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不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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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月宮主人的情況比之宮門外的,糟糕不止一星半點。
沒有傷口,沒有誤服藥物,沒有接觸不該接觸的人。從內官與被治好的貼身宮女的敘述中,這是劉緋作為貴妃的最普通的一天,與之前一樣,與往後也一樣。
毒性在她體內的呈現比之那些低燒無力的宮女和四肢臉頰遍布紅斑的任晗都不相同,眼下的劉緋幾乎什麽症狀都沒有。剛暈過去不久之後,有過短暫的高燒、呼吸不暢、身上也冒出過紅疹,可這些在子時左右,全都消失不見了。此刻,女子安靜得躺在床上,除了觸摸她身體時,會發現四肢正在慢慢變冷、變僵硬。其餘,什麽都沒有。遠遠看去,她隻是睡著了,仿佛等明天,雨駐了、太陽出來了,她依舊會變回那個跋扈得招人煩的女子。
可是此刻,秦蒼幾乎可以斷定,自己救不了不僅她腹中的孩子保不住,劉緋生還的希望也微乎其微。
絕不是自己公報私仇,該用的法子都用了,可畢竟她是專攻毒和蠱的,醫治上造詣平平,直到解毒蟲隻能在劇毒中勉強自保,重新裹上褐色黏液入眠,秦蒼便知自己再無計可施了。
宮殿內很安靜,靜得能聽見粒粒燭火垂淚,這讓蕭權暴怒的聲音顯得更可怕。
“你,還有你們都再回憶一遍!今日還有什麽不同?!”北離王指著剛被醫好,此刻跪在殿中央顫顫抖抖的女孩子們。
可她們都回憶了百千遍,敘述得再無新鮮祭火典雖是旨在乞求天神庇佑,然而相對的,民間也流傳著另一個故事。這日向凡間敞開的不僅有天門,原本被鎮壓的暗夜惡鬼也會趁機吸收天地精華,為禍人間。而具有溝通天地力量的使者是女巫,凡間女子為了避免被惡鬼誤認,一定要在額間點上夏花朝露製成的“極陽之水”。
所以,每年今晨,宮中女子都會取禦花園裏沾染露珠的殷紅夏花搗碎,點在額間,以此祈福。隻是,比之民間,她們的“極陽之水”多了一味琉璃殿前池中水。這寓意很好理解,真龍天子,哪有比真龍天子常駐的殿前水陽氣還旺盛的所在?
果不其然,秦蒼命人取水後,隻稍一測便知其中具有微弱的毒性。毒性雖微,可製作複雜,解起來困難;每一味毒都極烈,然而混在一起卻又得以相生相克,不至於要人性命,這與任晗中的毒有異曲同工的脾性。此毒觸上皮膚後會緩緩滲入體內,引起乏力、低燒,身體弱些的會昏迷。雖並不致命,但卻不好代謝,時效性長,若不是解毒蟲,怕是宮女們還能多躺半月。
“她懷的是本王的子嗣,本王為何卻三個月後才知道!”在床前來回踱步的蕭權一掌拍在木桌上,檀木桌悶悶一響,自頂至底裂出一道深痕。“她喝了兩個多月安胎藥,你們卻知情不報!若是貴妃今日有什麽閃失,你們就都跟著陪葬!”
宮女齊齊匍匐在地上磕著頭,頭皮上已有血跡;流著淚,卻又不敢出聲。
當時,劉緋確實也在額間點了這麽一下,然而症狀卻與所有人都不同;任晗隻說自己入宮後吃了些點心,幾經確認才知那是北冥神仙果。糕點的名字來自北離的傳說,糕點本身是加入極寒之地花藥,珍貴異常,隻有地位極尊貴的人才能在一年中吃上一口,比如北離王和她的寵妃,比如磕了一上午瓜子尚未用晚飯、聽得蕭桓被宮中異情急召,而自己也非要好奇跟來的竟原少主。
這點心劉緋肯定也嚐了,可是她的症狀與任晗又不同。所以眼下但凡有點智識的都能夠猜想得到她這一天之內,中了不止一種毒。
可具體是什麽時候?是哪幾種呢?除了已知的“極陽之水”、北冥神仙果還有其他什麽嗎?
“能不能,先把已確定的毒所對應的解藥喂給她?”剛趕回來的蕭桓與陸歇站在乾月宮的外廳,隔著重重簾幕,對裏間的人說。引得內裏蕭權和錦袍加身的任晗齊齊望向秦蒼。
“不可!我是以毒來止毒,在無法確定全部毒源的情況下胡亂喂解藥與直接投入新毒無異。現下,她體內所有東西達成一個平衡,若有新物質驚擾反而容易讓情況惡化。”閑雜人等全都被轟出去,留下的幾人都是信得過的。秦蒼直言不諱。
幾種不同的毒藥以劉緋的身軀為器皿,交融後,變作具有新的性質的劇毒。別說是秦蒼和宮中的醫官,就算世上最好的醫師怕也搶救不得了。
“別無他法了嗎?”隔了半天,蕭權憋出這麽一句,見秦蒼搖搖頭,身軀晃了晃,便坐在了劉緋的床沿上。
有那麽一瞬間,秦蒼突然覺得這個時刻掩藏著鋒芒的帝王,真的有些累了。
蕭權身上的怒氣和焦急漸漸消失不見,隻靜靜地坐著、看著,望著床上安然的人,一言不發。蕭權的手輕輕撫上劉緋的額頭,像是歎息又像是呼喚“小公主……”
什麽?
即使是站得最近的秦蒼也沒能聽清,以為北離王是在問自己,剛要開口反問,卻被拉住手。秦蒼回頭,正看見任晗衝自己輕輕搖頭,會了意,於是隨她一起朝重重簾幕外走去。
死亡能讓人看清一切,“寵妃”並不是指某一個人,更並非不能替代。劉緋離世後,北離王可以用王後級的規格厚葬她、可以追封她、甚至他可以利用她的死,扮演出傷心欲絕,從而更有借口不理朝政、不與李闊那幫子人正麵抗擊,來進一步迂回包抄、繼續推行自己的新政。又或許,他也會偶爾想起她,偶爾夢見她,可他身邊終究會出現新的“寵妃”。這個寵妃也要是來自北離貴族之外的,這樣她才不是來監視自己的,她或許溫柔、或許跋扈,但她要聽話、要相信他,要不遺餘力地幫助他掩人耳目。這或許才是他想要。
秦蒼思忖著,往前走,一層一層簾幕,一層一層心緒。年少時,哪個女子不是如烈火般的,無懼無畏,向往著執鞭江湖、向往著提刀沙場、向往著風花雪月與一生一世。可最後呢,就這麽悄無聲息的、在睡夢中煙消雲散?這是誰的夢呢,她自己又渴望夢見什麽呢?那個口口聲聲說著愛她的王,也不過是“物盡其用”,沉痛後,就會以責任和北離蒼生勸服自己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秦姑娘!”
秦蒼一愣,回頭。透過層層疊疊的簾幕,她看見那個帝王半撐著身子站起來。這次不是錯覺,他仿佛一下老了很多很多歲,佝僂著麵向自己。兩人隔得已有些距離,可秦蒼清楚地看見男人眼中的晶瑩。
“秦姑娘,我能不能……能不能以緋兒丈夫的身份……求求你。再想想辦法,救救她。”蕭權哽咽“求求你,救救她。”
這不再是一個帝王的請求,帝王不能使用“請求”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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