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裏，他便環顧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南京城不可能守得下來，這一仗，我們注定失敗。

    我建議，現在就轉移城中百姓和物資，讓日軍進入南京城之後，隻能得到一座空城！”

    秦時明說完這話，會議廳內頓時一片嘩然。

    “動搖軍心！應該把他拉出去槍斃！”

    “對，大敵當前，他不想著如何死守南京城，竟然想著如何逃跑，真是罪不可恕。”

    “說什麽秦英雄，說什麽一人獨戰日軍上百人。原來隻是一個貪生怕死之徒。”

    諸如此類的聲音，從四麵八方湧入秦時明的耳中。

    可是這些話，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秦時明在說這話之前，便已經評估了說這句話的風險。

    毫無疑問，如果說唐生智心狠一些，來一句“動搖軍心”便足以將他槍斃了。

    可就算是風險這麽高，他還是要說。

    因為秦時明知道，若是自己的死亡，能夠促成南京城的百姓們撤離，那他便死得其所。

    那可是幾十萬條人命，日軍已經張開了血盆大口，用尖牙利齒，將他們撕成碎片。

    可他們卻渾然不覺。

    等到眾人的議論聲結束，秦時明才繼續道：“我想，委座之所以讓我們留守南京城，更多的是從政治上考慮。

    諸如社會輿論，諸如國際聲望可是如果這些東西，需要用幾十萬條人命去換呢？”

    “幾十萬條人命？我看，就算是我們這些軍人，都死在了南京城，也湊不夠十萬人啊。”

    孫原良此時揚聲道，“不知道秦營長口中所說，幾十萬條人命，從何得出啊。”

    秦時明冷笑道：“日軍自從登陸一來，已經展開了數次小規模的屠殺。

    這些屠殺，新聞之中，已經或多或少的提及了，諸位應該清楚地知道吧。

    在日軍軍中，對於我軍的憤怒，已經積累到了極點。

    而這股憤怒的最終宣泄點，便是南京城。

    若是南京城被日軍攻打下來，他們在殺光了我們這些軍人之後，你猜猜日軍的武士刀，會砍向誰？

    是街上的狗嗎？是南京城的花花草草嗎？還是紫金山上的法桐樹？

    恐怕都不是吧！他們會將屠刀，對準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

    我們在南京城的同胞們，男人將會被斬首，女人將會被qiangjian。

    他們會被捆綁上繩子，跪在長江邊上，被日軍用重機槍掃射。

    他們也會被推到深坑之中，再被日軍活埋。

    他們也會被潑上汽油，然後任由日軍點燃身體，卻被鐵鏈捆綁著，無法掙脫。

    如果如果代價是這些，我們也要為了所謂政治方麵的影響，而選擇繼續堅守這座城市，同時不去轉移城中百姓們嗎？”

    他一口氣說完這些話，看向唐生智，想要從他那裏得到哪怕一絲絲的沉思，一絲絲的躊躇。

    可是，讓秦時明悲哀的是，他隻看到了這位總司令眼神之中的憤怒，好像是自己戳穿了他精心編製的謊言一般。

    “秦營長！”

    唐生智一巴掌拍在桌上，用燃燒著怒火的眼神，冷冷地說道：“你方才那一番蠱惑人心的言論，足夠我槍斃你了，你知道嗎？”

    說到這裏，他便看向會議廳的眾人，用鏗鏘有力地聲音道：“諸位！我知道，有人想要活命，有人想要苟且偷生。

    這是人之常情，我不會責怪你們。

    可是，你們若是敢臨陣脫逃，別怪我唐生智不客氣！”

    說到這裏，他便看向秦時明，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壓抑著心中的怒火。

    他繼續道：“有些人，以為自己立了些功勞，便能胡言亂語。

    我唐生智未曾參加淞滬會戰，未曾和那些弟兄們並肩作戰。

    可我不是孬種！

    在出任南京守備司令之前，我就向委座保證過，誓與南京共存亡！

    若是日軍想要進入南京城，先從我唐生智的屍體上踏過去！！”

    聽著唐生智在這裏的豪言壯語，再想想他後來率先乘坐輪船逃跑，丟下南京城中的幾十萬軍民不顧，秦時明的心中便是一陣冷笑。

    會議廳內，其他指揮官們的情緒，也都被唐生智慷慨激昂的一番話與引燃了情緒。

    他們紛紛振臂高呼起來。

    而秦時明，也就順理成章地成為了他們批鬥的對象。

    眾人紛紛覺得，這個所謂的英雄也不過如此，說不定根本就是欺世盜名之輩。

    秦時明任憑那些人如何誹謗自己，他都不去反駁。

    因為他知道，不管怎麽反駁，自己都無法挽救南京城中這幾十萬人的生命了。

    想到這裏，他心中便湧起一股莫大的悲哀。

    於是，秦時明仰起頭來，看向了天花板。

    突然，肖山令拉住了他的手掌，將他拽到了一邊，躲開眾人的火力。

    會議廳中，會議還在繼續進行著。

    而秦時明則已經被肖山令，拉到了會議廳之外。

    “謝謝肖副司令。”

    秦時明看著麵容堅毅的肖山令道。

    肖副司令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道：“秦營長，我知道，你說的都是真話。

    隻是隻是委座的態度如此，不是你三言兩語便能改變的的。”

    秦時明苦笑著搖搖頭，從懷中掏出來一支香煙，點燃之後說道：“是啊，我也知道。

    我想要挽狂瀾於既倒，也想扶大廈之將傾。

    若是真的能夠守住南京城，我便是死在這裏，便是任由日軍將我的骨頭砍斷，將我的血肉剁成肉醬，那又如何？

    可是”

    說到這裏，他便感覺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於是秦時明坐在了台階上，低頭抽著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肖山令便坐在他的旁邊，用手掌輕拍著他的肩頭道：“秦營長，我能夠理解你的心情。

    可是你我都是軍人，既然軍令已經下達，那也隻有執行了啊。”

    這樣說著，肖副司令也從自己的煙盒裏，抽出來一根香煙。

    他用火柴將香煙點燃，便和秦時明一起，坐在會議廳的台階上，身形無限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