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第 2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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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那個風姿綽約的中國夫人走到斯坦福先生身邊時,  所有人驚豔得“嘩——”地低呼起來。
    她穿著合體的煙灰色提花綢長襖,披一襲重工刺繡的雲肩,手持一副桃花蝴蝶絲團扇。腰下十幅月華裙,  上有粵繡花草紋,  色皆淡雅,風動則飄揚生姿。裙腰垂下一條鳳尾飄帶,  末端係著鈴。行動之際,  隱約叮當聲響,  像遠山上的一陣風。
    她容顏端方,  僅描了眉,撲了胭脂,讓一張年輕的麵孔更顯活力。頭頂不似西方貴婦那樣戴著誇張的帽子,  而是將精心編織的黑發盤成發髻,釵頭點綴著一顆亮紅寶石,  讓人的視線從色澤柔和的衣裙上挪開,  定在她的臉上。
    她的眼不如西人深,鼻不如西人高,  膚色也不如西方淑女那樣雪白,單挑出哪一樣都算不上出挑;可組合在一起,  讓人看著極為舒服,  柔弱謙卑的東方風情裏,隱隱透著聰慧和傲骨。第二天一早,鐵路依舊停運。大清使團依舊滯留旅舍。
    金色的陽光從雲層中灑落,  照亮舊金山市區一個個起伏的小山丘,勾染出濃綠的顏色。旅舍窗台種有一球一球的三色菫,微風中搖曳動人。
    林玉嬋打扮齊楚,雖然沒什麽胃口,  還是吃了幾勺燕麥粥。蘇敏官叫門童打來新鮮的牛奶,煮沸晾溫,又放糖,哄著她一口口灌下去,補充營養。
    他看著這個活力滿滿的姑娘,看她給自己梳頭修眉,輕輕係緊腰間的裙帶,然後彎腰給自己套上舒適的布鞋……不得不承認,她確實不需要像病人一樣躺在床上休息。
    “好了,就這樣。鐵路公司的事情你別管,我會和堂裏兄弟商議出個解決辦法,該打就打,再給阿福請個醫生。學生的事我會拜托容閎,他管著三十個男仔,再多十五個也不會忙到哪去……”
    之後的一個鍾頭,林玉嬋幾乎腳沒沾過地,直接被蘇敏官抱離了工地,隻聽到後頭一陣嘿嘿哈哈的笑聲。然後上了出租馬車,風馳電掣地回到舊金山城裏旅舍。蘇敏官不信任吱嘎作響的升降梯,眾目睽睽下抱她上樓,輕手輕腳地把她擺在床正中,好像放個重心不穩的宋代瓷器。
    “華埠的館子不幹淨,不要跟他們去。漁人碼頭有新鮮的海產,想吃我去買,找人給你做。衣衫還合適嗎?明天去請個裁縫。累不累,要不要按一按?還有,不許獨自衝涼,我幫你……”
    阿福哭得像個孩子,淚水順著臉上的褶皺溢出來,嗚咽著詢問一個個人名。蘇敏官一一作答。大多數已不在世。
    阿福得意地指著身邊一個皮包骨華工:“阿雙被賣豬仔前,在澳門跟著師傅學醫的!唔,鐵路公司也派人送了藥,很管用,不要緊!”
    容閎已事先寫信預定好旅館,是位於華埠附近的“彩繪石雕旅館”。白人老板,還有個華人職員便於溝通。旅館裏新裝了神氣的升降梯,吱呀作響,把一車車目瞪口呆的孩子們運到樓上。
    容閎負責安頓孩子們和官老爺,林玉嬋則找門路購買去東海岸的車票。
    跨越美洲的太平洋鐵路剛剛竣工不久,它將紐約到舊金山的行程從數月縮短為七天,使“八十天環遊地球”成為可能。
    等到船上學童們完全適應了顛簸的海上生活,林玉嬋開始組織給她們補課。這些女孩子招得倉促,幾個月的女塾學習效果有限。林玉嬋借了船上空艙,頂著暈船的不適,每天開三小時英文課,爭取盡快追上官費男學童的水平。
    蘇敏官大大方方地在輪船上行走。陳蘭彬等中國官員開始還有點奇怪,這人從哪冒出來的。
    容閎一本正經說:“林夫人的隨行家屬,本來就是美國華人。出發時就在啊。”
    幾位官老爺反正對“自費女生”、以及對林玉嬋這個雜牌出身的“教習”正眼不看,當時也沒留意,就信以為真:“我說嘛,她一個婦道人家,家裏人怎麽放心她獨自出洋?肯定要跟來監督一下嘛。”
    男學童的父母已和朝廷簽訂生死狀,約定出洋十五年,業成後回國差遣,不得私謀生理;其在洋在途,如有天災疾病等不測之事,各安天命,不予補償……
    他不知道這位“弟弟”到底是何許人也。但他十分確定,這家夥的家信純屬報喜不報憂——不,簡直是滿口謊言。他的公司他自己最清楚,怎麽可能對工人厚道,怎麽可能給華工豐厚的薪水?
    上帝保佑,她最好別突發奇想,去找“弟弟”敘舊。
    仿佛看穿斯坦福先生的內心,東方美人微笑著看向他:“要不是此次公務繁忙,我還真有心去工地拜訪一趟,跟多年未見的親戚敘個舊。斯坦福先生,您可否簡略介紹一下工地上的情況,滿足一下我的思念和好奇心呢?”
    跟郜德文喝酒的時候,這個太平天國的遺孤曾垂淚控訴,當年李鴻章就是這麽折服了她那心誌不堅的父親,讓他毫無防備地踏入了李鴻章的鴻門宴。
    為了出洋,她準備了全套中式禮服——當然按她的審美,並不是那種繁瑣寬大的款式。到了美國之後,看到當地華人裝束風格,又托人去華埠找裁縫店,改得更為修長貼身。
    相比之下,林玉嬋覺得自己投資幾百美元,就位列受邀大股東,實在是有點欺世盜名。
    她依舊嚴肅著臉,對詹天佑說:“今日這事你沒錯,但以後到了美國,記著要少跟人爭吵,多以理服人。謹小慎微不是軟弱。好鋼要用在刀刃上,熱血激情要留給家國天下的大事。父母生養你十年,絕不願意看到你因一時好勝跟人動手,置自己於危險之中。”
    被打的男孩罵道:“阿福叔被鋼軌砸傷你們逼著他上工,柏克萊工地斷水三天沒人管,百順哥去理論被你們銬在警察局——我今天要是不來,這個月的工錢要扣到什麽時候!我打人怎麽了!打的就是你們這些不講信義的白皮撲街貨……”
    林玉嬋臉色沉了一沉,一瞬間有點反胃。口袋裏的鐵路公司股票忽然有點燙手。
    是了,建設美國鐵路,大批華工功不可沒。然而他們懷揣淘金夢來到美國,反而被剝削、虐待,不少人死在美國中部的雪山和沙漠,死在自己親手鋪就的枕木下麵。
    而現在,東西鐵路主要路段完工,中國勞工並沒有得到應有的榮譽和報償。他們定居美國,繼續為這個國家發光發熱,依舊被人歧視欺侮,直到很久以後……
    其實以她的做人原則,剛才那些“教誨”,什麽“正視偏見”,“該慫就慫”,她自己也未必完全認同。但沒辦法,這些孩子們要麵對十幾年的異國旅程,一切行事準則必須從實用主義出發,才能保證他們健康平安地成長。
    報紙上早就連篇累牘地報道了“古老的東方帝國追求進步,為了擁抱西方的知識和製度,把國內最優秀的紳士和淑女送到美國學習”的故事,街上擠滿了圍觀東方神童的路人,無數馬車自行車堵成一團。
    “總之不能讓咱們的船落在朝廷手裏,讓朝廷榨百姓的血汗錢!”何偉誠不氣餒,說,“你要舍得,就把船炸沉江底碎瓦全……”
    林玉嬋堅持道:“跟客戶講信譽,這不是以德報怨,這是基本的經商原則。就算從利己的角度出發,如果所有中國人都這麽做,豈不是落人口實,理由看輕咱們、算計咱們?這世上沒什麽商品是無法替代的。棉花茶葉,洋人可綢他們可以不穿,他們本國的紡織工廠。”
    “這是商會加盟戶的‘信譽保證書’。我管不得全中國的商賈,但衷心希望咱們商會的夥伴都能在上麵簽字畫押,力作講信譽、不摻假的外貿商人。凡是簽了的,若有客戶質疑誠信,商會給他額外作保。當然,若發現有造假之舉,商會也會追討相應罰金。如果哪位老板堅持要跟洋人‘以直報怨’,不願做這個保證,可以無條件退會,下半年的會費足額退還。”
    地產風波已經被拋到了時代的浪潮之後。眼下的台球俱樂部又重新整修過,外麵金碧輝煌,完全看不出蕭條的痕跡。由於上下占了三層樓,急需客源,於是推出新規定,每周一次,若有洋人邀請,可以接納體麵的華人客戶前來娛樂消費。
    況且天地會創立以來,一直是個很傳統的幫派組織,少數女會眾都是跟男眾沾親帶故的,沒收過大批陌生女眷。林玉嬋當然對此不以為然,但她還是不能自己做主,免得給蘇敏官惹麻煩。
    幾個洋商哈哈大笑。
    居然是一副小型油畫。土山灣孤兒院的油畫課開了兩年,培養出一批有繪畫天賦的孩子,給教友提供聖像之類,儼然已能自給自足。近來孤兒院搞感恩活動,捐款超過一定數額的金主,不論華洋,都讓孩子們繪了一幅小肖像,作為回饋。
    “那我們可不知道,”買辦冷笑,陰陽怪氣,“也許她生了重病早就不想活,借此訛一筆給家裏人——這種案子以前有過不少,也許她就是想嚇嚇人,誰知道沒輕沒重,不小心死了。也許她在外麵被人欺負了,自己抑鬱想不開都有可能哇!林夫人你年輕,不知道這工人能刁到什麽份上!就算到了工部局法庭,你怎麽證明她的死跟我們有直接關係?白花訟費!嘿嘿……”
    盛宣懷確是能言善道的高手。他張開一隻養尊處優的手,鏗鏘道:“麵對洋行的咄咄逼人,握拳比分指出擊更有效!諸位能將船運做到這份上,那想必不光是為了賺錢,而是有一顆拳拳愛國之心。下官向你們保證,將來的輪船招商局,在各口岸都會設有碼頭貨棧,將來大清國的每一片海域、每一條河,都將驕傲地航行著懸掛龍旗的巨輪!啊,還有,李大人恩準,凡附船參股者,他奏請朝廷,一律賞六品頂戴。已有功名者官加一品。諸位,今日要滿載而歸啊,哈哈!”
    隻有少數人,見林玉嬋和自己同是底層出來的苦妹子,自己奮鬥好幾年,辛辛苦苦每月幾塊錢;林姑娘卻青雲直上,成了開店的老板,不免有些微酸。林玉嬋得知後,每逢年節,都會請姐妹們去夷場吃西菜,送點衣裳鞋襪之類,很快消除了隔閡現在林玉嬋才慢慢明白過來。不是眾人有意瞞她。在十九世紀的大清,百姓心中根本沒有人權觀念。在工廠裏被辱罵、鞭打、侮辱人格、乃至工傷不賠償、十六小時連軸轉……這些在她看來根本不能忍的工作環境,在女工們心裏屬於十分正常,根本不值得抱怨。
    而林玉嬋的十五個女生,大多數也都是廣東人,並且清一色全是無根浮萍,不是被拐的就是孤兒。這可絕對不能如實上報,於是緊急拍電報回滬,動用各種人際關係,請一些中產家庭把她們收為“養女”,再造祖宗十八代,取得“父兄”的簽名允許,才能上岸。
    林玉嬋在香港買了一堆近日報紙,每日閱讀分析,尋找博雅的新商機。餘下的時間跟女生們混混熟,教她們緩解暈船的法子。
    “可阿福他們獨力難支。連飯錢都快沒了,還不讓人接濟……明天說不定還會有人來打砸……”
    “我知道。”蘇敏官柔和而堅定地說,“當年我逃了,他們沒能逃過,是我欠他們的。我會管。”
    美國經濟騰飛得如日中天,各種騙子發明家橫行。愛迪生的演講並沒有得到太大回應。在一片嗡嗡談天聲中,他局促地下了台,從侍者手中接過一杯白蘭地。
    隻有林玉嬋睜大眼,在一片光怪陸離的奢靡空氣中,拚命追蹤那泯然眾人的背影。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的老夥計,您看看現在的場合……”他壓低聲音,“這些事不會待會再說嗎?不過是幾個工人報案而已……他們經常謊話連篇,英文也蹩腳,也許是誤會……怎麽可能有強盜看上這些一貧如洗的工人……工地上也沒有輕便的貴重物品……”
    同時暗暗心驚。工人怎麽可能“反殺”?他雇的可是臭名昭著的“血腥查理”團夥,西部淘金客聞風喪膽的強盜,騎射嫻熟,裝備最新式獵`槍,從沒失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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