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陵寢

字數:4238   加入書籤

A+A-


    棺裏是一個男人。

    修長的身軀,舒展的四肢,寬大的紫袍。綴玉覆麵、金玉縷衣,身兩側是大量的寶石玉器與刀劍陪葬——這是極尊貴的人才會有的喪葬規格。

    然而,秦蒼在意的不是這個。

    “蒼蒼,不一定是……”

    “我自己去看。”

    秦蒼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雙腳是如何灌鉛般挪動到棺旁的。任晗和蕭桓兩人不明所以,可是陸歇卻深知秦蒼腦中有怎樣的猜想與恐懼。於是,向正要追問的任晗搖搖頭,自己則立在一個不遠不近的地方守護著這樣既能第一時間衝上去為她抵擋有可能的暗器,又能在此刻叫她以自己的方式去求證,去麵對。

    層層疊疊的衣物將屍首撐得滿當、健壯,似乎棺中男人隻是在安靜的沉睡,自己一推,他就會醒來。秦蒼掀開玉麵,底下是一個玄色頭盔,與金縷衣下的甲胄同色。

    不可能的,他從不穿戰甲,更不配刀劍。秦蒼反複安慰自己,可隻要心緒稍動搖、那個念頭露出來一個毫厘,她就覺自己如同被萬箭穿心!

    眼下,四肢已與麵前僵硬的屍身一般冰冷。秦蒼伸出顫抖的手,想將麵盔拿下,然而隻一碰,就覺玄色麵盔根本是獨立存在的!——這具身軀沒有頭顱。

    秦蒼倒吸一口氣不會。不要。不可以是他!

    他那麽漂亮,謫仙一般,笑起來有狐狸一樣的眼睛;他武功那麽深不可測,幾次打鬥或許還不曾用上兩層功力,沒有人可以把他帶走!

    隻是,太像了。況且這一切又過於巧合,他的禪杖在此,他說未來危險重重才不叫自己跟著。那麽,在他口中能稱之為“危險”的,自己這幾天所經曆的算嗎?但是,現在自己不也安安全全到了此處?

    不是隻有頭顱可以辨別身份。

    秦蒼隻覺得血氣往頭上湧。領口太緊自己快要上不來氣,可耳畔卻聽不清自己急促的呼吸;想要自己動作快些、再快些,可是往日施毒使蠱萬分靈活的手,此時卻全然不聽使喚。隻能顫抖著、慢慢地將手臂伸向那人衣袖,往上卷一點點,再卷一點點。裸露出的肌膚盛雪般剔透。

    然而再一點,秦蒼就愣住了。

    熟悉的圖騰,十年前那個混沌的夢境驟然襲入腦海——三瓣綻開,還有一尾翩然向下垂去,男子右手虎口處的花紋宛若才印上去一般,嬌豔欲滴!

    三瓣一尾花!

    是那個轎攆裏同自己說話的男人嗎?當時他叫自己“活下去”,那般懇切、那般溫和,就算現在聲音還如在耳側,清晰可聞;當時轎內的香氣氤氤氳氳,當時雷霆大作,當時淅瀝瀝的雨讓空氣都沾了不舍和淚。那個人是誰?此處躺著的又是誰?

    等秦蒼反應過來的時候,成串的淚水已經順著臉龐流下。她自己也驚訝,是熟悉、是懼怕、還是痛苦?此刻心中唯一的念頭越發強烈確定他不是夕詔。可是,此處屍身仿佛有千斤重,自己越過幾層石槨與槨木間層疊的水銀,俯身避開棺柩裏無數金銀寶藏,想去撕扯這人的甲胄卻根本做不到。

    “二哥幫我!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誰!”

    “蒼蒼,冷靜一點。”陸歇上前拽住女子的手“如此墓葬方式,屍身是與靈柩底固定在一起的。若強行移動,一來可能會觸發機關,二來很有可能屍首會自毀。”

    “我隻要褪去他上衣就好,我要知道到底是不是他!”

    自毀?如何自毀?他的頭已經沒有了,早就不是全屍了,何談保全。見眼前男人佇立不動,秦蒼急速轉身,一把搶過陸歇腰間幽冥。陸歇攔截不及,霎時,無堅不摧的刀刃,在女子手中舞出一道弧線,穩穩劃在墓中人身上。

    縷衣、甲胄、衣物被一劍劃開,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屍身的胸膛暴露出來。

    胸口有一個巨大的窟窿,該是致命傷,然而自己曾見過的怪異傷痕分毫不見。

    秦蒼見狀,心中一口氣長舒出來。這時,她才感覺到心口天華胄處竟從不曾停止劇痛。原來,是自己早已分辨不出絞痛的是夕詔留給自己最後的保護,還是那顆心。渾身宛若被抽空了一般,一身的汗,腿一軟,竟伏在外層的石槨上,被陸歇拉住手臂“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關心則亂。感情太過能影響判斷,叫人自願阻塞聰明。

    “什麽‘不是就好’是認識的人?”任晗見她心緒顯然平靜下來,再也忍不住關切與好奇,跑到秦蒼身邊。

    “這地方可疑之處太多,”眾人被棺槨內的男子吸引去注意力的時候,蕭桓依舊提防著四周,此刻才緩緩靠近。

    嘭——嘭——嘭——

    幾人回頭,舉起刀劍,擋在石槨前。

    嘭——嘭——嘭——

    聲音來自另一座棺槨!禪杖所在的中軸線上那具小一些的、保存完整的棺槨內部,此刻正發出劇烈的撞擊聲!

    主棺中傳出的擊打越來越烈,越來越急促,聲音震蕩著整個陵寢,仿佛內裏那個被條符與佛像困住的“惡靈”頃刻就要劈開棺柩衝出來!

    擊打持續了近半刻,之後突然停住;繼而就聽棺槨內傳來機械運轉的“哢噠”聲;末了,伴隨再一次巨響,外壁周身的條幅瞬間崩裂,雕刻在其上的惡佛像,自左肩處至右手臂生生裂出道深痕,仿佛叫人狠狠砍下一刀,要削去頭。

    然而,碎裂的不止佛頸,還有棺槨本身石槨頂蓋裂出一條近三尺長一尺寬的細縫,從裂縫中,傳出一股濃烈的異香,這香氣正與幾人登上古城石階時所聞見的一模一樣。

    然而之後,一切卻複歸沉寂。

    是話本與說書人太過會奇思妙想。現實裏沒有“詐屍”,也沒有“惡靈”從棺柩內跳出來。然而,裏麵什麽都沒有,甚至連一具屍首都沒有!

    槨木一層又一層,但顯然在下葬時建造者就知這其中無人,於是竟不加一層水銀渠。作為主棺,比起東側靈柩,即使是衣冠塚也未免顯得太過寒酸木棺內沒有任何陪葬,隻有一套小小的衣袍和一雙小小的鞋。衣袍大紅底、由金線縫製,其上綴滿紅寶石;丹朱鳳凰刺繡精致,栩栩如生,尤其鳳眼處,宛若有神;那雙紅色的鞋頭上,縫製著兩枚鵝蛋大小、上沿打磨成扁平的珠子,珠子在暗無天日的石棺中獨自閃著幽幽綠光。

    除了沒有鳳冠,這怎麽看都是一套喜服。由衣袍裁量推測,“小新娘”至多不過6、7歲。

    “這是,?”任晗掀開蕭桓的袖子,從其擋住自己的手臂中露出臉“這個‘將軍’是她夫君?但是,既然裏麵沒有人,那剛才是什麽在敲棺材?”

    “這兩個棺柩的裝置不像一個年代的。”蕭桓將重玠放回腰間,指指男人的靈柩“即使棺槨內有水銀渠,但並非全然密閉,屍骨不太可能保存得這般好。”

    “這幕是從外向內被砸開的,既然墓穴已經被打開,為何金銀沒有被帶走半分?有進來的人,就該有能出去的路。”

    “要不是他沒有頭,就仿佛是這男人自己打開空塚,穿戴好衣冠走進裏麵躺下一般。”

    這突如其來的響動與變化再次讓人驚訝,也適時讓人明白需要冷靜下來。

    這兩人被葬在一起不知有多久。他們是什麽關係?死後葬入同一個陵寢,況且還有一個竟是衣冠塚。是宿敵,是撕裂的,是壓製?或是這關係比幾人想象中更親密、更複雜。

    “你們覺不覺得,有點冷?”

    秦蒼正不得要領,聽聞轉向任晗,隨後驚詫不已隻見此刻雙手抱臂的女孩,長長的睫毛上竟凝了一層冰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