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哪家的牛犢子沒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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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多了!”

    李嬋娟甩下這句話,徑直走向前方的圍欄。

    杜必書強忍下不快,快步跟了上去。

    圍欄有一處開敞的入口,兩旁並不見把守的士卒。

    可以說,入口形同虛設。

    靠近圍欄,才發現——

    其內部,究竟是何等的汙穢不堪。

    沒錯,這裏是一處畜牧區。

    一個個簡陋的茅草窩棚,簇擁在每一處空地。中間所留的小道,泥濘得很,大大小小的赤足腳印隨處可見。

    每經過十數個窩棚,就會有一塊小小的空地。空地上,點燃著熊熊的篝火,將四周的陰暗潮濕驅走了不少。

    篝火旁、敞開的窩棚內,幾近全赤的人形生靈在追逐打鬧,在他們的腰間,僅象征性地遮了幾片樹葉或幾束茅草。

    每具身軀裹了一層厚厚的汙泥,且散發著濃鬱的腐泥氣息。除了雙眸和牙齒泛白,見不到其它的異色。

    像極了塗抹矽藻泥的浴場女子。

    這些……都是人類。

    畜牧區的‘牲畜’,看來,就是指這些人類。

    杜必書再度惱怒看向李嬋娟,等待對方的解釋。

    就這……還不算‘豢養人類為畜’?

    這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麽。

    再怎麽著,不少鬼族曾為人類,犯得著這般對付‘同胞’麽。

    物傷其類,尚且心懷不忍,他們怎麽下得去手。

    對於某人的怒視,李嬋娟並不感到意外,略帶苦澀一笑。

    “你再接著看!莫要匆忙下結論。”

    那苦澀的笑容,帶著一種無力感。

    “這還有什麽可看的……”

    杜必書抬眸橫掃,繼續觀察麵前的一切。

    這些豢養的人類,也瞧見了走來的兩人,齊齊露出崇敬的神情,然後迅速匍匐倒地,口中發生難以理解的叫聲。

    有點像猿猴的啼嘯。

    崇敬、行禮……

    為什麽!

    這邊鬧出的動靜太大,遠處的一個大窩棚中,快速閃出了兩人。

    相比於其他人的和汙濁,這兩個人稍顯順眼一點,至少背上多了兩掛類似鬥篷的破布片。

    在他們的手中,還各自抓著一柄短矛。

    隻是這短矛的尖端,分明是一塊打磨過的鋒利石片。

    石片……

    怎麽有點原始人的架勢?

    有了這個念頭,杜必書凝目細瞧。

    周圍的這些人類,身軀都長滿了兩寸長短的軟毛。因為腐泥的包裹遮擋,方才一時沒有留意。

    再看麵部。

    他們的顴骨、下顎和嘴唇,向外凸出不少;一對尖耳朵,如招風耳一般展開。

    還真是原始人的形態!

    兩個披著破布片的‘原始人’,應該是這裏的首領。

    隻見他們快速靠近過來,在距離一丈遠的位置,一齊扔掉手中的石矛,也是趴伏下身軀。

    不過,緊接著匍匐前進。

    一直來到李嬋娟麵前三尺的位置,口中磕磕絆絆開始說話。

    是正常人類的語言。

    “神……神,奴仆……甲子組……首領,前來……拜見。”

    話語含糊不清,聽起來十分吃力。

    甲子組?

    天幹地支?那是不是代表,這裏豢養的人類有六十組之多。

    杜必書深吸一口氣,剛要緩和語調說上兩句,卻被李嬋娟抬手攔住。

    “不要和顏悅色,不然,他們會惶恐殘殺。”

    這,又算哪門子的道理。

    雖然心中不信,可他還是將話憋了回去。

    “帶我去看牲畜!”李嬋娟冷眸平視前方,冰冷發出指令。

    其中一個首領,立刻歡喜點頭,撅著屁股後退至一丈外,才撿起石矛起身,轉身走在了前側。

    另一個首領,則主動讓開了小道。

    由始至終,他們都保持著視線低垂,不敢與杜必書二人的目光相碰。

    李嬋娟偏頭看向杜必書,下巴微微挑起,示意他跟上。

    當兩人走出一段距離,身後立刻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杜必書回頭。

    才發現,一夥‘原始人’爭搶著爬到兩人剛剛站立的位置,雙手掬起一捧泥水送進口中。

    那捧泥水,恰是來自兩人留下的腳印小坑內。

    那搶到第一捧水的‘原始人’,如同獲得了莫大的榮耀,立刻捶打自己的胸口,作歡欣鼓舞狀。

    其他沒有搶到的,馬上將目標移到下一個腳印。

    明明是在爭搶,卻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

    “看到了吧,一捧踩過的泥水,就讓他們這般高興。若是你和顏悅色與某個說話,肯定會引起群憤,哪怕是他們的首領。”李嬋娟在一旁幽幽說道。

    “曾為人類,你們不該這般作踐……”杜必書還是難以接受。

    “人類?嗬嗬。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在鬼域亦是此番道理。再者,閻羅麾下四大鬼將,隻有孟婆的前世是人類,無常、牛頭、馬麵都來自蠻族,能這般對待他們,已經是一種恩賜。”

    李嬋娟的笑容,愈加苦澀。

    “這次進攻幽暗小道,若不是孟婆主動請纓,焚香穀恐怕早就撐不住。這恐怕就是極限,再做的多了,其他三將都會不滿。”

    “抓人質,也是她的無奈之舉。親自出馬,總得拿出戰果才行。”

    聽著這番話,杜必書都覺得不可思議。

    就在這時,前方行走的紅影一停。

    杜必書連忙刹住了腳步。

    “到了,你看看吧!”

    李嬋娟側身讓開前方,將麵前真正的‘牲畜’亮了出來。

    眼前,竟然是一個倒扣的陣法光罩。

    光罩透明,其內一覽無餘。

    數百棟搭建的半木屋,毗鄰光罩而建,而且,還在如木馬般緩緩旋轉。

    這些木屋,隻搭建了一半,將其內的情景展露無遺。

    就像一處拍攝情景劇的片場。

    至於演員……

    李嬋娟瞄了一眼前方帶路的首領,此刻,他正炯炯盯著光罩裏的一幕場景,一臉的羨慕。

    杜必書會意望了過去。

    在光罩內,一個身軀佝僂的‘原始人’正左擁右抱躺在石床上,鬆軟的茅草鋪在身下。石床邊,還擺放著‘精致’的食物。

    他剛剛吃過的‘珍珠翡翠白玉湯’(稀粥)、幹鹹菜赫然在列,還有那看著都覺得反胃的碧遊鳥蛋。此外,還有一盤墨綠色的鮮果。

    “看到了吧?若是他們表現的不錯,就會被送到這裏享福。這種享福會滋生滿足、愉悅的情緒,而這些情緒,就是某些鬼族需要的食糧。”李嬋娟苦笑道。

    “這裏,不止有享福,還有殺戮。瞧,那邊是捕捉到各種野獸,將十數個同類投放在一起,但又不給他們充足的食物。自相殘殺的血氣、戾氣,以及滋生的怨恨和不甘,也是食糧之一。”

    “還有……算啦,想必你也明白了!”

    這樣的場景,足有數十個,都在上演著類似的殺戮。

    杜必書哪還不明白。

    捕捉各類野獸,任其互相吞噬,這種做法他不是第一次見到。

    在黑石洞深淵的岩壁,他就見過各種異獸,同樣是這般的做法。

    鬼族生活在這裏,不能出外獲取‘食糧’,那邊豢養牲畜,由這些牲畜源源不斷為他們創造。

    粗粗一看,這裏並沒有殺戮人類的場景,先前的想法的確偏頗……

    不對!

    “李姑娘,你帶我看的這些,是一部分吧。倘若無常三將由蠻族轉化而來,他們可沒有這般的好心!”

    杜必書好似隱隱猜到了什麽。

    李嬋娟微有驚詫,可還是點點頭。

    “其他三將,確實殘忍一些。不過,這種環境下,繁衍生息不易,他們不會竭澤求魚。”

    插一句,真心不錯,值得裝個,畢竟可以緩存看書,離線朗讀!

    說法很委婉,但也足夠清晰。

    可是,他又能做些什麽?

    “他們,都來自哪裏?”

    杜必書所說的‘他們’,當然是指這些懵懂當了牲畜的原始人。

    “南疆古巫族曾經很興盛的,現在已然人煙稀少;還有一部分,據說來自無情海的另一端,那裏有連接俗世的通道。”

    無情海的另一端……

    或許,就是指死靈淵吧。

    曾經,他也走過那條長長的台階通道。八百年前,黑心老人更是將宗門密地建在了下麵。

    想到這兒,杜必書的腦中,突然冒出一個主意。

    若是能跨越無情海,是不是就能逃離鬼域?

    當然,這隻是一個不成熟的想法。

    不說別的,單是那條黑水玄蛇,就不是他能對付的主兒。

    這裏,他不想再待下去,看著堵得慌。

    在陣法內,上演的,可不止剛才對方說的,還有許許多多的不堪和屈辱在發生。

    “李姑娘,不看了,咱們換個地方吧。”

    說完這話,杜必書主動回轉身軀,走向光罩的另一麵。

    方才,他無意瞥見——

    在那個方向的稍遠處,隱約存在著一麵城牆,雖然瞧得並不真切,但頂端棱角分明的鋸齒形狀極像。

    李嬋娟眸子一閃,不露聲色跟在後側。

    為了不讓身後的原始人跟隨礙事,她還特意打出一個止步的手勢。

    那首領立刻一通怪叫,將尾隨捧水的部眾散去。

    兩人依舊一前一後前行,隻不過,這次換成杜必書走在最前。

    在泥濘中行走了許久,差不多有兩三個時辰,他們終於來到城牆腳下。

    麵前的這堵城牆,高逾七丈有五,對修者而言,不過是一道矮牆,輕鬆就能跨越而過。城牆的主體,是一種黑岩巨石堆積而成,縫隙處填充著某類砂漿。

    篤篤篤!

    杜必書屈起指節,輕敲城牆的表麵,頓時發出一聲聲清晰的悶響。

    顯然,牆體並不厚。

    若是沒有暗藏的陣法附著,他一拳或一劍就能將其轟破。

    “李姑娘,這高高的城牆外,又是怎樣的光景?”

    “你是想要試試逃生麽?勸你打消了這個主意,除非,你打算永遠不回到地上。”

    “呃,別誤會,隻是問問。就算我要逃走,也得找到燕虹再說,李姐姐,要不你就成全我倆?”

    杜必書前半句話還比較正經,後邊突然沒了正形,涎著臉轉過身。

    這突來的動作,搞得李嬋娟一愣,隨後她冷冷搖了搖頭“不可能,這裏是我的家,離開了鬼域,再無我的容身之處。”

    這就是拒絕!

    言外之意,倘若對方敢逃走,她一定全力阻止。

    可惜,某人並不上道。

    依舊涎著臉,準備說點什麽。

    就在這時。

    “喲,這不是孟婆的得力下屬,哦,叫嬋娟姑娘是吧,你怎麽來到這種汙濁之地?”

    一聲不合時宜的話,在兩人身後毫無征兆地響起。

    語調十分輕佻,如一個紈絝子弟。

    嗯?

    怎麽回事?

    杜必書心中不爽,皺眉轉過身來。

    在轉身的過程中,他瞧見李嬋娟的秀眉蹙起,神情有著極為明顯的厭惡。

    厭惡之中,又帶著不屑和鄙夷。

    狂蜂浪蝶?

    這個詞匯,即時在他的腦中閃過。

    甚至,還冒出古裝言情劇或小說的經典橋段——某個紈絝看上了大家千金,於是出言調戲。

    果然,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身軀單薄的俊朗公子。隻是對方的眉眼間,透著明顯的酒色過度。

    在公子哥的身後,是兩個壯漢奴仆。

    這一主二仆,有一個明顯的特征。

    在他們的頭上,各豎著兩根彎曲的牛角,即便隻有短短的五寸,可也顯得異常紮眼。

    能這般與李嬋娟說話,再聯係先前掌握的鬼域常識,對方的後台昭然若揭。

    閻羅四將之一,牛頭。

    “牛家寶,我去哪裏,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李嬋娟冷哼一聲,俏麵寒霜。

    “嘖嘖嘖,嬋娟小娘子好大的脾氣,本公子越來越中意你了,趕明兒我就請幹爹他老人家登門提親。”

    這紈絝公子哥(牛家寶)雙眼放亮,一對眸子在李嬋娟的身軀貪婪掃過,嘴角溢出了淫邪笑意。

    “隨便!恐怕你又要失望了!我們走!”

    在這裏多待一刻,她都覺得難受,當即向杜必書偏頭示意,就要閃身離開。

    也正是這個動作,讓牛家寶注意到,此地還有旁人在場。

    “嘖嘖,我說嘛,原來是找了一個小白臉在此幽會,還是一個卑劣的人類小子!修為倒是不錯!”

    不得不說,這紈絝公子哥眼力不錯,僅是斜瞟一眼,就能識得對方的底細。

    聞言,李嬋娟秀眉一豎。

    一直漂浮於身畔的兩排燈籠,即時向麵前收攏,碧焰猛漲了三分。

    正如她所言,閻羅城的鬼將們大多桀驁不馴,一言不合就會大打出手。

    牛家寶渾然不懼,甚至,在桃花眼中閃過了期待。

    或許,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有了紛爭,日後,就有了理由糾纏。

    不等李嬋娟有下一步動作,在她的身後,驀地響起一聲哂笑。

    “這是哪家的牛犢子沒拴好,跑到這裏發情叫囂,莫不是他家的獸醫沒騸幹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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