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第 2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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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敏官因非外交身份,  已經提前去移民處登記。彼時中美已簽署《蒲安臣條約》,約定兩國公民可自由旅行及移民,因此這登記也就是走個過場。
    容閎已事先寫信預定好旅館,  是位於華埠附近的“彩繪石雕旅館”。白人老板,還有個華人職員便於溝通。旅館裏新裝了神氣的升降梯,  吱呀作響,把一車車目瞪口呆的孩子們運到樓上。
    容閎負責安頓孩子們和官老爺,林玉嬋則找門路購買去東海岸的車票。
    跨越美洲的太平洋鐵路剛剛竣工不久,它將紐約到舊金山的行程從數月縮短為七天,使“八十天環遊地球”成為可能。
    等到船上學童們完全適應了顛簸的海上生活,  林玉嬋開始組織給她們補課。這些女孩子招得倉促,幾個月的女塾學習效果有限。林玉嬋借了船上空艙,  頂著暈船的不適,每天開三小時英文課,爭取盡快追上官費男學童的水平。
    蘇敏官大大方方地在輪船上行走。陳蘭彬等中國官員開始還有點奇怪,  這人從哪冒出來的。
    容閎一本正經說:“林夫人的隨行家屬,本來就是美國華人。出發時就在啊。”
    幾位官老爺反正對“自費女生”、以及對林玉嬋這個雜牌出身的“教習”正眼不看,  當時也沒留意,就信以為真:“我說嘛,  她一個婦道人家,  家裏人怎麽放心她獨自出洋?肯定要跟來監督一下嘛。”
    她如今已很少親自跑買賣。每個分號和產業的分紅、租金,都會定時匯到她的銀行賬戶,或是派人送到小柳——她如今的總賬房——辦公室。
    清朝第一批留美學童踏上征途。和它在曆史上的重大意義相比,這一天顯得無比平凡。
    男學童的父母已和朝廷簽訂生死狀,約定出洋十五年,業成後回國差遣,不得私謀生理;其在洋在途,  如有天災疾病等不測之事,各安天命,不予補償……
    骨肉分離,碼頭上哭聲一片。留學事務總監督容閎——同時任清政府駐美副公使——不住鼓勵:“抱一抱你們爹娘。老鄉,抱抱你們的孩子。親親小臉蛋。再回來時就是大小夥子啦。”
    眾船商洗耳恭聽。
    “可是舵主,”耶鬆船廠的總工長是個滿臉青春痘的壯小夥,芳齡二十四,工齡十六年,坐在椅子上像個鐵塔,“明天兩邊一塊談判,洋人總不可能兩頭跑。”
    黎富貴賊眉鼠眼地道:“佛南先生跟我說了,明日他會在紗廠談判,船廠這邊,他會請一個合夥人代勞。”
    香港“紅旗幫”,在大清閉關鎖國時期,曾是南中國海上數一數二的海盜勢力。乾隆嘉慶年間,海盜頭子鄭一擁有船隻千艘,黨羽萬人,擄疍家娼女為壓寨夫人,後者人稱“鄭一嫂”。又擄一年輕漁民張保仔為養子,乘著掛紅旗的海盜船,橫行雷州半島及珠江流域。
    跟郜德文喝酒的時候,這個太平天國的遺孤曾垂淚控訴,當年李鴻章就是這麽折服了她那心誌不堅的父親,讓他毫無防備地踏入了李鴻章的鴻門宴。
    “小張,”他忽然低聲命令那青春痘工頭,用眼神指點,“船廠有洪門組織,料想明日會順利些。結束之後,你叫幾十人,充作圍觀群眾,到她們談判的地方看熱鬧,別讓人趕走了。”
    “純甫去蘇州上任了?可惜可惜,沒機會給他踐行。當年我倆同在寶順當跑樓,又是同鄉述說了八百字革命家史,然後殷勤地給這個容閎的接班小妹妹倒茶,“如果他還在,這合約他估計會給一筆勾銷當初誰也沒想到哇……如今庫存積壓得太多你看,我已經三天沒睡覺了……”
    “我同意敏官的意見。這事的主要矛盾確實不在監工。”她說,“而是洋人老板不拿咱們中國工人當人。姐妹們,咱們如果隻是咽不下這口氣,那討到五十兩喪葬費確實已夠了;可是我知道,大家要的不是錢,而是尊嚴。今天把監工換了,明天他們還會有其他理由來讓你們不好過。也許不會再有人撞死,但依然會有人因著各種其他的原因,被他們害死,害得沒法做人。到時候再鬧一輪,得一點賠償,還是原地踏步,工人待遇永遠不會好轉。”
    熟悉的蘇敏官的字跡,墨跡未幹便匆匆封存,紙麵上沾著淩亂的墨水。因著本是要送去給義興兄弟們的,用的全是俗字,措辭也很淺顯。
    但是……照這姓蘇的供述,整個廠子已經被會黨勢力滲透了?稍微振臂一呼,就能像耶鬆船廠似的,來個全員大罷工?甚至把裏麵的材料成品圖紙都偷運出去?
    “行事在人。李大人手握精兵重權,《大清律》對於你,也就跟四書五經差不多地位吧?”
    李鴻章眉毛一動,登時一滴冷汗下來,惶恐間竟有些飄然之感。
    “在我這裏沒有男女。誰有理我偏袒誰。”林玉嬋想了想,對身邊幾個學生說:“至於別人,我會努力勸諫,但未必管用。等你們到了美國,不論男生女生,或許都會體會到不同程度的輕視和偏見。我知道這不公平,但你們能做的隻有努力提升自己,不要怨天尤人。你們雖小,但已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這些大人的道理需要提前懂。”
    詹天佑靦靦腆腆蹭過來,也小聲道歉,說自己不該以男欺女,以後注意。
    她依舊嚴肅著臉,對詹天佑說:“今日這事你沒錯,但以後到了美國,記著要少跟人爭吵,多以理服人。謹小慎微不是軟弱。好鋼要用在刀刃上,熱血激情要留給家國天下的大事。父母生養你十年,絕不願意看到你因一時好勝跟人動手,置自己於危險之中。”
    被打的男孩罵道:“阿福叔被鋼軌砸傷你們逼著他上工,柏克萊工地斷水三天沒人管,百順哥去理論被你們銬在警察局——我今天要是不來,這個月的工錢要扣到什麽時候!我打人怎麽了!打的就是你們這些不講信義的白皮撲街貨……”
    林玉嬋臉色沉了一沉,一瞬間有點反胃。口袋裏的鐵路公司股票忽然有點燙手。
    是了,建設美國鐵路,大批華工功不可沒。然而他們懷揣淘金夢來到美國,反而被剝削、虐待,不少人死在美國中部的雪山和沙漠,死在自己親手鋪就的枕木下麵。
    這是任何學過近代世界史的學生都知道的事實。
    而現在,東西鐵路主要路段完工,中國勞工並沒有得到應有的榮譽和報償。他們定居美國,繼續為這個國家發光發熱,依舊被人歧視欺侮,直到很久以後……
    其實以她的做人原則,剛才那些“教誨”,什麽“正視偏見”,“該慫就慫”,她自己也未必完全認同。但沒辦法,這些孩子們要麵對十幾年的異國旅程,一切行事準則必須從實用主義出發,才能保證他們健康平安地成長。
    眾惡漢隻見又來一車子女眷,隻當也是來鬧事的,不分青紅皂白就打。林玉嬋慌忙閃避,跑兩步,路邊伸出一隻肥胖的腳,把她絆了個拖泥帶水。她眼前一黑,耳邊嗡嗡響。
    還“查不出頭緒”。“刺馬案”是懸案不假,被民間看了多少笑話;但審訊的那幾年裏,多少人糊裏糊塗地因刑而死,給一個馬新貽陪葬?
    報紙上早就連篇累牘地報道了“古老的東方帝國追求進步,為了擁抱西方的知識和製度,把國內最優秀的紳士和淑女送到美國學習”的故事,街上擠滿了圍觀東方神童的路人,無數馬車自行車堵成一團。
    中華`帝國官派留學,沒有選擇曆史悠久、工業基礎厚重的英國法國,而是把頭一次出洋拜師的目的地選在了年輕的美國,這讓美國人自豪感爆棚。
    “看,都是女孩子!天,那裏是亞馬遜女兒國嗎?”
    “不不,他們的女孩子都會纏足的。你看這些孩子的腳……男孩梳辮子而已。”
    “這些肯定是女孩,你看她們多害羞……我打賭……”
    “總之不能讓咱們的船落在朝廷手裏,讓朝廷榨百姓的血汗錢!”何偉誠不氣餒,說,“你要舍得,就把船炸沉江底,玉碎瓦全……”
    林玉嬋堅持道:“跟客戶講信譽,這不是以德報怨,這是基本的經商原則。就算從利己的角度出發,如果所有中國人都這麽做,豈不是落人口實,理由看輕咱們、算計咱們?這世上沒什麽商品是無法替代的。棉花茶葉,洋人可綢他們可以不穿,他們本國的紡織工廠。”
    “這是商會加盟戶的‘信譽保證書’。我管不得全中國的商賈,但衷心希望咱們商會的夥伴都能在上麵簽字畫押,力作講信譽、不摻假的外貿商人。凡是簽了的,若有客戶質疑誠信,商會給他額外作保。當然,若發現有造假之舉,商會也會追討相應罰金。如果哪位老板堅持要跟洋人‘以直報怨’,不願做這個保證,可以無條件退會,下半年的會費足額退還。”
    地產風波已經被拋到了時代的浪潮之後。眼下的台球俱樂部又重新整修過,外麵金碧輝煌,完全看不出蕭條的痕跡。由於上下占了三層樓,急需客源,於是推出新規定,每周一次,若有洋人邀請,可以接納體麵的華人客戶前來娛樂消費。
    況且天地會創立以來,一直是個很傳統的幫派組織,少數女會眾都是跟男眾沾親帶故的,沒收過大批陌生女眷。林玉嬋當然對此不以為然,但她還是不能自己做主,免得給蘇敏官惹麻煩。
    幾個洋商哈哈大笑。
    居然是一副小型油畫。土山灣孤兒院的油畫課開了兩年,培養出一批有繪畫天賦的孩子,除了繪製高端茶葉罐、給江南製造局翻譯館繪製插畫,不時也接點私單,給在滬洋人繪製肖像、給教友提供聖像之類,儼然已能自給自足。近來孤兒院搞感恩活動,捐款超過一定數額的金主,不論華洋,都讓孩子們繪了一幅小肖像,作為回饋。
    蘇敏官也有點出乎意料。他花了幾個月打入洋人社交圈,就等著機會把博雅公司也介紹進來。誰知洋人們不按常理出牌——或者說,洋人們太循規蹈矩,看到林玉嬋一個“女爵”,第一反應是按照西方人的禮節,獻她殷勤讚她美貌,一個個排隊邀請她跳舞——在洋人看來,這才叫“社交”,才是對她的最高規格的認可。
    “那我們可不知道,”買辦冷笑,陰陽怪氣,“也許她生了重病,早就不想活,借此訛一筆給家裏人——這種案子以前有過不少,我們都被坑習慣了。也許她跟監工有私怨,非要陷害、拉他下水。也許她就是想嚇嚇人,誰知道沒輕沒重,不小心死了。也許她在外麵被人欺負了,自己抑鬱想不開……都有可能哇!林夫人你年輕,不知道這工人能刁到什麽份上!就算到了工部局法庭,你怎麽證明她的死跟我們有直接關係?白花訟費!嘿嘿……”
    盛宣懷確是能言善道的高手。他張開一隻養尊處優的手,鏗鏘道:“麵對洋行的咄咄逼人,握拳比分指出擊更有效!諸位能將船運做到這份上,那想必不光是為了賺錢,而是有一顆拳拳愛國之心。下官向你們保證,將來的輪船招商局,在各口岸都會設有碼頭貨棧,將來大清國的每一片海域、每一條河,都將驕傲地航行著懸掛龍旗的巨輪!啊,還有,李大人恩準,凡附船參股者,他奏請朝廷,一律賞六品頂戴。已有功名者官加一品。諸位,今日要滿載而歸啊,哈哈!”
    隻有少數人,見林玉嬋和自己同是底層出來的苦妹子,自己奮鬥好幾年,辛辛苦苦每月幾塊錢;林姑娘卻青雲直上,成了開店的老板,不免有些微酸。林玉嬋得知後,每逢年節,都會請姐妹們去夷場吃西菜,送點衣裳鞋襪之類,很快消除了隔閡現在林玉嬋才慢慢明白過來。不是眾人有意瞞她。在十九世紀的大清,百姓心中根本沒有人權觀念。在工廠裏被辱罵、鞭打、侮辱人格、乃至工傷不賠償、十六小時連軸轉……這些在她看來根本不能忍的工作環境,在女工們心裏屬於十分正常,根本不值得抱怨。
    而林玉嬋的十五個女生,大多數也都是廣東人,並且清一色全是無根浮萍,不是被拐的就是孤兒。這可絕對不能如實上報,於是緊急拍電報回滬,動用各種人際關係,請一些中產家庭把她們收為“養女”,再造祖宗十八代,取得“父兄”的簽名允許,才能上岸。
    林玉嬋在香港買了一堆近日報紙,每日閱讀分析,尋找博雅的新商機。餘下的時間跟女生們混混熟,教她們緩解暈船的法子。
    “上海皖營候補員外郎。不能再多。”李鴻章安撫這隻帶刺的毒蜂,很大度地變通,“以後做點茶葉豆餅什麽的,有個官身也方便。幾艘輪船的銀子遲早掙回來。你手下的爪牙叫他們都散了,以後好好自力更生,別鬧事。每年兩次,你得去蘇鬆太道衙門報道……”
    林玉嬋慢條斯理跟他們一問一答,邀請兩人進屋。
    洋樓裏還存著保良局女童的衣物鋪蓋。乍一看,這樓就是個女生宿舍。
    林玉嬋出示證件,表明這些都是自己收留的孤女,並非暗娼窩點。
    包探禮貌地求上樓。林玉嬋主動開臥室門。
    “陸上搜捕得緊,躲到鄉下也不清靜。沒處去,隻好賄賂了相熟的買辦,蹭一艘船避避風頭。”他胸膛微微起伏,告訴她,“前幾日一直躲在貨艙裏,狼狽得很,不敢來擾你對了,蛋糕是買的,不是偷的,你放心。”
    不過是個可愛且無害的瘋子。圍觀群眾笑著說,諾頓一世自封“美國皇帝”已有十幾年,發布過無數“聖旨”,包括解散國會、下旨修橋、以及立刻停止南北內戰。當然從來沒人理會。他時常在街頭昂首闊步,巡視“國土”內的基礎市政建設,聽取市民們的意見,並且敦促他的“臣下”限時改進。甚至在囊中羞澀的時候,發行過幾張抵債的鈔票……
    舊金山的劇院和音樂廳常年給他留有專座;體麵的餐廳歡迎他免費用餐。他印的鈔票人們欣然接受,當做有趣的紀念品。諾頓一世儼然已成為舊金山的城市吉祥物。今日得知有異國使團來訪,他當仁不讓地前來“接見”。
    林玉嬋在外麵甜甜喊一聲:“darling?”
    警察:“……”
    誰越洋跑路還帶個darling?
    “……抱歉,先生。我們也是例行公事,謝謝您的配合。拿好這張手令,可以到門口去領回您的槍械。”
    蘇敏官色若春風地一笑,謝了警察,自如地走出門。林玉嬋大大方方挽住他胳膊。
    這麽出挑的帥哥,異國他鄉,可不能弄丟了!
    “不錯。”她擺架子,“給我省了五百美元保釋金。”
    蘇敏官使眼色,笑問:“這位小兄弟是誰?身手不錯。三個警察才按住。”
    那個叫梁羨的男孩虎著臉不說話。林玉嬋笑道:“是位義士,不必知曉姓名。”
    拿捏青春期男孩的心態,她現在可是半個專家,否則白在孤兒院出入這麽多年。
    她忽然想,蘇敏官小時候,無依無靠被人欺負,那時的孤傲冷漠的性格,大約就是這麽養成的吧?  mw  ,請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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