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如魘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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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曉風拂過桃枝,散影亂在心頭,似隔了一層紗的哀愁,淡得無從提起。

    拂雲閣裏。

    房頂班九的陶笛聲幽貫徹夜,廊下的公輸魚便是陪坐於此,喝了一夜的苦酒。

    拂曉時,公輸魚抬眼,未尋到房頂的那一抹淡藍之色,落目,則是瞥到了西側的小廂房。

    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公輸魚扶著廊柱、踉蹌起身,帶著三分醉意,走到小廂房處,伸手推開了門。眼前所見,竟是令她微微一詫——

    這間小廂房被公輸魚和班九改造成了一間練功房,內設木人陣,平日裏用於訓練公輸三更。今日府中有大事,班九便開啟了此陣,把公輸三更丟進了陣中。一是因為沒空管他,二也是怕他摻和進今日府中之大事會有危險。

    此木人陣七橫九縱,每關招式難易不同,共分十級。班九將陣級設在了三級,闖關者需同時與六個木人對戰,以公輸三更目前的武功修為,根本就過不了此級。

    所以,公輸魚以為,此刻公輸三更應該是早就放棄了闖關挑戰、筋疲力盡趴在地上呼呼大睡了才對,卻是不料,這都一天一夜了,公輸三更竟還在奮力“戰鬥”著!

    但見那小人兒,揮拳踢腿,宜攻宜擋,汗水浸濕了烏黑的碎發,緊貼在麵頰兩側,便是襯得一張白嫩嫩的麵頰愈發地紅潤了;而就在那張麵頰上,濃眉劍立、目色寧定,神色裏透著一股不退不讓的驚人堅毅。

    陣中木人出招隨機而無序,公輸三更那三腳貓的功夫抵擋起來相當吃力,麵上身上早已不知挨了多少“棍棒”,盡濕的衣衫多處透出殷紅之傷,嘴唇也被他咬得冒出了點點鮮紅……

    此情此景,竟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到足可以勾起經年憂思、翻出久遠舊憶。

    忽的一下,公輸魚眼前一黑、再一亮,慌忙環顧四周,赫然發現,竟是被拉回到了公輸家的思過院!

    “啊——”慘叫聲緊跟著響起。

    公輸魚趕緊回頭,驚見,一群被困於思過院裏的孩子正在被逼著闖關。各種各樣的機關消息,或斬、或刺、或劈、或裂,如收割白菜一般,收割著他們原本鮮活的生命。

    在思過院裏,這些孩子每時每刻都在承受著優勝劣汰的殘酷,每時每刻都在透支力量、透支心智、透支生命,隻為闖關,因為隻有過了關,才能繼續活,過不了關的,隻能死。

    “轟——”的一下,地麵一空,恍若落入地窨一般,公輸魚直覺得整個身子猛然一墜!

    眼前又是一黑,再一亮。

    待她定睛再看時,幻象消失了,她正坐在小廂房的地板上,驚魂未定、氣喘籲籲。

    那是不堪回首的過往,那是曉夜沉重的驚厥,那是不該再被憶起、更不該再被重複的夢魘。

    醉意頓消,公輸魚顧不得去揩額上的冷汗,立即從地板上跳起來,上前一把便關了那木人陣。

    幾乎虛脫卻仍在堅持闖關的公輸三更,發現機關停了,倒是一惶。一直在支撐著他的那口執拗之氣一泄,整個身子便是不由地一軟,摔坐在了地上。

    他昂著頭、瞪著眼睛,看著公輸魚,明亮的眸子裏閃爍著深深的不解,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哥哥,為何、為……”

    不等他問完,公輸魚便盡量鎮定地回到“練功理應循序漸進,這般拔苗冒進,隻會折了根本、損了自身,於長久無益。”

    “可是,我、我都快能過這關了……”

    “今日便是到此,洗洗睡吧。”麵色依舊煞白的公輸魚沒再多說,倉皇轉身,逃離一般地出了小廂房。

    見公輸魚離開了,公輸三更隨即長出一口氣,張開雙臂,呈大字型,將自己放在了地板上,然後,他閉上眼睛,慢慢翹起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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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府的一場夜宴過後。

    朝堂上竟有一半的官員都請了病假不能上朝。各府各衙各部門也都紛紛閉門休沐,導致諸多政務被推延處理。帝都大大小小的醫館藥鋪倒是熱鬧火爆了起來,其中以傷藥最為緊俏。

    如此局麵,簡直不遜色於一場戰亂浩劫。

    所有人都在等著看皇帝如何天威震怒、等著看鳳修如何人頭落地。

    可是,整整一天過去了,卻是四處靜悄悄的,一點兒動靜也沒有。

    隻是聽說,鳳修連夜提審了府中的大管事,至於審出了什麽,則是秘而不宣。緊接著,鳳修拂曉便入了宮,私下裏覲見皇帝。掖奴們在門外聽到了皇帝掀翻桌子的聲音,都替鳳修捏了一把汗,不料,人家鳳大人居然大模大樣、完好無損地走了出來,徑直出宮回府,一路暢通無阻。之後,皇帝也沒有下詔處理任何人。

    眾人不禁感歎鳳修頭頂這“朝堂不倒翁”的名號真真是名副其實呀。

    皇帝素來多疑涼薄;眾臣們終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也都難免被調離、被罷黜之類起起伏伏的命運;唯有鳳修,自皇帝還在潛邸為皇子之時便跟隨在身邊備受重用,至今仍是身居高位,穩如磐石,多年來,無數次大風大浪翻卷而來,都未能將他淹沒,可謂當朝一傳奇也。

    鳳府裏。

    鳳修從宮中回來以後,先是去花園轉了一圈兒,就見昨夜留下的那滿目狼藉,好像如何打掃都掃不幹淨,不由地心煩氣躁,幹脆回了承陽廳,將自己關進書房裏,巴望著眼不見心不煩。

    外麵的人都在眼氣他能在一次次的風浪中,穩立舟頭、不沉不溺,隻有他自己清楚,這一次又一次,他都經曆了些什麽,鬢間那一絲絲的霜發便是最好的見證——

    昨夜,大掌院交代了一切,言說是湘王指使他於酒中下毒,毒殺晉王意欲招攬的公輸魚,樁樁件件,將湘王咬得死死的。

    根據大掌院的那份供詞,可以很明顯地得出結論這場混亂,就是一場湘王與晉王之間的權位爭鬥。

    鳳修拿著那份供詞,思量了許久,果斷起身,走到大掌院跟前,親手將那壺作為證物的毒酒,灌進了大掌院的口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