回國了?”許昭意略微詫異,揚聲交代了句“先帶她去會賓室”,低著頭整理幾乎被剝他幹淨的長裙和淩亂的發絲。
梁靖川微眯了下眼,捏住她的下巴,不爽地嘶了一聲,“什麽意思,你要把我扔下?”
許昭意被他壓在桌邊,按住還未係好的搭扣,抬眸看他。
這樣的處境實在是危險又微妙,她後背硌得生疼,但動都沒敢動一下,目光閃爍著躲開他,“難得姒姒肯回國嘛,我去見見她,要不然下次行不行?”
梁靖川漆黑的眼睛攫住她,自下而上打量過她,沒搭腔。
“你別那麽小氣嘛,我們還有,”許昭意心虛地低了低聲音,“還有很多時間,我就離開一會兒,馬上回來好不好?”
梁靖川輕輕一笑,未散的笑意裏勾著點冷意,“你說呢?”
飆上高速了再半道緊急刹車,這行為的確有點不太道德。但她也不可能因為這種事把人晾著吧?
這還青天白日呢。
許昭意咬了下唇,下定決心似的閉眼踮腳,伏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麽,耳垂紅得快要滴血。
“真的肯?”梁靖川微鬆了下手,沉沉地嗤笑了一聲,終於肯放過她,“那你別不到十分鍾就求饒,哭得太慘,我都不舍得。”
許昭意耳根一熱,沒好氣地推了下他的肩膀,也沒吭聲。
梁靖川從她身後抱住了她,懶洋洋地埋在她肩頸間,沉緩的嗓音低低地往人耳尖繞,眸底暗了暗,“寶寶,別讓我等太久。”
他的拇指擦掉了她頸間薄薄的細汗,那是他進犯後留下的痕跡。
許昭意被他撩得耳尖發麻,捂住了微燙的臉頰,輕輕地應了聲。
就為了離開一會兒,她還得“割地賠款、喪權辱國、賣國求榮”,除了搭上自個兒,又應下一堆羞恥的不合理條件。
畜牲嗎,這哥哥?
“你說你幼不幼稚啊,梁靖川?”許昭意越想越覺得虧,聲音有些無奈,“你是小孩子嘛,還要我變著法哄你?”
“你要是不扔下我,我可以哄哄你,”梁靖川勾了下唇,眸色深了深,刻意壓低的嗓音意味深長,“昭昭,別哭。”
許昭意薄瘦的脊背在他懷裏僵得筆直,呼吸都微微窒住。她幾乎下意識地想起,他每次說這話時,瀕死的快意和感官體驗。
“我收回剛才的話,”她麵無表情地抬眸,沉默了好半晌,才凶巴巴地罵他一句,“小孩子的思想才沒你這麽下三路。”
欣賞夠了她的羞赧,梁靖川勾了下唇,捏住她泛紅的耳垂碾了碾,“快去吧。”
他懶聲道,“趁我沒後悔。”
許昭意整理好衣裙,拎起手包轉身就走,半秒鍾都不想逗留。
近乎落荒而逃。
梁靖川輕輕一哂,意態輕慢,秉性惡劣到了骨子裏。
不出所料,許昭意的“馬上回來”搞不好要一整天不回來。沒出五分鍾,秘書就進來匯報,說她有事,要跟沈小姐先走一步了。
梁靖川眸底的暗色沉降下來,倒也沒說什麽,擺了擺手。
秘書微一欠身,退了下去。
梁靖川慢條斯理地整理完袖扣,視線漫不經心地落向窗外。他隨手抓了一張沈姒的背影,連個標點符號都懶得打,直接附帶定位發出去,將手機撂向一邊。
他沉沉地冷笑了一聲,整個人不鬱又沉冷,生出一種凜冽感。
“壞我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