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房頂貓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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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姨娘等人離開以後,拂雲閣裏便暫時隻剩下了公輸檠與班槊。

    一直端著架子、保持笑容可掬、處於攻守兼備狀態的公輸檠,長噓一聲,卸下了全身的“戰甲”,整個人即刻變得鬆鬆垮垮,一手扶著酸麻的腰,一手捏著僵硬的臉,衝身邊的班槊撇嘴抱怨道,“哎呀呀,這一天,真真是累死我,快來與我捏捏肩膀……”

    班槊沒動,清俊秀冷的顏,刻板如雪雕,吐出了涼涼的倆字“活該。”

    “哎?你……”公輸檠佯怒,假模假式地指了指他,卻也無可奈何,隻能是翻了個白眼兒,承認道,“是,你說得對,是我自己尋罪受、累死了也活該。行了吧?嘁!”

    班槊不再理會公輸檠,自顧地飛身而起,上了房頂,檢查周圍環境去了。

    “不與我捏,罷了,我自己捏……哼,小氣鬼……”公輸檠嘟嘟囔囔著,一臉的哀怨,可憐兮兮地自己給自己捏肩膀。

    然,她又抬眼看了看房頂上的那道淡藍色清影,終還是忍不住微歎了口氣

    她知道班槊喜靜,這一天的折騰,對班槊來說,也端的是為難了。仔細想來,又何止是這一天。自從她決定到帝都來卷入這一城的風雲,做那件不可能完成卻又非完成不可的事,班槊的心裏,便再無一刻安靜。班槊不願她來帝都,不願她做那件事,但她非做不可。班槊便不再勸,也不再阻,隻剩下了默默地跟著、陪著……

    風起,桃枝微微顫動,似招徠,又似安撫。

    有些事,早已凝於時光、鐫刻入骨,既是不得不為,便也隻得舍此一身、成敗由命,無須再行糾結、妄自沉重。遂,公輸檠立時拂去腦中憂思,幹脆鑽進了旁邊的桃樹叢裏,於那粉紅青白之間,信步聞香。

    落日的金輝,透過雲層鋪撒過來,這桃林便如同覆了一層透明鮫紗,浮光暗動,流彩盈暈。那林中俊雅身姿,倚風攀桃,閉目舒眉,讓自己沉於這暮氣暗香中,洗滌那滿身的疲累。

    倏然間,

    一雙頎長之手,落於她肩上,觸著穴位,指法精準,並貫以渾厚真氣。似清晨的第一顆露珠,滴落在新葉上,劃過那蜿蜒清晰的葉脈,於葉尖處凝聚、擴大,慢慢延展成一個水泡,直將整片新葉包裹於內。

    於是乎,她整個人便徜徉於這個大大的水泡裏,被暖水溫溫軟軟地承托著、包裹著。

    刹那,疲累頓消。

    公輸檠翹起唇角一笑,沒有回頭,也沒有睜眼。

    ——咦?貓兄不是去房頂上呆著了嘛。以往一上房頂,沒幾個時辰便不會下來,今日如何這麽快就下來了?我家貓兄,該不是對這帝都的房頂“水土不服”吧?

    貓兄,便是班槊。

    班槊自幼就喜歡在房頂上呆著,看雲、看月亮,沒有雲和月亮,便發呆,故而,公輸檠給他起了一個雅號“貓兄”,說他就像是一隻屬於房頂的貓。

    此刻,班槊並非是對帝都的房頂“水土不服”,他隻是想與公輸檠捏捏肩膀,讓公輸檠能夠舒服一點,因為隻有他知道,壓在公輸檠肩上的擔子,有多重。

    因了班槊的“服侍”,公輸檠通體都舒服了。

    身子一舒服,嘴巴就開始閑不住了

    “我就知道,貓兄你不會真的鐵石心腸不管我的……咱們入帝都這第一日,開局還算不錯,除卻被那心智不全的滕王咬了一口……坊間說,若是被瘋畜咬了,曬太陽可以散毒,辛苦二姨娘陪著我、追著太陽曬了這大半日,應是散得差不多了吧……”

    她被滕王咬了,竟比作被瘋畜咬了;她拖著二姨娘逛花園將二姨娘累得半死,竟是為了曬太陽散毒;真想知道,此刻滕王與二姨娘是何表情……

    如此,公輸檠滿嘴胡言、不停不休,盡說些亂七八糟、有的沒的。

    班槊繼續與她捏肩膀,並不理會她說什麽。

    無需理會。

    他早就習慣了,

    公輸檠就喜歡用這般碎碎念的方式,“說”出心裏那些不能說出的,真正的思慮——

    先說姑丈。

    今日城門樓坍塌一事,朝中幾方勢力博弈,姑丈則是於那軺車內暗中監視著一切。他明明看到了我,為何在府門前與我再見之時,隻字不提?又為何在之後的“敘話”中,百般試探,呼之欲出,偏偏不予戳穿?

    在承陽廳裏,姑丈對今日城門之事的一番剖析,用意應是在試探於我,想以此窺察我的反應吧?卻是無形中暴露出了他自己對朝中局勢的了如指掌。想必,他應是一直在對湘王、晉王等勢力進行著密切的監視。再者,前兩份報奏盡言湘王、晉王之所作所為,姑丈對他們品評起來,言辭犀利,分毫不加避諱,當不是站在他們任何一方。

    而當第三份報奏送來時,提到了皇帝的旨意,姑丈竟不言不論了。根據旨意,明顯可以看出,皇帝知道今日之事並非意外墜樓,亦非工程貪瀆,而是儲位之爭;但皇帝根本不在意皇子們之間的爭鬥,也根本不在意貪瀆之事的真與假,唯怕會損了自己的顏麵、動了自己的威信,故而才要以此雷霆之勢拘押工部尚書以平民憤、穩根基。姑丈是看不出皇帝那兩道旨意所包含的心思嗎?不。其實,姑丈心裏俱全明白得很。他不言論,隻是因為一份深入骨髓的敬畏,令他諱莫如深。

    如此說來,莫非,姑丈竟是皇帝的人,一切所為,皆是在為皇帝監視朝中的各方動靜?

    再說姑母。

    究竟因何事,姑母竟會閉門十年,不見任何人?我入府時便提出應當先去拜見姑母,姑丈與二姨娘卻是推諉搪塞、顧左右而言它,話語中幾多閃爍其詞,且是因何?

    於府中的一番遊覽,整整走了一日,卻是巧妙地沒有經過姑母的住所,不過,我已細看了府中各處的樹木、樓閣還有橋柱,倒是多處暗藏矩陣,皆有公輸家機關的痕跡,想來定是出於姑母手筆。

    更奇怪的是,剛才那些侍婢們,一聽我提到姑母,如何竟會被嚇成那般模樣?這番撲朔迷離中,又隱含著何樣的內情?

    至於二姨娘。

    她與那狠辣外露的胡婆子相比,倒是更加機敏擅忍,頗有幾分心機手腕。且,她於這拂雲閣裏,還真是藏了一個極大、極大的秘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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