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臉上難得的浮現出一絲悲傷的表情，落在沈雲秋眼中，卻是十足的諷刺。

    他想起自己的娘親去世之時，即便是氣若遊絲，口中依舊念念不忘的所謂的那個男人。

    從小到大他都不理解，讓她惦念的那個男人到底有什麽好，他將她拋棄在揚州，這麽多年從未來看過她一眼，甚至於如若沒有那個男人，她或許還活著……還是揚州那個名門小姐。

    就這樣相夫教子，過完平凡的一生。

    可偏偏……她遇到的那個人是皇帝。

    “陛下或許認為您當年的留情沒什麽，可這卻毀了一個平凡女子的一生。”

    沈雲秋的聲音緩緩的響起，此時此刻，麵對著皇帝，他卻沒有一絲膽怯，唯有恨意蓬勃而出：“您可知我娘走的時候還在想著您能接她回去，她還一直保留著您送給他的那枚玉佩。”

    皇帝身子一震，久久不能平靜。

    過了良久，他才輕輕歎了口氣：“徐娘她……”

    隻吐出三個字，皇帝卻再也沒了下文。

    他抬眼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玉樹臨風的兒子，一時之間百感交集。

    “當年朕南下，親自調查刑部走私一案，沒曾想在揚州地帶遭遇刺客，身受重傷，與侍衛走散……”

    身著龍袍的男人似乎是陷入了回憶當中，聲音裏的威嚴減少了三分，反而泛起絲絲罕見的柔情：“是徐娘以身犯險，親自將朕救了回去，細心照料，直至朕身子痊愈，也是那個時候，朕將貼身玉佩送於了她，許諾等她回宮之後便會立她為妃。”

    這些故事沈雲秋早就聽自己的母親說過無數遍，他並不意外，隻是低頭看著地麵：“可是您沒去不是麽，您終究是負了她。”

    話落，沈雲秋雙手緊握成拳：“如今我的身份也被陛下知曉，陛下若是憤怒，不若一並將我這個私生在外的兒子也除去，眼不見心不煩，就當從未遇見過我母親吧。”

    他這般固執的樣子，倒是讓較好的麵容顯得扭曲了。

    皇帝看著沈雲秋熟悉的五官，似乎透過他的臉看到了那個江南溫婉如水的女子。

    他緩緩地露出一抹笑容：“不，你錯了。”

    “朕當年回宮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去尋了他，可是不論如何查詢，他都好似憑空消失一般，怎麽也查不到蹤影，朕一連尋找了數年，才不得已放棄。”

    提起往事，皇帝有些唏噓，更多的是懷念：“你恨朕怨朕，朕都不怪你，可你偏偏不該拿長玉來報複朕，她畢竟是你的妹妹。”

    林玉婉的名字自皇帝嘴中吐出，沈雲秋身子一晃，下意識的就要反駁。

    然而，話到嘴邊，他卻突然停止了動作，手指緩緩鬆開，而後緊攥住了衣角，眼底浮現一抹痛苦。

    他要如何承認，又要怎麽告訴皇帝，自己是真的愛上了林玉婉？

    如若這件事當真說了出去，不隻是他，就連林玉婉也要永生背負罵名。

    不若……就順著皇帝的意思，將自己的心意當做是恨意，將自己的真心當做是報複，這樣……至少兩人還能做朋友。

    “沒錯，正如陛下所說，”沈雲秋突然笑了，“是我心懷怨念，所以才刻意接近長玉公主，想要以此來報複陛下，報複您對我年輕的無情。”

    皇帝隻是搖頭：“當年朕千辛萬苦也未曾尋得你娘，你既是他的兒子，也該告訴朕她到底去了哪裏，至少給朕一個交代。”

    去了哪裏麽？

    沈雲秋唇角的笑意更甚：“我娘哪都沒去，一直待在揚州陛下，之所以找不到她……不過是因為有人從中作梗而已。”

    這件事也是沈雲秋長大之後慢慢調查才發現的，小時候以為左鄰右方緣何一直欺負他們母子，可後來他才發現，所有人都是出自一人的授意。

    那人給每人下發了大筆銀子，沒有別的要求，隻是讓他們日日羞辱他們母子，不讓他們活長。

    至於那人是誰……沈雲秋盯著皇帝，一字一句道：“您可知您的枕邊人黎貴妃，她想進各種辦法隱藏了我娘的蹤跡，讓您找不到她，更甚至於這些年來……她不斷的派殺手刺殺於我，為的就是不讓我到京城中與您相認！”

    “如若不然，微臣又緣何隱姓埋名，不惜躲入二皇子羽翼之下，其實微臣所求不多，唯獨想為我娘討個公道，讓黎貴妃付出代價而已！”

    男子的聲音飽含憤怒，卻固執的，緊緊的盯著皇帝：“事到如今，陛下還要包庇她嗎？”

    房間內陷入了寂靜之中，皇帝沒有作聲，沈雲秋便也沒有再度發問。

    記憶中自己娘親的臉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那些母子二人一同度過的艱苦日子，那種與親人在一起的溫馨卻遲遲在心頭盤旋，揮之不去。

    娘親死後，他帶著娘親的東西四處打聽，為的便是想要看看那個負心的男人到底是何人。

    然而追查了真相這麽多年，如今真的站在這男人的對麵，他隻覺得悲哀。

    為自己的母親而悲哀，也為自己的命運而悲哀。

    沈雲秋一顆心慢慢沉了沉，看著皇帝波瀾不驚的麵孔，周身的氣壓慢慢低了下來。

    也在此時，皇帝終於出了聲：“黎貴妃……還當真是朕的好貴妃啊……”

    雖然隻是短短的一句話，但其中的殺意已是昭然若揭。

    皇帝沒有再表露出過多的情緒，隻是慢慢的走到了沈雲秋身旁，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起來吧……是朕錯了，是朕以為她已香消玉隕，可若朕在執意多找幾年，說不定你們母子二人就不必再流落在外……”

    話到最後，皇帝隻是搖頭。

    他越過沈雲秋，往書房外而去：“當年的事，現在的事，朕，會給她個交代。”

    語氣鄭重。

    直到禦書房的房門被關上，沈雲秋仍然一動不動的跪在地上，低沉著臉，不知在想些什麽。

    李公公悠悠的歎了口氣，彎著腰開了口：“沈公子……哦不，殿下，您且先回去等著消息，想必陛下不日便會下達聖旨，認回您的。”(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