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塵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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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座雪山,秦蒼幾人此刻就站在山腳下;這更是一個被冰雪塵封的世界,目之所及白茫茫一片。
北離春獵是慶賀萬物複蘇,但為了保障皇室騎射安全,通常都會等到春暖花開過後召開。然而此處凜風呼嘯,土層凍得嚴嚴實實,地下駐雪更不知有幾尺深,根本就還處在寒冬。縱使北離處四國最北,但至少奉器眼下是絕不可能如此天寒地凍的。如果這裏與他們尚在同一個時空,那就絕不是奉器,甚至,離奉器顯然有一大段距離。憑幾人的感知與記憶,他們顯然沒有行得這麽遠。
不過這並非最詭異的地方。
驚駭處在於,被銀裝素裹的不僅是那座巨大的青磚古城此處山腳下還有近千人籠罩在風雪中!他們中有青壯男子、也有婦孺孩童。此刻所有人正麵向古城方向久久匍匐跪拜,數量之多,密密麻麻竟幾乎占據了整個山穀!
可是再細看,他們竟不是真正的祭拜者那些人的身體在日月同輝的光暈中隱隱閃著光亮——不是他們的虔誠感天動地,繼而散發出聖潔光芒,而是他們身子最外側,凝結著一層不足一指厚的冰晶!此刻,冰晶反射著天地的光亮,匯聚在這些低垂頭顱、麵帶微笑的人身上。
他們所有人,都被凍住了!
“天啊……怎麽會這樣!”
即使外部依舊寒冷,可比起墓穴,溫度還高上不少。任晗覺得自己高高的裘領散出一些水汽,原本不知為何已經開始發燙的四肢,也逐漸恢複如常。見此情景,不知該用壯烈還是震撼來形容,雙手捂住嘴,止不住慨歎。
比之於任晗的驚訝,秦蒼心中再次騰升起巨大的悲愴。回憶起來,掉下懸泉這幾日自己仿佛一直在“哭”。似乎一直有一種混雜著悲戚的、驚駭的、傷痛哀婉的、迷霧般的情緒縈繞心頭,每走一步都如同陷入更深的泥沼。自破除槨木,跳出石城,天華胄就猶如猛然失去了抵抗對象,瞬間不再運作。相應的,疼痛感也蕩然無存。自己終於感知到寒冷,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現在,隻一見山野上四處朝拜般的人們,那種似曾相識又道不清明的東西再次從心底翻騰起來,仿佛胃裏有一口血氣往頭上湧,耳畔再無烈烈寒風,隻聽得見自己越發急促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不論是站得最近的那個白須老者,還是山穀盡頭那個黃杉女子,此刻,被冰雪塵封、活葬在此處的每一張麵龐都過於清晰地印在了秦蒼的眼睛裏、腦海裏,仿佛他們早已是自己最熟悉的人,仿佛他們早與她同氣連枝、死生與共。
“他們死了?”秦蒼伸手去拉陸歇的披風。
陸歇轉過頭握住女子顫抖的手,與她挨近些,朝前方看看那些被凍得實實在在的祭拜者,回頭對上秦蒼紅腫的雙眼,點點頭。
此刻女子已經無法說服自己,隻是因為“人命關天”她才會止不住哽咽,巨大的壓抑和悲傷無以複加。她不是沒想過,這或許與自己的身世有關聯,然而這關聯有多大、連結有多深,自己究竟是誰,和他們、它們都是什麽關係卻又全然不得解。
“他們是誰?為什麽穿成這樣?”
任晗的問題也是幾人共同的疑惑。這群人左臉上有序得刺出三條彩色的紋路,聯係陵寢中紫衣男人手上的三瓣一尾花及石壁上“菱形”中央的“三橫一豎”,答案似乎早就呼之欲出。隻是他們的衣著、配飾,連同臉上的圖案都並非北離人所有,也與各國記載中存世之先人相去甚遠。
時間的長河似乎被突然斬斷,碎片無法拚湊。與古城墓塚一樣,猜想萬千,卻終究無一能成為定論。
“應該是離我們很遙遠的人了。看他們手中器具和所帶石刻裝飾,這種燒製方式,很早很早以前就不再使用。”蕭桓答道。
“但它們不是同一時期被凍在這裏的。”陸歇補充。
“人?”
“不,所有。”
被凍住的不止那些穿著單薄的人,還有狼群,還有花草樹木,甚至還有成長得飽滿的野果和停泊其上、顏色鮮亮的瓢蟲。生命在最瑰麗的時刻戛然而止,凍結似乎發生在一瞬間!
然而,這不能說明時間差。
“為何能確定並非同一時刻?”
“頭狼的右眼瞎了,背上有一道劍傷。”
劍傷?
“你怎知?”秦蒼瞪大眼睛望向陸歇。
陸歇低下頭看著她,盡量讓語氣柔和些,仿佛是為接下來說的話調劑“我們掉進深潭那天曾有5、6匹棕狼來襲擊過,你醒來之前它們就跑了。”
“那你的傷……”不對,那不是狼爪或狼牙的痕跡。
“不是的。掉落的地方太高,即使有潭水減緩了速度,可力道還是太大。我們入水時,位置靠近邊緣,撞在潭水內的石壁上。已經無礙了,蒼蒼。眼下,我怕的是‘凍結’還會再次發生。”
“若我今日不問,你是不是永遠都不打算告訴我?”秦蒼儼然氣過頭,一揮手將男人握住自己的手甩掉。
未知的風波無從預測,已曆經的危險自己竟也毫不知情!她在夕詔那裏已經把這輩子最不痛不癢的平安話都乖乖聽遍了,可他們就相安無事了嗎?現在想來,秦蒼最後悔的就是沒能在那段沒心沒肺的時光裏勇敢一些,再向他靠近一些,告訴那個人自己不想粉飾太平、不想對他的安危與埋伏熟視無睹。自己一直都想去保護他,因為他是她唯一的親人了!
沒有機會了。可現在,她再不想後悔“二哥,我……”
可還沒等說完,就見身前陸歇和蕭桓同時拔出武器,急速將自己和任晗擋在身後。回頭看,隻見不遠處的雪堆中,竟隆起一個小小的雪包,此時此刻這個雪包正在死寂的雪地裏緩緩向自己靠近。
“等等!”
銀針擊出,正打在幽冥的劍刃上。陸歇手腳力道尚未完全恢複,這三枚魚骨以一個恰到好處的回環,讓劍尖改變了位置,生生紮在了凸起旁的雪地裏。
秦蒼趕緊跑過去。隻見幽冥劍下,那個微微隆起的地方,竟緩緩伸出一手。
那是一個幼孩的手,胖乎乎、粉嘟嘟。接著,一個小男孩露出了腦袋,待“阿嚏”一聲,抖落了眉眼上的雪塵,他整個從雪裏撐起身子。環顧四周,眼光掃過雪地上遍布的屍身和眼前“劍拔弩張”的四人,卻絲毫無有畏懼一般,不慌不忙走向前。
小孩什麽也沒說,隻是輕輕朝前側離自己最近的、雙手上舉正要拜下的母女兩人的“塑像”輕輕一推。
“轟——”
整個山穀裏所有的,所有的人、動物、花草枝葉……總之,被冰雪塵封的所有一切,全然破碎!一瞬間,冰碴與積雪融為一體,再次回歸於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