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二五章 浪覆白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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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對那些幽靈“竹葉”,公輸魚手中的“雀屏扇”不閃不躲,欣然消受,大有開門迎客之勢。等到“竹葉”插入縫隙半入不入之際,唯見“雀屏扇”一顫,爿爿墨色木片突然於精鋼龍骨間自行旋轉,旋出點點粼光微閃,“哢”的一下,便將那些“竹葉”齊齊“叼”住!
隨即,公輸魚禦著碩大的“雀屏扇”整扇飛起,在陰謐的空中劃出一暈墨色之弧,宛若北溟巨鯤甩尾,撼動天地隨之顛倒飛旋,抹去了所有的色,蓋去了所有的聲,沒有了時間與空間的概念,四宇八荒盡散,隻剩下眼前那一抹飛速旋轉的弧。
“竹葉”被“雀屏扇”上的機關“叼”住,進不去、退不出,隻得隨之飛旋,連帶著後麵那柄與劍尖相連的長劍也隨之旋擰。而劍柄上,則是那白紗中伸出的一隻纖細之手,純若藕節,靜若荷枝,美若優蓮。
白紗刺客來不及鬆手,就勢騰空躍起,被那飛旋的墨色之弧甩出三尺之外!
又是“哢”的一聲,墨色木片一開一合,丟開那些狼狽的幽靈“竹葉”,繼而沿著鋼龍骨上的扣合點,一節節反向回折,宛若孔雀收羽,閃瞬便又回複成了小小的一節墨色木片。
但開但合,皆握於公輸魚一人手中。執扇少年,襴衫飄飄,颯爽清絕。
在皇帝被驚到無法正常眨動的眼睛裏,映出的便是這襴衫學子裝扮之人,玉立於他身前,集屑為樹、撒木成林,以手中開則迎風長、合則逆風逝的絕世機巧,為他擋下了來自幽冥地府的狠厲殺招。
停頓的片刻,公輸魚並未回頭看皇帝,隻是雙腳微開,執扇拉馬,呈備戰之姿,緊盯著三尺外的白紗刺客,但見這刺客帷帽白紗遮麵遮體、不露真顏,身形纖細而輕盈,招式奇異而狠絕,手中利劍機巧更是精絕,毫不遜色於公輸家出品,不由地思慮飛旋
看來,這就是隱於國安廟裏的最為神秘的第二隻鬼了。成玦知曉這隻鬼會以刺客的身份於此時出現,可見二人關係匪淺。不離分析所說的那個與第二隻鬼合作並予其指點令其改變了行事風格的“高人”定然就是成玦了。
這隻鬼要刺駕,但皇帝死了對成玦所謀的大事沒好處,因了合作關係成玦又不能親自出麵阻止,所以才會於方才將這隻鬼即將刺駕的事告知與我,就是想要借我之手來阻。這倒是說得通了……
三尺外的對麵,白紗刺客罩於紗後的那一雙眼睛,幽若冥淵,寒若忘川,同樣也在打量著擋路的公輸魚。
陰風再起,裹著血腥肅殺之氣,踽踽徘徊於對望的二人之間。
三兩發絲,忽地被風吹至麵上,公輸魚略略眨了一下眼,再睜開時,但見那風同時也吹起了白紗刺客帷帽上的一角頭紗。
頭紗之下,烏發若錦,以玉簪綰之。
那玉簪,纖細玲瓏,通體淨白,儼然就是一朵盛綻的白蓮。
純,靜,美。
“咯”的一聲,恍如一根木樁狠狠地插入了正常運轉中的齒輪,公輸魚聽到了自己心髒驟停的聲音。
頃刻間,寸寸骨節僵、絲絲毛發戰,全身的血都被一股由腳底躥上來的寒氣給凍凝了——白蓮花玉簪!
那正是今日一早,公輸魚悄悄放在虞薑案頭的禮物!
這刺客竟是——虞薑嫂嫂
幾日前,公輸魚隱在“香客”隊伍裏參與訓練,遭遇成玦刻意刁難,順手便利用了虞薑和其懷裏抱著的言兒,送了成玦一泡童子尿。
那是公輸魚以玄木刀絲控製了虞薑的腿,令其“莫名其妙”險些摔跤,從而使得言兒在“意外”中脫離母親的懷抱,於半空中飛入成玦手中;當然,都隻是在公輸魚掌控之中的“有驚無險”。
公輸魚從不是情感細膩之人,過往利用別人更是信手拈來,也從不放在心上,可不知為何,這次,麵對那般“純靜美”若白蓮花的虞薑和那般活潑機靈可人的言兒,如此“利用”,竟是讓公輸魚覺得心裏有點不舒服。
於是,在之後的“訓練”時間裏,公輸魚不由自主地總想靠近這對母子,總想照顧這對母子。熟悉了之後,公輸魚愈發覺得這對母子可親可近,覺得虞薑是天下最柔弱最善良的女子,同時也是最堅強最可敬的母親,見不得有人欺負他們,見不得虞薑皺眉,見不得言兒哭。
這對母子,儼然已被公輸魚放進了心裏。
為了不讓這對母子陷入今日的危險裏遭池魚之殃,公輸魚重金買通了幾名廟裏的雜役,於今晨出其不意地將他們“封”在了廂房裏,本想著事後以“惡作劇”為借口,道個歉,被心慈寬善的虞薑嫂嫂責備兩句也就糊弄過去了。
公輸魚還用自己珍藏了多年一直沒舍得用的一塊最好的滇南白玉,親自操刀,雕出的一支白蓮花玉簪,悄悄放在了虞薑的案頭,臆想著虞薑看到這支跟自己一樣純靜美的玉簪,應會是何樣驚喜的表情。
是的,那玉簪,
純——就像虞薑被公輸魚的玄木刀絲絆住、險些失衡摔跤時,那一臉的茫然無辜、不明所以;就像虞薑跪地回滕王話時,那渾身發抖、說不成話的驚慌失措;
靜——就像虞薑被別人擠兌欺負時,那漾在眼底、含著無盡委屈與無奈的盈盈淚珠;就像虞薑看到惡人因自己而受罰,眉頭微擰、意欲上前相助的於心不忍;
美——就像虞薑懷裏抱著言兒,溫柔地說“隻願你能平安長大,娘親再無他求”;就像虞薑飽含寵溺嗔怪地瞥公輸魚一眼,再溫軟一笑,勾出這世間一切的好,令人心旌搖曳、醉臥蓮塘。
純靜美的玉簪。
純靜美的虞薑。
公輸魚的,虞薑嫂嫂。
蓮塘悠悠,悠著純、靜、美。忽地,一股巨浪起於平湖,頃刻覆了悠悠蓮塘。那純、靜、美,碎於萬卷激流中,湧進公輸魚的眼睛裏,奔騰翻滾、凶猛撞擊,瞬間便撞破了地獄之門。被困於門內的惡靈厲魂們,奪門而出,於這最陰之日,衝入人世,淩亂著、混沌著,恣意吞噬、恣意撕咬,
吞沒了僅存於這繁雜人間裏的最後一片平寧,撕碎了本應超然塵世紛爭外的最後一份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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