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賭誰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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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晉王唏噓,親手將柳下薇扶了起來。

    “如此說來,那湘王真真是喪心病狂!今日若不是薇娘子提前洞察先機,臨危決斷,恐怕公輸魚與本王都將遭了湘王的毒手。薇娘子這聲東擊西、暗度陳倉的招數,用得實乃絕妙也!不僅化解了危機,還助了本王招賢。本王對公輸魚誠心招攬,本還恐公輸魚不會真心歸附,這下可好了,有了薇娘子的此番救命恩情在,何愁公輸魚不甘心供我驅遣?此事,薇娘子不僅無罪,反又是大功一件!說,這次想要本王如何賞賜與你?”

    預見到招賢成功,形勢對自己有利,晉王不禁麵露喜色。

    柳下薇輕輕一福,卻是眼中無喜,隻有哀傷。

    “奴家自幼便因罪隨母親沒入樂籍,進了教坊;若無聖詔,唯死方可離了那折杏苑。本是卑賤之身,能得三殿下青眼相加,不棄奴家賣笑輕賤,以紅袖謀士禮待護佑,奴家自當為三殿下鞠躬盡瘁、肝腦塗地、萬死不辭。奴家別無他求,惟願三殿下早日承祧,龍飛九天,問鼎天下,屆時,下了那一紙帝詔,還奴家一個自由身,死後也能落個清白名。”

    這番言辭,聲聲淚、字字血,若掌心梨花蒙初雨,恰是打在了人心最軟處。

    晉王輕輕將柳下薇的手抬起,仔細放於自己掌心,憐之楚之,護若珍寶。

    “薇娘子在本王身邊多年,本王又怎會不知你的心思?若非薇娘子的樂籍隻能以聖旨免除,本王早已將你接入府中。你且放心,待本王坐上大殿之日,便是薇娘子重獲新生之時。一個自由身算得了什麽?屆時,本王自當予你封號封地,一世榮華。若是薇娘子願意,入宮為妃,三千宮闕,任君挑選!”

    珠淚凝落,墜於美人腮邊,隻為眼前有情郎不棄不負的一片深情許諾。

    “奴家承三殿下厚情。三殿下所想,亦是奴家所願。隻是,現在湘王虎視眈眈,橫刀於路,此心腹大患一日不除,恐你我大事一日難成。如今,朝中均衡局勢已然打破,各方勢力都在等著一個新的機會,重新站隊,若我們此時再不行動,怕是會錯過最佳時機。湘王刀已出鞘,還望三殿下勿再猶豫,早做決斷……”

    晉王微微一滯。他知道,柳下薇所言,要他“勿再猶豫,早做決斷”的,是那條絕妙極計,那條他一直在考慮卻一直猶而不決的極計——

    早在暖閣刺殺一事之後,柳下薇便向他獻了這條極計照樣子將六年前的太子謀反一案,炮製出來,安於現在的湘王身上,利用皇帝的多疑與涼薄,一舉將湘王徹底鏟除!

    此計,既要牽扯太子舊案,又要將皇帝拉下水,實乃成則君臨天下,敗則萬劫不複的極計也,所以,晉王猶豫至今,也未有決斷。

    不想今日鳳府一行,湘王的刀竟然再次霍霍而出。如此步步緊逼,端的是連半點猶豫的時間也不肯給他呀。而柳下薇為了助他應急渡劫,更是連對五皇子下毒的險招都用上了,著實是都被逼到了極點。

    難道,真是到了該出絕張的時候了……

    如此一番。柳下薇朱唇皓齒,微微啟合,緊抓契機,審時度勢,一路以真情為引,以危機作墊,層層鋪陳上來,聽得晉王前心好似被美人的玉手捂著,熱血沸騰,後背好似被湘王的刀尖抵著,陰森冰涼,直覺得,在此等形勢之下,若再猶而不決,既是對不起自己,亦是對不起紅顏。

    晉王眉目沉凝,一字一頓“看來,那極計,是時候啟動了。”

    柳下薇點了點頭,內心巨浪起伏,嘴上也隻是穩穩一字“是。”

    她眼神堅定,麵色凝重,雖隻說此一字,但卻氣勢強大、如濤如洪,分毫也沒有留給晉王可以退縮的餘地。

    “好!既然局勢非他死便我亡,那便要看看誰的手段更狠了。傳我諭令,各方全麵準備,啟動極計,勢必要將湘王一舉鏟除!”

    晉王眼中的烈火,曾因謹慎和怯弱一度黯淡,此刻,終再熊熊而起。

    柳下薇一早便種於他心裏的那顆恐怖的種子,在經曆了足夠多的滋養與足夠久的時間後,終於生了根、發了芽,開始以不可逆阻之勢迅速生長。

    那勢頭,於晉王而言,足夠吞掉湘王、吞掉儲位、吞掉宮城、吞掉天下。

    映在柳下薇的眸子裏,卻是別樣的顏色——

    極計當然是時候啟動了,而且,必須得是由你,晉王,親自去啟動。若非如此,我何須於你身邊虛與委蛇這許久?若非如此,成玦何須一次又一次地流那麽多血?若非如此,蒙冤而終的成璋哥哥又如何才得昭雪?

    籌謀了六年,這場大戲,終於,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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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滕王府裏。

    柳下薇離開以後,成玦並沒有休息,而是繼續斜倚在紅木香羅榻上,望著窗外出神。

    夜影搖,枝蔓婆娑,正是萬萼輕。各種花木的幽香皆碎在夜氣裏,於風起處凝,於風落處散;卻也總有些許流絲,自顧淩亂著,不知是凝於何處,也不知將散於何方;就像那些不在意料內的情愫,偏離了軌道,突兀著,無處安放。

    墨玉色寒潭一般的眸子,依舊沉凝而堅定,卻是微微漾著三兩水紋,映在無邊的夜色裏,化作流彩的浮光,勾出了隱藏於黑暗深處的躁動。

    成玦決定了要做的事,從來不會因為任何人而改變,但就在今晚的鳳府夜宴上,他於頃刻間推翻了全盤計劃,正是為了一個人——公輸魚。

    當那杯毒酒遞到公輸魚唇邊的時候。

    成玦知道公輸魚在賭。

    成玦也在賭。

    那種情形,誰的心更狠更硬,誰能撐得到最後,誰便贏。

    結果,是成玦先叫了停。

    那長睫掃在頰邊的溫軟,那莫名被勾出的記憶,那穿花而來應戰的自信,那足以睥睨天下的氣勢,那與年齡極不相稱的城府,那未達目的豁得出自己的狠勁兒……所有跟公輸魚相關的這一切,須臾間同時閃現,不知怎的,就觸碰到了成玦的心,竟生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微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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