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墜入地獄的流星 第六十二章 決斷在當時
字數:8652 加入書籤
龍仙洗劍錄!
日換星移,去者如斯,一晃眼,就是第二日的卯時。
李洪義在公務房苦苦熬到了天亮,李修平那邊的回信卻遲遲未至。
幾日相處,他大概也知道了那個少年的秉性。
他發信在寅時,那個小小少爺十成十是在睡覺。
從不熬夜的那位向來不會顧及旁人的看法,若是無事纏身,十有八九是一直睡到日上中天。
他苦笑著搖搖頭,看到報信的小廝快步跑來,進來就拜
“報捕神大人,會審將於兩刻鍾後開始,大司禁讓您過去回報案情。”
捕神無奈,點點頭,抓了案卷出門,直往禁事堂走去。
一路上,他在左右衡量,首先就是要將劉英淑受害無辜的身份定下,這樣後麵還有回旋餘地。
而說到李修平那邊能不能有什麽辦法,他心裏自然沒底,也就沒當做是個退路。
他隻是想著,除妖鑼公布巡城,而劉英淑卻不躲不避,迎頭撞上,這是一個可以發揮的點。
從一點去確認,這個劉英淑對於妖魔一無所知,或者還可以說她是受人陷害,無辜遭殃。
至於後麵如何將她身上的妖種祛除,或者有限度的看守關押,甚至軟禁在家?
這些事情,都是後話,總歸先把人命保下來再說!
思慮停當,又仔仔細細查漏補缺。
他覺得這個說法顧念情理,也合乎律法,更全了人倫。
單單隻是一個無辜入妖,三打一,應該能行。
其實他身為捕神,又是狐妖案的直接經手人,豈能不知道,這點理由不過是杯水車薪?
但希望總歸要有不是麽?那三個背後還站著鹿王呢。
他給自己打了口氣,正好將自己撞進了禁事堂的大門。
黃尚文扶著劉英淑當堂跪著,霍元龍三個站在一旁。
堂上正中坐著個威嚴肅穆的男子,頂戴也是堂皇耀目。
唯獨一張猴子樣的臉型,配上一雙狹長的細目,顯得有些險惡。
他占了主位,左邊就是鹿王霍振寰,此時正閉目養神,由著堂下三個愛將在那受審,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
李洪義行了一禮,取出案卷,道
“回大司禁,此案已經有些眉目,那劉英淑身懷胎兒,在軍部三令五申,將要以除妖鑼巡城掃舊之際,依然毫無所覺,於城守府衙二十年慶當晚,上街遊玩,三聲除妖鑼響,遂化出妖身。
觀其日常所為,鄰裏查訪,可知此女子為無辜良人,乃是湊巧之下,因緣際會,無辜觸及了妖邪之物,本人毫不知情。
其妖邪源來之處,尚待追查,念及。。”
他捕神洋洋灑灑說了一通,還未說完個大概,堂上便傳來一聲
“即是妖魔,則毋庸置疑,即刻關押,待後問斬!”
李洪義瞬間呆立當場,堂下黃尚文夫婦如遭雷擊,軟軟癱了下去。
旁邊霍元龍三個一下跳了出來,盡皆怒目而視。
還沒說話,上麵原本安靜坐觀的鹿王將岸上筆硯一把掃飛,凶蠻霸道地直指大司禁
“青萬歲!你他娘找死!”
大司禁冷眼看他發泄,眼看著一眾人等都如蛇蠍一般盯著自己。
他絲毫無懼,慢條斯理道
“此事,我跟你論不著,你若是有所疑慮,不妨去翻翻《普世除妖錄》,看看開篇說得什麽?”
他語氣平淡,卻以大義壓人。
《普世除妖錄》開篇有言,說道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非我族類,其形必異
心異形移,是為妖異
大司禁一雙冰冷的眼神,看著在場所有人,一字一句道
“凡有人間妖異。
不容於世。
天!人!共!誅!”
他嘴角扯出來一個很殘酷的笑容
“我青國上承仙人天命在身,人間除妖,是為天理公道!
你區區一個鹿王霍振寰,想要逆天?你哪來的膽子!”
鹿王怒發衝冠,一把上前拽住了他衣領子,狠狠道
“別跟我扯這些沒邊際的,咱們前麵打官司,削了你麵皮是吧,如今找著機會了,一條死狗想要咬人了是吧!”
大司禁依舊是那副不死不活的樣子,道
“是又如何,我禁事局行事自有度法,還不勞你鹿王閣下來這裏操心!”
他說話平淡,但言辭之間合著濃烈的嘲諷之意。
鹿王怒目圓睜,再也忍不住,一拳打去。
他身形高大,多年練就的一身好武藝,攜著萬鈞之勢,如一柄開山巨劍,直衝當麵,不偏不倚,正大光明。
大司禁麵目驟然變得鐵青,如同一個青銅鑄就的人形,連眼珠子都變成銅鐵的色澤。
他就這麽不動不移,硬生生接了鹿王這石破天驚的一拳。
咣!
巨大的力道炸響一聲,兩人驟然一分。
身前的書案當中爆開兩截,碎屑橫條四散著向旁邊飛散。
霍元龍三人一閃跳到黃尚文夫婦麵前雙手交叉護臉,擺了個鋒矢陣型。
霍元龍首當其衝,一大塊木片正好砸在雙拳之間。
他一步不退,牢牢立在原地,又聽到大司禁陰惻惻的笑聲,在銅鐵一般的身形裏發出來,帶著嗡嗡的回響
“你的渾天刀融入了拳法,倒是更進一步了,天地萬物歸於一拳,哼哼,好功夫,不過還是破不了咱的銅皮鐵骨。
你別忘了,我的功夫正是你的克星!
《無相青魔體》!”
鹿王一臉的猙獰,又搶上一步,瞬息之間又抓住了大司禁的脖頸。
他一口吐在大司禁臉上
“謝謝,咱不練書法!”
翻手又是一拳,兩拳,三拳,七八拳,十幾拳。
所有人都遠遠躲到了一邊,就看到堂上各式各樣的器物在翻飛。
書架隔板,堂條堂木,廊柱碎片,布匹紗窗,一大堆的東西在那裏伴隨著一聲聲巨大如打鐵一樣的聲音,一下一下跳上來,又掉下去。
旁邊的牆皮已經碎了大半,裏麵的青石泥磚鬆鬆垮垮,還在一顛一顛。
終於伴隨著鹿王最後一拳狠狠砸下,鐺的一聲巨響,整麵的後牆砸了下來。
然後就是連帶著旁邊的廊柱和帷幕如同拔蘿卜一樣連珠而起。
大半個禁事堂垮塌了下來,將鹿王和大司禁都埋在了底下。
其他一些人全都嚇得不知所措,李洪義合著霍元龍三個還有黃尚文夫婦都退出了禁事堂,站在空敞的天井處。
李洪義鐵青著臉皮,看起來倒有幾分大司禁的模樣了,他抓著霍元龍道
“事情不妙,鹿王去府衙將黃小子要了過來,本來算是救了他一命,可是現在大司禁抓住了這個由頭要公報私仇,弄死劉英淑,間接逼你家老四的性命,看著樣子這是要把鹿王的臉皮往死裏刮的意思。”
他稍稍埋低了聲音,問道
“你們到底還有沒有後手?有的話趕緊上!
今天不壓住大司禁,你們全都別想走,死了黃小子,下一個保準輪到你們!”
霍元龍三個臉色也都不好看,更別說黃尚文和劉英淑那一臉的死灰。
正說話間,那邊嘭一聲巨響,幾乎同時衝天飛起兩個人,各自落在一邊。
大司禁半邊衣衫盡碎,整個一銅鐵澆築的鐵人,已經完全沒有活人的樣子了。
而鹿王也是灰頭土臉的模樣,站好了身形,渾身一震,一股氣浪從周身四萬八千個毛孔噴薄而出,將身上亂糟糟的灰土泥沙盡數吹飛出去。
他又扯下一隻袖子,隨手一甩,順著風正好丟到黃尚文腳邊。
兩個人都是冷眼看著對方,大司禁體術無敵,挨了如此大的陣仗卻依然毫發無損。
而鹿王拳法無雙,打大司禁就像大人打小雞。
一個不會打,但能抗揍,一個就很能打,但打不動。
所以場麵就這樣僵住了。
四周圍密密麻麻圍上來無數軍士,還有統領在其間指揮穿插,幾乎轉眼間一個蛛網陣就此成型。
鹿王不屑地看著這些禁事局的將官,嗤笑道
“這些土雞瓦狗,我翻手就能殺光,你別忘了老子是幹什麽的,更不要忘了老子過些日子要去幹啥!
就算老子一口氣殺光你禁事局,青萬年能拿我怎樣?
他現在躲我還來不及,我倒是看看誰能給你出頭!”
大司禁沉默了下去,他臉上的五官已經逐漸模糊不清,又一動不動,眼看著好似真的要化為一座雕像那般。
沉吟了許久,終於開口
“人間除妖是青國根本,是眾念所聚,你知道裏麵的緣由,你也是其中身體力行的那一份子!
你更應該明白,一旦你開了這個口子,接下去會發生什麽事!那是國破家亡的後果!你鹿王擔得起嗎!”
鹿王滿臉的鄙夷
“少給我扯這些蛋,回頭發個安民告示,說妖魔已經伏誅,我拎了人走,從此再也不顯人前,有什麽打緊!”
大司禁冷哼一聲
“那萬一下一個化妖的是青家人呢?萬一是李家人呢,又或者是你霍家人呢?嗯?該怎麽分辨?
還是一個個都放了走?然後等哪一天他們都看清了這世間,回來將青國天翻地覆?這是你霍振寰想要的後果?”
鹿王不屑地冷笑
“我都要去了,哪還管你洪水滔天!”
大司禁瞬間繃緊
“你!大逆不道!你就不怕那位。。”
“我來晚了!”
遠處一個聲音傳來,又見到一人從外圍撥開眾軍士,來到場中,手裏舉著一張黃綢。
正是府衙老爺霍英雄。
頂著一張和鹿王極為相似的臉,他厭惡地看了一眼鹿王,舉著黃綢說道
“青皇手諭,本案一幹人犯交由府衙處置,城守府三皇子親自督察!”
他又笑得酣暢淋漓,向著鹿王拱了拱手,道
“你不為自家考慮,也要想想你那軍部,等你走後,咱便是下一個你,即便你提了人走,又能如何,等你走了,咱有的是手段操持!
哼哼,你可想清楚了,別再,給我!擺!那副!臭臉!”
霍英雄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攜了青皇手諭,如今天命加身,所作所為,合理合法。
鹿王前路後路皆斷,當真拿他毫無辦法,除非當場將他打死。
可鹿王還真不敢這麽做。
打死一些兵將倒是小事,打死一個堂堂三品,便是欺君叛國。
到時候霍元龍三個和黃尚文一家便是真的死定了。
所以大司禁得意地狂笑,向霍英雄行了個禮,問道
“何時移交?”
霍英雄甩了甩紅綢
“三日之後,城守府重新接管城防,便選在當日,哼哼,一張臉,光打一邊總是不爽快的!”
大司禁猖狂得笑道
“好好好!就這麽辦,鹿王爺,今日不算,咱們改日再論,既然有了仇怨,你可別怪我落井下石!慢走不送!”
又指著李洪義道“你!帶人回牢房,看緊了!”
他其實挺不喜歡李洪義,一來李洪義出身草根,他又是皇家子弟,龍不與蛇居,自然看不上眼。
二來前些日子李洪義糾了一堆人去跟軍部打官司,先就惹下了仇怨,今日方才如火星爆裂,終於當眾撕破了臉。
所以於公於私,他都看李洪義不順眼,所以說話自然也很不客氣。
李洪義拉著霍元龍幾人退出了現場,一句話都沒敢說。
鹿王在那裏處境很尷尬,但是他們幾個的身份都沒地方插話,趕緊離開方才是正道。
而黃尚文原來呆呆地看著鹿王撕下掉落在他麵前的那截衣袖。
一直到離開,他都在那邊低頭沉思些什麽東西。
捕神偷偷問霍元龍
“怎麽辦?有後手嗎?”
霍元龍咬咬牙,小聲道
“三天後移交,你不要來!”
李洪義是什麽人,當即就懂了,他詫異地看了霍元龍一眼,道
“不會出差錯麽?要不要幫忙?”
他心裏明白,劉英淑是無辜受害之人,他身為捕神,要執掌的乃是人間正道,而不是一國一家。
所以本著良心,他作出了以前的捕神所絕對不會去做的選擇。
他打算去幫助良善無辜,不可使純白之花凋落在漫漫風沙。
我始終要做一個好人,如此方才是一個真人!
他心裏這麽想著。
忽然這時,黃尚文在旁邊插進來一句話
“我想起來了,我家裏有人翻牆進來過!”
他大聲喊著,抓住了捕神的衣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日我在院子裏找到一隻羊皮手套,中指缺了個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