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八九章 以彼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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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後的常侍軍們全無半點反應,唯是冷冷地看著中箭倒地的湘王。

    再清楚不過了,這是皇帝下了誅殺令,標靶就是湘王。允一個麵聖辯解的機會是假,於城牆夾道兩側設伏誘殺才是真。私藏龍袍,這等謀逆之心,皇帝終究是容不得。

    “有刺客!你們快去抓刺客呀!”成玦驚慌地喊著,慌忙撲到中箭的湘王跟前,將他扶住,“湘王哥哥!”

    常侍軍領隊做了一個手勢,幾人後撤了一段距離,識相地給滕王留出一點告別的空間,隻等著湘王死透,他們再過來作打掃,而城牆兩側也傳來了細碎的弓弩收整之聲。

    在成玦的呼喊中,湘王目光遊離,好不容易方才集中,先是看了看成玦,再看自己身上的箭,頗有些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張了張嘴,可破裂的腑髒致使鮮血倒灌,已然發不出聲了。

    成玦體貼地說道“湘王哥哥可是想說,沒想到父皇竟會真的對你下殺手?”

    湘王的脖頸發出咕咕的聲音,那是不甘不信不能接受的血在翻湧。

    哼。成玦忽地冷笑了一聲,“湘王哥哥好生愚鈍。父子一場,伴駕多年,你還不知咱們父皇的秉性嗎?你以為,太子舊案平反了,父皇隻會氣謀劃當年冤案害死太子的晉王嗎?不。他最氣的是公然挑起舊案重審,讓世人皆知他當年下錯了令,錯殺了太子,讓他顏麵盡失的你。”

    湘王瞪著大大的眼珠子,不知是被成玦這一番分析給驚到了,還是被這一番分析竟會出自成玦之口給驚到了,在他的印象中,成玦可一直都是個心智不全不諳世事的傻子,如何會懂得這些。

    不過不要緊,更令他吃驚的還在後麵。

    成玦輕歎了口氣,接著說“其實,若隻是這樣,父皇也隻會生氣,並不會動殺念。因為不管晉王如何害太子、如何害你,也不管你如何言語行為瘋狂地反擊晉王,父皇根本都不在乎。但是,這一回,你私藏龍袍,意圖爭搶父皇的大位,性質可就不一樣了。你動了他最在乎的東西,他怎麽可能還留著你?”

    “咕咕”,湘王喉嚨裏的血再次激烈翻湧,似有話說。

    “你是想說,你並無謀逆父皇之心,密室裏那件龍袍根本就不是你的,對嗎?”成玦唇角一勾,“我當然知道,那龍袍不是你的……”

    聞聽此言,再看成玦的神情,湘王惶然大懼,突然明白了什麽之前,成玦曾到府中替向辰子給他傳話,點名要他那顆雞蛋一般大的夜明珠為酬勞,當時他於絕境看到一線生機,本就無心多想,且他一直以為成玦心智不全也無需防備,就帶了成玦進他的藏寶密室。現在回過頭去想一想,今日常侍軍前來查抄,如何一下子就找到了密室所在?原來,竟是成玦……

    見湘王情緒激動,加速了體內的鮮血翻湧,成玦忙於他胸腹間點了幾下,阻下其腑髒抽搐,以免他即刻就死。

    “湘王哥哥終於想明白了。沒錯,是我將那件龍袍藏於你密室裏的,是我寫密折告知父皇的,也是我告知常侍軍你密室所在的。哦,對了,還有呢,借向辰子之名騙你當眾喊出太子舊案是冤案挑起重審的,慫恿晉王套用當年舊案栽贓於你的,綁架射霓讓定遠將軍坐實你罪證的,利用鸝妃讓皇帝顏麵盡失恨毒了你從而收去你手中帝都守備軍的,刺殺晉王把罪名推給你讓你們徹底反目的,不惜跳下十丈城樓掀出貪瀆案讓你失去整個工部的,也是我。這些年來,所有發生在你身上的對你不利之事,都是我做的……”

    湘王大張著嘴巴,嗓子裏的咕咕聲不絕,像是一條擱淺瀕死卻又不甘、不解、不明的魚。

    “想知道,我為何要做這一切嗎?”成玦終於體貼地要給他一個釋疑了,“你看看這是哪裏?可覺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識呀?”

    湘王轉動著眼珠,看看周圍,似有所悟。

    “六年前,太子哥哥也曾走到了這裏,死在了這裏。名為麵聖辯解,實為設伏誘殺。你當不會不記得了吧?當年帶隊伏殺他的人,可就是你呀。”說著,成玦從袖袋裏掏出一物,正是那日他從湘王密室裏帶走的那顆如雞蛋一般大小的夜明珠,“這顆夜明珠本是太子哥哥之物,你,怎配擁有?”

    成玦輕輕摩挲著那顆夜明珠,幽幽道“搶了不屬於你的東西,總是要還的,欠了命,更是要還的。害人者,人恒害之。今日,我便是要你也嚐一嚐遭人陷害、百口莫辯,被你一直崇敬的親生父親摒棄、誅殺,由你最信任的弟弟親手送你上路,是何滋味。”

    成玦的話像是一堵由漫長歲月築起的牆,以疼痛為磚石,以仇恨為泥膠,於此刻轟然倒塌,狠狠地砸在了湘王頭上。

    “六年了,你也是時候該下去跟太子哥哥請罪了。”成玦於湘王耳邊說罷了這一句,緩緩伸手,捏住湘王心口處的那支箭,輕輕往裏一送,送入了一寸,便是這一寸,直接插破了湘王的心髒!

    湘王整個身子劇烈地抽搐起來,腑髒裏的血急速聚集,瞬間衝破了最後的經脈阻礙,於眼耳口鼻噴湧而出!

    那血濺在了夜明珠上,成玦輕輕將血拭去,站起身來,再無表情和言語,唯是大步離開。

    常侍軍見湘王已死,便都聚攏了來,收拾打掃,隨便地宛若收拾一片殘葉一般。

    這些雜亂的人影和動作,在成玦身後,慢慢模糊成了背景。風從正麵吹來,觸動他的麵頰、撩動他的衣衫,若一隻溫柔的手,安撫著他強壓的悲慟。

    六年來,這是成玦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踏進這條狹道,這條標記著太子人生終點的狹道。此刻,他腳下踩著的每一步,或許都曾濺上過太子的血,在漫漫歲月中,那些血帶著絕望與悲涼,早已被掩蓋得無跡無蹤,但卻一直清晰在成玦的心中。今日,以罪人之血薦之,便是對英靈最好的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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