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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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要完啦, 本文獨家發表於晉·江·文·學·城,作者南方赤火 “王掌櫃”還在留意四周的風水,沒理他。
林廣福湊上去:“掌櫃老爺?”
林玉嬋摔得暈頭轉向, 一睜眼, 看清了“送女帖”上的小字:“……無力贍養, 願將親生女一口, 名喚林八妹,送養於人……道光某年生,鎖骨下有痣……作價白銀二十兩, 任由改名,將來長大成人,任從擇配, 不得反悔……”
末了還有個小紅手印。顯然是林玉嬋“病死”之前按的。
她覺得世界真魔幻。十五歲的姑娘, 花一般年紀,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在文書上用的量詞是“一口”。
“王掌櫃”彎下腰, 仔細看她的臉和身材, 又抽出耳後一杆筆,撥了撥她頭發。
“貨不對板, 太瘦了!”他不滿地說, “原以為你家風水好,能養出水靈靈的女仔, 現在這叫什麽?福相全沒了,不值二十兩了,最多十兩!”
林廣福憤恨地瞪了女兒一眼,咬牙說:“你怎麽就生病了呢!”
接著他仰起臉,悲戚道:“掌櫃的, 您體諒體諒小人,要不是家裏實在揭不開鍋了,誰忍心骨肉分離?八妹是小人最疼的乖女,往日裏體格健壯,隻是生了場病,這才略微瘦了。隻消吃幾頓飽飯,保準肥回去……”
“十一兩,不能再多。”王掌櫃正眼沒看林廣福,鼻子裏哼出聲,“這年頭大腳妹仔哪個能賣到十一兩?你知足!”
妹仔就是廣東話裏的丫環。林廣福忙道:“腳可以纏的,你們隨便纏!她不怕痛!——隻是十一兩太少,這女仔還有個弟弟,也許久沒吃飽飯了,掌櫃的可憐見!”
……
林玉嬋揉著腦袋爬起來,冷眼看著自己親爹醜態百出的還價。
當然買家也不客氣。他叫王全,聽口吻是一家大茶葉鋪的掌櫃,按理說應該不差錢,但卻也錙銖必較,把她渾身上下挑出幾十樣毛病,好像白送都不要。
林廣福見她醒了,如臨大敵地抄起地上一根木棍,生怕她又亂跑亂逃。
但這次林玉嬋沒打算逃。
親爹的所作所為一次次刷新她下限。她重新思考了一下自己的處境。
她心懷壯誌,要在大清國苟五十年,流亡做黑戶顯然不是長久之計。
那麽隻剩兩條路。第一,設法說服親爹打消自己賣掉的念頭,父女倆相依為命,努力賺錢,改善生活。
第二,認命,被賣,等待轉機。
她心中的天平逐漸傾向後者。
“一口”就“一口”,總不會比跟癮君子爹處在同一屋簷下要糟。
抱著這個想法,她安靜看戲,直到雙方把價格談到十五兩。林廣福拿到銀子,雙眼發光,明明大熱天,他卻好似寒冷,雙腳`交替在地上蹦。
“八……八妹,以後你就是齊府的妹仔了,你要保重身體,聽話……”
他心不在焉地囑咐著。
“知道了。你回家。”林玉嬋冷淡地打斷,“別忘了找你兒子。”
十五兩銀子十五年養恩,從此她跟這個大煙鬼再無關係。
林廣福美滋滋點頭,銀子往懷裏一揣,出門往煙館的方向跑去。
王全鄙夷地啐了一口,轉頭看到旁邊的衙役,一張臉立刻拉出笑紋,塞給他一個裝茶葉的小紙包,笑嘻嘻地說了些“辛苦”、“費心”之類的套話。
然後吩咐林玉嬋:“傻站著幹什麽?走啦!”
蘇敏官等在府衙外麵的十字路口邊。
他讓渣甸大班先走,自己很負責地“等一下”。等了半天不見林玉嬋出來,隻好百無聊賴地牆上的懸賞告示。
忽然看到一個瘦骨嶙峋的大煙鬼從小門裏出來,跑得飛快,留下一個手舞足蹈的背影。
隨後林玉嬋走了出來。不過她不是一個人,身邊跟了幾個大男人押送,其中一個油膩膩戴眼鏡的,不住催她快走。
最後出來的是那個衙役。他從袖子裏拿出一個簇新的茶葉包兒,撕掉外麵一層油紙,放在鼻子底下聞聞,滿意地笑了。
衙役走後,蘇敏官若無其事上前,彎腰拾起那張包茶葉的紙。
紙麵上印著商鋪的名號:德豐。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廣告:十三行公所外貿茗茶,量大質優,專供外洋……
“十三行?”蘇敏官忽然輕聲冷笑,將那油紙揉成一團,“不入流的小鋪子,也敢自稱十三行。”
十三行是廣州的傳奇。
從康熙到嘉慶的百餘年間,廣州城都是大清國唯一的外貿港口,素有“天子南庫”之稱。所有的外貿生意都被數家持有官方牌照的商行所壟斷。這些商行不多不少十三家,稱為十三行。
這是廣州最輝煌的時代。這些精明的粵商,盡管排在“士農工商”的傳統儒家社會等級之末,但卻把持著歐美財團在遠東的經濟命脈,積累下富可敵國的財力。他們通曉外語,對外國政局了如指掌,紫禁城裏的西洋珠寶珍玩多數為他們所采辦。甚至洋人行商見了他們都要恭敬三分,為著他們所代表的巨額的東方財富。
有詩雲:洋船爭出是官商,十字門開向二洋。五絲八絲廣緞好,銀錢堆滿十三行。
繁華至極,便容易淪為虛妄。隨著英國東印度公司的崛起,以及洋商實力的節節攀升,十三行做生意愈發吃力。再加上官府變本加厲的壓榨,還有幾場莫名的天災人禍……看似光鮮的商行一個接一個的資不抵債,成了搖搖欲墜的空殼。
鴉片戰爭成了壓垮十三行的最後一棵稻草。《南京條約》簽訂以後,清政府被迫開放多口通商,廣州不再擁有外貿壟斷的地位,洋人可以隨意選擇生意夥伴,十三行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紛紛解散破產,倒在了珠江之畔。
覬覦著十三行留下的真空,無數野心勃勃的商人乘虛而入。齊崇禮齊老爺便是其中一員。
他靠著一百兩銀子的積蓄白手起家,靠給洋人賣茶,積攢下巨額家業,自立門戶,名為“德豐”。
規模當然比不上當年的十三行。但眼下的廣州商界浮名虛誇,家家自稱是十三行傳人。反正真正的十三行後人死的死,走的走,沒法跳出來打假。
林玉嬋跟著王全,來到了位於西關之外的齊府。
民諺雲:東村、西俏、南富、北貧。說的是小小一城之內,風土人情、富庶貧瘠,都大有不同。
西關之地為廣州新貴聚居,一排排整潔簇新的大屋林立,齊府是其中最大最寬敞的一棟。
花崗岩裝嵌的大門上明晃晃的掛著牌匾,上書“為國分憂”,落款是兩廣總督葉名琛。硬木門半開,後麵另有趟櫳門,由杯口粗的坤甸木製成,豎板上雕有講究的博古花紋。
牆上開了一道隱蔽的小門。門口守著個小廝,見了王全,笑著打招呼:“掌櫃的。”
王全問:“老爺在府裏嗎?”
小廝答:“老爺出去做客未歸。”
王全滿意地點點頭,回頭命令林玉嬋:“還不快進來!”
林玉嬋依言進門,心裏奇怪。怎麽王全把她帶來齊府,好像有意避著老爺似的?
當然她也不敢多問。院內深深不知幾進,日光從高高的天井灑入,被分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將窗格上繁複的木雕花飾照得銳利而豐滿。水磨青磚光可鑒人,大屋兩側各有青雲巷,檻窗裝嵌著圖案精美的彩色玻璃。
電視劇都複原不出如此奢華的布局。林玉嬋上輩子參觀過的那些x家大院,跟這個一比就是經濟適用房。
廣州城中西匯流,得風氣之先。這些彩色玻璃明顯是舶來的產物,就算是放在同時代的歐洲,也不失為藝術精品。
隻不過這房屋的主人似乎品味有限,嶺南韻味的重工雕刻紅木桌案和西洋高腳椅、西洋櫥櫃混搭在一起,每個角落都洋溢著“炫富”兩個字。
在林玉嬋上輩子工作的超市旁邊,有個紅木家具城,後來老板炒股爆倉跑路,裏頭的家具被員工低價甩賣,原價一萬多兩萬多的家具,全都貼著幾百幾千塊的標簽,盛氣淩人地堆在一塊兒。
——跟現在齊府的模樣差不多。
下人們訓練有素地貼牆快走,身上都統一穿著閃閃發亮的綢衫。偶有妝容精致的女眷憑欄倚望,遠遠看到外男,迅速隱身不見。
反正既來之則安之。林玉嬋瞥見牆角一個掃帚,特別勤快地拿起來開始幹活。
上輩子父母亡故以後,也過了幾年寄人籬下的生活。此時她對林廣福的憤怒已經消化大半,眼下心態十分平和:好好攢錢,低調做人,爭取贖身。
沒掃兩下,王全一把奪下掃帚,狠狠瞪她一眼。
“憨貨,亂掃掃走財氣怎麽辦!來人,帶她去洗幹淨,打扮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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