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O六章 酒局
字數:6877 加入書籤
“我可以幫你打聽打聽,但到底能不能打聽出什麽,就靠緣分了”。
景桓聽她這麽說,已經很滿足,拱手鞠躬,“多謝姑娘肯幫我這個忙,無論能不能再見挽月姑娘,這份恩情我都會報答您的。”
“不必客氣。”陌衿欠身回禮。
景桓的臉色像是安定了許多,看來他是真的很道,“那我就不打擾姑娘了。”
“不送。”
陌衿剛要進門,卻有個兵士打扮的人急匆匆的趕過來,滿頭大汗的對她道,“百公子,殿下他與人爭執起來了,還請您快去街口的歸雁居看一看吧。”
旦月與人爭執起來了?旦月近來是很愛去歸雁居,與人爭執起來倒是第一次,難不成……是與井向起了爭執?
陌衿應了聲,便同那兵士一起,去了歸雁居。
這個酒樓是個不怎麽起眼的小樓子,平日裏客人不多,老板是西北大漠的漢子,性格耿直,他的酒也如他的性子一樣,好爽剛烈,有些愛好烈酒的人經常來這裏喝酒。
陌衿第一次來,便是因為聞到了酒香,父親生長在西北,很愛喝這樣的酒,她便進來嚐了嚐,果然是好酒,不僅是酒,這裏的菜色也都帶有西北的風氣,她便常來吃些父親愛吃的菜色,一來二去,與老板也就熟絡起來。
旦月也很愛這裏的酒,陌衿帶他來過一次之後,他也就成了常客,有時自己來,有時帶一兩個副將參軍,或是一眾兵士來,人多起來時,難免有些吵鬧爭執,但都沒有鬧出過什麽大事。
依照旦月的性格,便是手下鬧了事,隻要對方不過分,他還是以和為貴的,不知道這一回到底是出了什麽問題,連他也和對方爭執起來了。
邁進歸雁居時,陌衿沒有見到任何爭吵的局麵,而是幾張酒桌拚接在一起,一眾人圍在桌前舉杯喝酒,勾肩搭背,喝得麵紅耳赤的樣子。
席間,竟然還有井向和謝一銘,兩個人已經酩酊大醉,卻仍然喝得不亦樂乎,正與他們碰杯的人,便是旦月。
他倒是麵不改色,笑意吟吟,轉頭見到陌衿站在門口,他便笑得更開心了,放下酒杯走到她麵前,“你怎麽來了?”
陌衿轉頭看了看身後跟進來的傳話的兵士,那兵士見到這一團和氣的景象,顯然也是一臉不解。
旦月當下就明白了前因後果,拍了拍那兵士的肩,“小鬼,你倒是機靈啊,知道去向百公子求救。”
“剛才您幾位都拔劍了,小的也是不得已才……”
“你緊張什麽,我又沒說你做得不對。”旦月將那小鬼頭的頭拍了一下,“鄭宇啊,從今往後你以後就跟在我身邊,我就想要一個機靈一點的小鬼頭做貼身護衛。”
“殿下竟然記得小的姓名。”鄭宇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一邊抹眼淚,一邊要向旦月下跪。
旦月一把將他扶了起來,“男子漢不輕易掉淚,要像你哥哥一樣,做個英勇之人。”
鄭宇不住的點頭,“殿下還記得我哥哥,您真是好人,大大的好人。”
“好了好了,別哭了,去那邊自罰三杯去。”旦月把鄭宇推向了酒桌,那邊自然有人將他拉了過去,端起酒杯遞給了他,他便與他們喝了起來。
旦月搓了搓手,摸了摸後頸,“那個,其實那小子有些誇大其詞了,把劍是有的,但是我這個人你是知道的,不是那種隨意鬧事的人……”
陌衿轉身就要走,旦月一把拉住她,“阿衿,你別生氣別生氣嘛,有話好好說。”
“你不是答應過我,再不胡亂喝酒了?”
旦月嘿嘿一笑,“有幾個兄弟吧,生辰都在今日,這麽巧合的事,你說我怎麽能不帶他們出來吃喝一頓呢。”
“理由還不少。”陌衿甩開他的手,“以後別再叫我把脈,我也不會給你開藥方了。”
“別啊。”旦月又一把拉住她的手,委屈的伸出兩個指頭,“我就真的隻喝了兩杯,天地為證,騙你就讓我不得好死。”
陌衿一把捂住他的嘴,“又胡說什麽!”
旦月拉住她的手,“不說了不說了,我也沒什麽大病,再說,那些個傷口都是陳年老事了,喝一點酒也不會有什麽大礙。”
“你是大夫還是我是大夫?”陌衿的臉色又冷了下來,“皮肉上的傷口是沒什麽,但你幾處髒器上的傷,根本沒有痊愈,這些話我有沒有同你講過?”
旦月急忙道,“講過,我都記在心裏呢。”
“你放手。”
旦月並不放開她,反而將她拉到了酒桌前,對大家道,“來來來,大家敬我們百公子一杯。”
眾人都紛紛端起酒杯,井向和謝一銘見到是她,也都上來寒暄了一番。旦月笑道,“原來二位是百公子介紹來的,這真是……緣分啊!”
“中原有句老話,叫不打不相識嘛。”謝一銘舉起酒杯,“我先幹為敬。”
井向也仰頭幹了一杯。旦月將斟滿了酒水的酒杯遞給陌衿,他自己則去向老板討了一壺茶來,倒了一杯茶,“我身上還有傷,就以茶代酒了,來來,大家舉杯,敬百公子。”
“敬百公子。”眾人也一齊應聲。
陌衿端著酒杯,白了旦月一眼,仰頭飲盡了杯中的烈酒。旦月拉她坐下,又有人往她杯盞裏倒了酒,酒杯剛滿,就有人來敬她酒了。
這些日子,她在軍中也積累了不少人氣,並不是因為旦月對她的態度,而是因為她確實在軍中幫了不少人的忙,誰有什麽難處,都會來找她傾訴,依照她的法子,定能解決問題。因此向她敬酒的人絡繹不絕。
陌衿也不好推脫,隻好陪他們飲了許多杯酒。漸漸的,她想起了從前在父親軍中,她也是作男子打扮,與眾軍士圍坐在一起喝酒,大家不分彼此的痛飲,那種感覺似乎又回來了。
幾杯酒喝完,她也放開了心懷,便開始回敬眾人,不知不覺,一頓酒局竟然就到了深夜。
旦月送她回來時,她一路上都笑得很開心,確實許久沒有這麽開懷暢飲過,心底痛快得很。
到了私宅時,陌衿轉身對旦月道,“殿下回去吧,我自己進去。”
“也好,樓子裏還有幾個醉得不省人事的,我得回去看看。”旦月又囑咐了她幾句好好休息之類的,便離開了。
陌衿敲了敲門,片刻後有人將門開啟了一點小縫,她便輕巧的鑽了進去,還沒回過神來,便被誰一把抱住,擁在了懷裏。
霎時酒意嚇醒了一半,她正要掙開,卻見一雙清風明月一般的雙眸,正細細的看著她,眼底滿是柔光。
耳邊傳來陌生又略微熟悉的聲音,“小衿,你去了哪裏,我還以為……你出事了。”
陌衿與他對視,高空一輪明月從他身後照在她的眼睛裏,將她的眼神也染得清明透亮,溫婉柔和,“我能出什麽事,你……這麽晚了,還在等我?”
慕容輕輕放開她,雙手捧起她的臉,“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事?讓我看看有沒有受傷?”
陌衿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她拉開他的手,搖頭道,“二殿下帶我去喝酒了,就在前頭的歸雁居,我們人多,來回喝了幾輪,時間就晚了。”
“嗯,沒事就好。”他的聲音裏,忽然多了幾分涼意。
陌衿覺得夜風有些冷,見他穿得又很單薄,不免心底一痛,“夜深了,外麵涼,回去用熱水泡泡身子再睡,免得受涼。”
“你的身子不如從前,再不要飲那麽多酒了。”慕容對她輕輕一笑,轉身要走。
陌衿忽而想到了什麽,叫住了他,“先生留步,我有話要同你說。”
慕容停住腳步,“夜風下涼,來我房裏談吧。”
陌衿有些猶豫,慕容轉身向前徐徐而行,走得並不快,似乎是在等她,她便跟了上去,隨他一起回到房間。
兩人對坐,他伸手碰了碰茶壺,還是溫熱的,他便倒了一杯茶水給她,“你要說什麽?”
陌衿停了片刻,深吸一口氣,轉眸看向他,“我覺得,葉臻這個人,有問題。”
“葉臻?”慕容也倒了一杯熱茶,飲了一口,“什麽問題?”
“先生對我的身份熟悉,我也就不必拐彎抹角了。想必先生也知道,我與葉臻,是自幼定下的姻親,我們私下關係也是不錯的。但分別兩年不見,他似乎與從前有諸多差別。”陌衿先是試探性的說了這些。
慕容聽著,也猜透了她的小心思,笑道,“人總是會變的,別說兩年,就連一朝一夕,都會變得連自己也不認識自己。”
陌衿覺得這句話像是話裏藏話,但看他的表情,又像隻是說兩句知心話與她聽,她放下茶杯,又道,“性子可能會變,但記憶不可能變吧?方才與葉臻見麵時,我問起一些舊事……我也就不隱瞞了,父親去世時,葉臻也是在場的,父親親手將西南邊塞圖交給了我。然而我同葉臻說父親將圖交給了他,要找他借圖來看時,他沒有否認,還說圖放在遠處,不便取拿。”
慕容靜靜的聽著,沒有作聲。
陌衿仔細觀察著他眼底的變幻,這個人卻又太沉得住氣,眼底隻是靜默如夜,清亮如月,毫無波瀾,他偏頭看向她,“所以你認為這個葉臻,是個假的?”
“我從前以為景大夫是真的,後來發現那不過是先生的一個假身份而已。這次或許是借鑒了經驗,變得敏感起來。”陌衿似是在說笑,但每一個字都是在戳她的心。
慕容知道她怪他,請輕舒了一口氣,“小衿,許多事我也情非得已。你說葉臻是假的,你希望我怎麽做?”
“先生是不是鬼燈行的鬼麵尊者?”
她忽而拋出這麽一個問題,讓他有些訝異,但也不過是一瞬,他轉而輕笑,“如今不是。”
如今不是,就是曾經是。
原來如此。
難怪近來鬼燈行變得如此之多,原來是因為換了頭領。從前碧落姐姐接任掌燈者時,鬼燈行尚有一息生氣,碧落姐姐歸天後,忽然出來一個隱匿了多年又複出的鬼麵尊者,扶植藏鋒做了掌燈者,自此鬼燈行便開始變得麵目全非。
陌衿也是在這個時候,接到了去繁花小築,監視蘇慕容和蘇纓一舉一動的任務。
無奈她真的進了繁花小築後,與鬼燈行的聯係卻被徹底切斷了。她當初還疑心,為什麽會有人對鬼燈行的聯絡方式那麽熟悉,才會這麽遊刃有餘的切斷她與鬼燈行的所有來往。
如今她知道了答案,原來蘇慕容,就是那個隱匿了的鬼麵尊者。
這麽說來,當初她那麽容易便進入了繁花小築,也是因為蘇慕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緣由。蘇慕容早就知道她是鬼燈行派來的間者,當初讓她進入繁花小築,或許隻是為了她手上的那張圖。
“我希望先生查清楚葉臻的真實身份,若他是假的,那真的葉臻去了哪裏。”陌衿心裏很擔心公子的安危,若這個假的葉臻冒充了公子,那麽公子現在被囚禁起來的可能性很大,她一定要救出公子。
慕容知道這件事不能真的查下去,否則她就會知道許多她不該知道的事,他搖頭,“我對你好,是因為答應過你父親,會代替他照顧你。至於葉臻,我對他不敢興趣。”
“先生認識我父親?”陌衿難以置信。
慕容點頭,“家父與令尊早年間是摯友,令尊出事前,曾特意囑咐家父對你多加照應,如今家父不能完成這個囑托,自然由我完成他對令尊的承諾。”
他說的應該是他的義父蘇燮吧。父親很少提起這個蘇燮,因此陌衿對蘇慕容的話不敢斷定真假,不過他說的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自年幼時母親去世後,父親就很少提起從前的事,她也不敢多問。
“但我可以拜托的人,隻有先生您了。實不相瞞,葉公子與我雖算不上青梅竹馬,但也是幼年便相識的關係,我與他私交甚好,實在不能看他受任何的委屈。先生若肯替我徹查他的下落,我可以把西南邊塞圖交給您。”陌衿隻好亮出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